徐弈只当他默认,语重心长地劝道:“你重伤未愈,何必去浪费力气?要抽鞭子要烙铁,我军中有得是擅长之人。你只负责审问,别人替你卖力气,不好么?”
“徐将军,我从未栽过如此大的跟头。”庄砚宁的语气明明很平淡,话里却隐隐透出一股尖锐的戾气,“跟我朝夕相处的同侪,就这样死了三个,重伤一个。我不过是命大,才残喘幸存。将军,你也把将士兵卒当做你的兄弟,我想你应当明白我的感受。”
“我很明白。但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因为他们的逝去而失去理智,不然他们更是白白牺牲了。”徐弈回道,“况且你已快速收拾了叛徒,更是查出了那吴亦洲(边境州牧)勾结外敌的证据线索,雷霆闪电之姿犹如神助。如此这般,足已对得起死去的同侪。若再继续如此紧逼你自己,容易事未竟,人已断。切不可忘了大局,忘了你来此处的真正目的。”
那句“犹如神助”,把庄砚宁听得愈发沉默。
片刻后,他问徐弈:“听你这么说,好像‘有神助’就能万事大吉了一般。那若是在你军中,有人能在开战前就说出敌方的部署,开打后发现,这人还真的言中了。如此这般,徐将军便会觉得轻松许多吗?”
“那必不可能。”徐弈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道,“这样的人,极有可能其实是敌方奸细。说几个敌方的弱点让我验证,不过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一旦我当真信任了他的鬼话,那就是我镇北军覆灭的开始。”
庄砚宁补充设定道:“要是他是你平日里就极信任的人呢?”
“那便要查清楚他的信源。”
“查不到信源呢?这就是他忽然想到的,天降的灵感。”
“那也不可信。”徐弈斩钉截铁地回道,“我对整支大军负责,岂能因为某一人毫无根据的言论就下判断?而且,即便是平日里我再信任的人、再铁的兄弟,也不能因我的一面之词就免于奸细调查。所以,我的意见还是如之前一样不信,自己判断,且要查他是不是奸细。”
庄砚宁垂眼,幽幽一笑:“……我知道了。”
徐弈仔细端详他,问道:“怎么,你有不同看法?这不像你,你一向是最为缜密和谨慎的,难不成……你当真遇到了此类情况?”
“没。”庄砚宁回得干脆,“只是将军方才说我‘犹如神助’,我便给你想了一个‘天降神助’的机会,你却又拒绝接受。如此说来,将军不就和我一样,一点都不能少操心么?那将军还是别劝慰我了,我心里有数。”
“那你这个例子不成立,你我最清楚,外力不可信。”徐弈回道,“不过你确实该注意一下自己的状态了。军医好不容易让你恢复到能勉强行动的地步,你别又把自己折腾倒下,浪费了军医废寝忘食的努力。”
“多谢将军提醒,我既然醒了,就不会倒下的。”庄砚宁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还有很多、很重要的理由……不能倒下。”
***
庄砚宁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里。
烛光微弱,住宿条件简陋,外面还有巡防的士兵走来走去,各种嘈杂声环绕四周。即便如此,这里也勉强算能让庄砚宁稍微放松的小窝了。他进了帐篷,便卸掉了在人前一直坚持着的青松般的挺拔姿态,弓背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缓缓躺到床上。
还有很多事要干,但他想要先歇会儿,缓口气。
躺着躺着,庄砚宁从怀里摸出了沈昱送给自己的香囊。
这香囊近来被他日夜把玩,有些地方的刺绣线都有点松脱了,但庄砚宁还是很爱惜地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如今这香囊的手感,也已经与沈昱刚送出时大不相同。它瘪了很多,准确来说,是里面的纸质物品几乎全没了,只剩下两样。
沈昱亲笔写的“愿君平安”,和他去求来的一枚护身符。
至于剩下的纸条,写了叛徒是谁、袭击查案队伍计划、州牧的情报点和私兵聚点等的那些纸条,都在庄砚宁细细研读之后,被他亲手烧得一干二净了。
沈昱居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把这些事写在了香囊里,实在是太大胆了。
庄砚宁烧掉纸条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想法跟徐弈还有些类似。比如沈昱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梦境的提示吗?比如他怎么真敢把这些内容写出来,就这样交给自己。又比如要是这纸条写得不对,沈昱就不怕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吗?就不怕自己回去之后怪罪到他身上吗?
无论如何,沈昱还是把信息写了下来,甚至仔细叮嘱了庄砚宁拆开阅读的时间。虽然沈昱还说过这些东西不一定有用,可能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然而事到如今,但凡庄砚宁去证实过的,都得到了同一个结果沈昱说对了。
在“被人质疑信息源”和“帮助支持庄砚宁”之间,沈昱冒险选择了后者。
然后他赌对了。
他说中了,庄砚宁也真的看了,还真的信了。没有沈昱的纸条,庄砚宁不太可能像现在这样反应迅速。可以说,如今查案的同侪和军中将士对庄砚宁的夸赞,所谓“雷厉风行”“明察秋毫”,其实有大半都是沈昱的功劳。
庄砚宁不想抢沈昱的功劳,可他也知道,把沈昱的这项“能力”说出来的话,对沈昱来说更加危险。
可理论上虽然如此,庄砚宁还是觉得,自己挺伪善的。
找个借口,就把最大的功臣埋没,冒领他的功劳。
说是要教心上人如何相处,实际却是对方更在为自己考虑,为自己付出更多……
庄砚宁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绵密钝痛。
不是因为遇袭的后遗症,而是一种难以报答,甚至难以对等付出的焦躁和愤懑。他还牢牢记得归真法师那两句诗“君是燃灯者,能消永夜愁。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可眼下看来,照亮黑夜的“燃灯者”是沈昱,交出功德的也是沈昱。相较之下,庄砚宁为他付出的微乎其微。
还有那个晚上,庄砚宁逃到巷子里进退不得时,那股拉拽他的奇异力量……
那实在太像是个人的手了,而且庄砚宁几乎是跌进后面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沈昱。
不是看到,不是摸到,就是一种感应,好似那个人就存在于自己近侧。然而这是绝不可能的,千里之外的沈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庄砚宁也很快确定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拉拽的力量应该只是一种错觉。但就是这么巧,他就是恰恰好地穿过了杂物之间的缝隙,缩到了更里面的黑暗之中。
这股莫名其妙的……“错觉”,真的让庄砚宁躲过了敌人的搜捕。
庄砚宁不得不想:一定是他,又在冥冥之中帮了我一把。
我又欠了他一次,而且是性命攸关的一次。
如今全是他在消耗,我在接受,我究竟还能不能护得住他?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我必须快点回到帝城。
而且要完完整整地、风风光光地回去,不能辜负了沈昱对我的帮助和期待。
至于到底如何去济沈昱的舟……只要能越爬越高,最终位至三公,到那时候倾尽所有,总有办法的。
***
边境州牧吴亦洲通敌案的调查,在报了一次致命遇袭之后,终于开始捷报频传。
皇帝姜承耀甚至特批庄砚宁和徐弈便宜行事,可调用军队去查抄吴亦洲同党、剿灭吴家私兵。于是在徐弈亲自调兵遣将和坐镇指挥下,镇北军调用兵力兵分三路,同时夜袭了三个目标地点。
一支队伍直接把吴亦洲从床上薅了起来,扣押直送镇北军营;另一支连夜斩首吴家私兵的几个兵长,底下士兵群龙无首,直接被镇北军连夜接管审查;还有一支摸到了乔装隐藏在城中的北疆奸细头目落脚点,把所有贼子通通抹脖子了事,然后一场大火熊熊燃起,几乎照亮了整个城镇的夜空。
吴亦洲一夜沦为阶下囚,一开始还大呼冤枉。可庄砚宁竟能搜出他深藏的证据,还能把整张关系网讲得头头是道,比吴亦洲自己都梳理得清楚。吴亦洲不是承认了,是惊呆了,那状态谁看都知道庄砚宁全说得对。
然而,即便吴亦洲相当于承认了,庄砚宁也没放过他。
这次庄砚宁借了徐弈的所谓“上刑好手”,淡淡说着“也让吴州牧见识见识帝城的流行”,随后就让吴亦洲和他的同党们把刑罚体验了个遍。其古怪、恶心、残忍,让一旁观看的其他人目不忍睹,有些人当场就吐了、尿了,整个人腥臭不堪。
再到后来,就算这些人都认了,还争先恐后地彼此告发,刑罚也没完全停止。庄砚宁每天来到狱中,好像是看心情决定,指到谁、谁就去倒霉。但只要回看供词记录就会知道,每次刑罚之后,总会有人“刚好”能供出新的罪状,证词都会更加丰富完满。这些人不仅通敌叛国养私兵,还在当地横行霸道当土霸王,对百姓的压榨抽骨吸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终于,庄砚宁上下查穿了整个关系网,完美串起了整条证据链。简报先行送回帝城时,帝王震怒,朝野上下无不惊叹。姜承耀一纸令下,几名叛国官员被押送回帝城受审受罚,是为以儆效尤、警示天下。其他官员在边境就地按律处理,包括其家属,该杀的杀、该发卖的发卖、该流放的流放。
另一方面,姜承耀还直接从帝城再派了侍卫队伍北上,专门保护庄砚宁等查案的官员回帝城。就在庄砚宁终于能从边境抽身,启程回帝城的这一天,姜承耀提前口述了即将给庄砚宁升官的旨意。
此案之后,庄砚宁将擢升御史中丞。
但朝中官员人人皆知,庄砚宁其实剑指御史大夫之位,且指日可待。
只是这一切的动荡,在沈昱这里都没激起太多水花。他再次收到了庄砚宁的信,这次的信终于长一些了,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
我将赶回帝城,亲自见证你的及冠之日。
第171章 隔壁有请
很快,沈昱连庄砚宁具体抵达帝城的日子都知道了。
但高兴之余,沈昱心中难免有些惶惶,而且离庄砚宁回家的日子越近,他越发茫然不安。他可还记着呢,庄砚宁之前写的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已证,属实”,看起来就冷冰冰的,不像是要感谢沈昱给他的提醒,而是一股“等我回去再审问你怎么知道的”味道。
庄砚宁回帝城的前一天晚上,沈昱实在憋不住,跑出去喝酒玩乐释放压力去了。
反正就算庄砚宁真到了帝城,也不是马上就能见面的。按照之前的经验,庄砚宁回到帝城之后,只要不是深夜,都得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就进宫面圣、报告案情。这回还是边境官员通敌叛国的大案,就算届时皇帝已经睡下了,都有可能要爬起来召见庄砚宁去汇报。
汇报完后,庄砚宁还不一定能回家休息。若皇帝要他在第二天早朝时向全朝官员详细说明案件始末,那庄砚宁就得连夜把案情整理汇编成奏折,或许要把这一夜直接熬穿。对了,庄砚宁还有个升官的圣旨要接,指不定天亮前还得重新拾掇一番,这才配得上他的新顶戴。
就算下了朝,也还没到他的自由时间。叛国案件的商讨一般要持续好几天,即便皇帝放庄砚宁晚上回家,还有接风宴、庆功宴、升官宴等大型宴席在庄府等着他。这些宴席沈昱倒是能去,但去了也就能碰个面,估计难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总而言之,就是沈昱这晚上还能放心喝酒,醉倒了也不怕,反正大概率明天也不用赶着去见庄砚宁。
不过沈昱在这一杯接一杯的,齐晓白很快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凑近低声问:“沈少爷怎么如此郁闷?我听说庄大人快回来了,你不是该高兴点儿吗?”
“你知道个屁。”沈昱瞥他一眼,哼笑道,“再说了,他回就回了呗。别人凯旋了,升官发财了,我一个没正经事的白身瞎高兴什么。”
沈昱的本意是不想把两人的关系说得太近,以免叫人瞧出端倪。然而齐晓白一听这话,顿时误解了:“怎么,难道他擢升中丞后,还会不认你这个朋友?不至于吧,他这也还没升至三公九卿啊,这就敢不把你放在眼里啦?”
“瞎说什么胡话!”沈昱一阵无语,“我的意思是,我是我,他是他。就算是好友,难道他回来了升官了,我就要喜上眉梢地往上凑吗?那我成什么了?”
“噢噢,沈少爷说得对,沈少爷高见!”齐晓白被这么一打岔,也忘了先前问话的目的了,赶紧举杯,“当浮一大白!”
沈昱跟他碰了杯,两人均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齐晓白重新给两人续上酒,又想起另外一茬:“哎……沈少爷,你说庄大人这一升官,前途无量。偏偏他家连个女主人都没有,媒人不得把庄府的门槛踏破了啊?”
“……”沈昱的表情僵了一小会儿,语气也有些冷淡下来,“所以你跟我聊他,不是无的放矢?你想说什么?”
“嗨,还不是我娘,非说庄府那边根本不接说亲的茬,非要我来问问你这边知不知道庄府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说法。”齐晓白讨好一笑,“你也别怪我,我妹妹真到年龄了,我娘还想过跟你家走动走动呢!不过后来机缘巧合,没聊上,不然我见你时也怪尴尬的。”
什么“机缘巧合”,肯定是齐家看沈家三兄妹还在这排着队,掐指一算沈昱要结婚少说得等到后年,就“转投别家”了呗。沈昱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嗤笑一声:“看来我入不了齐家的法眼,还得是前程似锦的庄大人,才值得你家绕着圈子也想打听。”
“别别,沈少爷,沈兄,你可别折煞我。我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才硬着头皮提这么一句,你什么都不用回,我回去就说你也不清楚庄家的事。”齐晓白赶紧双手举杯赔罪,“我明儿就把刚刚新订到的琉璃宝塔送你家里去,你千万千万别放心上啊。”
沈昱也不是真有多生气,齐晓白所为,世家公子当中再正常不过。但沈昱就是一下浑身冷却了,望着刚才还杯杯不停的酒,忽然就失去了兴致。
只是,沈昱和庄砚宁若真是一般的至交好友而已,他也没什么理由不原谅齐晓白,这杯酒还是得喝。沈昱无声轻叹,正要拿起酒杯再干一次,添喜快步过来躬身附耳道:“少爷,隔壁雅间有请。”
沈昱疑惑:“谁?”
“说是您去了就知道了。”添喜一边说一边悄悄在隐蔽的角度摊开掌心,沈昱一看,是一张御用的令牌。有了这个,就能出入皇宫。
沈昱一琢磨,十有八九是小皇子,要不就是江邱明骗自己玩儿呢。无论如何,还是得走一趟。于是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失陪”,便出了热闹的雅间。
出门往右,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一名酒楼的小二候在这里。他见到沈昱,作揖示意道:“沈少爷,您直接进去就成。”
说着他还帮忙开了门,沈昱跨进去,第一眼,没见到人。
“……敢问是哪位在此?”小少爷满头雾水,怎么叫自己来了,里面还没人?不过屋子里还有几折屏风,沈昱想了想,走进了屏风里。
忽然,一股力量从后面将他猛地一扣,他的眼睛也瞬间被捂住!
“?!”沈昱懵了一瞬,他的背后便撞到了什么,没来得及分辨,沈昱动作快于脑子地大力挣扎起来,“放开我!!!”
“嘶……!”
被沈昱肘击到的人发出痛呼,沈昱一听,懵了。
他当即再次抓着对方的手臂一扯,这回扯开了。他又立时转回身去,查看身后之人:“打到哪了?是打到伤处了吗?你可真是,重伤还没痊愈就开这种玩笑,是不是闲得慌!”
叫来沈昱的,正是庄砚宁。
他垂眼看着这小少爷在自己胸腹上着急地一顿乱摸,那慌慌忙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模样,令他不由失笑。
“笑什么?”沈昱回过味来了,“好哇,耍我呢!”
他气得收手就要走,庄砚宁赶紧拉住他的手腕,低声讨饶:“别走。是真的打到了我腹部的伤口,不过不怎么严重,缓一缓就过去了。加之好不容易看到你,我就有点儿……控制不住想笑。”
“……”沈昱瞪着他,心情复杂,说不清自己是久别重逢的高兴,还是被他的鲁莽给气的。一件件,一桩桩,沈昱都不知道先说哪件事了。
最后,小少爷还是决定从最重要的事开始问:“伤口真没事?这都多久了,怎么还这样严重,要不赶紧去看大夫……”
“没事,我很熟悉这些伤口的痛感了,没裂开。”庄砚宁看他纠结一番还是决定先关心自己,心里熨帖极了,面上却露出了些许虚弱的神情,“一起坐下说说话?我歇一下应该就没大碍了。”
“还不是你自找的……”小少爷嘴上不饶人,身体却依言跟着一块坐到了长榻上。他还帮着抓了两个软枕,往庄砚宁身后垫了垫,庄砚宁好笑道:“真不用这样劳烦你,没这么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