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依旧很可能跨不过必死的结局,沈昱也觉得这回坦然多了。
他向家里人坦白,不仅是赌一把看看还能不能挽救局面,更是想让自己喘口气。即便下一世,家里人不再记得这些,沈昱也觉得这次能短暂地放松一阵子,也够了。
恰在此时,雅间又进来一人正是如今已成了名角的湘茗。
湘茗一来就自觉落座沈昱身边,其他人见怪不怪,只有齐晓白问了句:“今日张大人不是请你们戏班子去唱戏祝寿?你是主角,怎么来这儿了?”
“我的戏份已经唱完,下了台我就卸妆赶过来了。沈少爷说习惯我伺候,听闻他今日又来玩,我早就跟班主说好了的。”湘茗边应话,边给沈昱倒酒,给他喂水果蜜饯。沈昱让他替自己玩牌,他也乖觉接下来,只是打牌的时候还不时关注沈昱,帮忙端茶送水。
齐晓白啧啧感叹:“名角天天来陪你、伺候你、围着你转,这日子才对嘛,你终于大彻大悟了!咱们沈少爷生来就该是别人哄着、捧着的,哪有让你上赶着的份?有人就是给脸不要脸……算了,不说这个。改天我也去庙里试试,看我能不能脱胎换骨一回!”
沈昱嗤笑,他好像不胜酒力,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又莫名觉得有些空虚,仿佛用这里的喧哗吵闹,才能盖住心底某种挥之不去的絮语。
“别做梦啦,即便脱胎换骨、宛如重生……也逃不过你的命!”
第185章 七夕去见谁
沈昱就这样花天酒地了大半个月,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七夕夜。
这晚他正要一如既往地出去鬼混,被沈昭叫住问话,他才恍觉今日竟已到七夕了。沈昭问他要不要一起上街去看看花灯,然后照例去坐船游河。沈昱想了想,摆手笑笑:“算了,我有点腻烦那些了,不打扰你们的兴致。”
沈昭有点欲言又止,只当他是情伤未除,不想触景伤情。想来想去,她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你何必如此……”
“姐,不说这个。”沈昱道,“找林探花陪你吧。若他照顾不周,回头告诉我,我给你出头。”
沈昭不想惹他伤心,尽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半开玩笑道:“还轮得到你出头?你打算怎么出头?”
沈昱乐道:“套麻袋打他呗!”
沈昭只当他逗闷子,回道:“整天说这些混账玩笑话,难道你忘了那姓汪的下场?”
沈昱心道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我注定要死,那我还真想死前找机会,把那几个混账男人都揍一顿。
但沈昭连亲弟弟的梦境都不知道这事只告诉了沈家父子俩自然不会有更深层的想法。沈昱也不欲多说,只是哄了几句沈昭,两人便分头行动了。
临走前,沈昭还是没忍住,拽住沈昱低声嘀咕道:“别老想着那人了,不值当的。实在不行……姐帮你‘散散心’。”
沈昱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散散心’?”
“哎呀,不就是……你喜欢的‘那种’吗?”沈昭也有点绷不住,但为了不刺激自己弟弟,她努力地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光风霁月的书生,我懂!虽然也不是满大街都是,但咱们这门第,还怕找不着吗?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哄人的。”
“你怎么还操心起这个来了……!”沈昱是真没想到她会这样语出惊人,瞪大眼道,“姐,我看你才是少说这种混账话呢!该不会,你还想着万一以后林湛有这种想法了,就这么操作吧?你可千万别瞎弄,还不如回家来告诉娘,让爹娘帮你!”
“你瞧你,不是很清楚么,被欺负了就回家告状呀。”沈昭一拍他的胳膊,“别光对别人的事‘旁观者清’,对你自己的事也早点清醒吧!”
“……我知道的。”沈昱不欲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我玩儿去了,你们出去观灯,注意安全。”
“管好你自己吧!”沈昭哼笑一声,也不再多说,姐弟俩终于分别。
***
虽是七夕,经常跟沈昱混一块的少公子们,还是大部分都聚到舞乐坊来了。
坊里也挂了许多花灯,从窗户看向下面的街道,自然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沈昱就倚在窗边,喝着酒,视线在一盏盏花灯上流连。
“沈昱,你这看什么呢?”齐晓白过来探头望了望,“有美人啊?看中了就说,让人叫上来呗。”
“叫什么?屋子里这么多人不够你折腾?”沈昱瞥他,“我就随便看看灯。”
“屋里这么多灯,还不够你看啊?”齐晓白指了指屋内,为了七夕应景,这帮少爷今日玩上了应景的新游戏。室内布置了许多内外两层可以分别转动的走马灯,错落有致、灯光闪烁,确实赏心悦目。齐晓白挨近沈昱,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在找那辆‘破车’今天来没来呢!”
沈昱轻轻一眯眼,扫他一下。
“错了错了,我说错了,呸呸呸,我这破嘴!自罚一杯……不、三杯!”齐晓白当即作势拍了自己的嘴好几下,随后给沈昱和自己都斟满酒,举起酒杯送到沈昱面前,“今天七夕,我特意带了许多好酒来,咱们就一块过节、不醉不归!”
沈昱垂眼晃了晃酒杯。
所谓“破车”,并不破,只是很朴素,也低调。
但沈昱一眼就能认出,那就是庄砚宁的马车。
从沈昱开始夜夜笙歌没多久,他就在散场时发现,这辆马车会时不时出现在远处街边的阴影里。别人未必认得,沈昱却能一眼认出。但他看到了也当没看到,他不知道庄砚宁为何还来蹲守自己,也没兴趣去了解。反正那马车也只是静静立在那,什么动静都没有。沈昱也已经说过不会再绕着他转了,如今也绝不会再去犯贱。
这车来多了,齐晓白也猜到怎么回事了。有时两人深夜喝到烂醉才散场,歪歪斜斜地相互搀着出酒楼,齐晓白扫到街角,发现那辆马车也在,还会冲沈昱使眼色:“哎,看!”
沈昱瞥一眼,抛下一句“看个屁”,两人便转身离开,不再理会。
至于今天这个七夕之夜,这辆车去了哪,这辆车的主人去见了谁,沈昱也不想琢磨了。以前费心费力这么多,得到了什么?得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次七夕,爱谁谁吧。
沈昱跟齐晓白碰了杯,铛的一声,两人均是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再入喉,一路往下,将沈昱的心头和腹中勾得愈发燥热。
“哈哈,爽快!”齐晓白也砰地放下杯子,起身要拉沈昱,“走,看看今天的新游戏!”
沈昱拍开他的手,不过的确也打算起身。旁边一直服侍的湘茗赶忙伸手,将他扶起来,又顺便帮他整理衣物。湘茗今日打扮得很淡雅,像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公子,用的香也很是清新。在鱼龙混杂的舞乐坊,这味道堪称独树一帜。沈昱忍不住仔细嗅了嗅,问道:“你今日的香怎么不太一样?”
“往日常是下台之后赶来,即便卸了妆,香粉味依旧弥留不散,沈少爷常闻到的应当就是那个。”湘茗温声回道,“今日没唱戏便直接来了,戴的是我常用的佩兰藿香,有提神醒脑之效。还混了少量艾草,能驱蚊避虫,比较适合夏日佩戴。”
沈昱随口道:“听着不错,哪家铺子买的?”
湘茗应道:“我自己调配和缝制的。沈少爷若是喜欢,改日给您也制一个。”
“……那就不必了。”沈昱知道他有些心思,但他一向进退有度,沈昱也懒得多计较。毕竟沈昱出来玩身边得有人,湘茗一方面照顾人的能力不错,另一方面能挡住其他麻烦的莺莺燕燕。沈昱实在懒得在这方面再多花心思,湘茗就湘茗吧。
回想前世湘茗成名后拒绝沈家的邀请,还被赞为“不畏强权、高风亮节”,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果然,湘茗被拒绝后也没多纠缠,只是继续跟着沈昱一块去玩游戏。
一开始还是猜转灯,后来众人几杯黄汤下肚,又变成了新花样。即让人蒙上眼睛,转几圈后进灯阵去,根据字谜来摸对应的灯。这帮公子哥的文采基本都不咋样,沈昱都算他们当中出挑的了。因此出谜题的时候就笑料百出,太荒谬的还得罚酒。出题之后半天猜不出谜底的,摸错了灯的,蒙对了但是解释不出的,都得喝。有时蒙对的人为了解释,还会绞尽脑汁在那瞎编,把逗得沈昱乐不可支。
这可比那帮文人凑一块文绉绉地念诗有意思多了,是吧?
几轮下来,所有人都喝了不少,兴致高涨,声音吵得人脑袋都闹哄哄的。沈昱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上了场,眼睛榜上布条之前,他还摁了摁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沈少爷,可还好?”湘茗帮他调整布条的松紧,低声问道,“要不您歇会儿,我替您?”
“不必。”沈昱笑了笑,“玩玩而已,没那么矫情。”
湘茗应是,帮他弄好了布条,退到一旁。
另一边,沈昱的灯谜也作好了,一名少公子道:“沈少爷可听好了,你的谜题是身穿红锦袍,影落翠盖交。潜游清漪下,不惹水风摇!”
沈昱:“……”
难得这帮人超常发挥,作了首不错的灯谜诗。可偏偏沈昱今天穿的就是红袍,他才不信这帮人不是故意的。
他刚张嘴:“好哇,敢开我的玩笑……!”
“转吧你!”众人笑嘻嘻打断他,抓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好几圈,然后往灯阵里一推,“去找你的花灯吧,沈昱!”
沈昱本来就喝酒上头,几圈下来几乎被转得发晕,摇摇晃晃地入了灯阵。虽然眼睛上蒙了布条,眼前的感光依旧影影绰绰的。沈昱要凭借记忆进去找灯,那光芒就摇摇晃晃、一亮一暗的,更加叫他脑子混沌,头重脚轻了。
他有点分不清距离,也走不稳了,一转身,一盏走马灯就被他撞翻倒地。
砰!!!
沈昱都没注意到自己刮到了灯,也没被砸到,只听一声砸地的动静,还把他吓一大跳。众人哄堂大笑起来,还有人道:“沈少爷,你这站都站不稳了,还找什么灯啊!赶紧出来罚酒吧!”
现场实在太吵了,沈昱其实听得不是很分明,凭着感觉理解和回道:“呸!我明明记得那盏灯就在这边,休想骗我认输!是不是你们故意把灯弄倒的?想拦住我是不是……”
他边说边继续往前走,却不想那花灯倒地之后咕噜噜转了小半圈,恰好横在他前面。沈昱根本无法得知,只自顾自地往前一跨,脚就绊到了花灯上!
沈昱:“呃……!”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瞬间捞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所以更新略慢~
第186章 两件红装一间
沈昱以为是旁边的人顺手扶了一下,自己站稳后挣了挣,居然没挣开这个牢固的怀抱。
“……?”沈昱皱了皱眉,“还占上小爷的便宜了,撒开!”
“还玩?知不知道多危险?!”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犹如一声惊雷,炸得沈昱唰地一下拉开了蒙眼的布条。
“庄砚宁?!”小少爷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
庄砚宁像没听见似的,先一脚踩灭了掉落在地的花灯,又看他一眼,最后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喝醉玩摸灯,摔了没人扶,灯倒了没人灭,非要等起火把整栋楼都烧了才知道严重吗?!”
一众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少爷们不吱声。
倒不是这群浑不吝真的开始后怕火灾隐患,而是庄砚宁毕竟是御史中丞,语气还很严厉,被训的众人一时之间还有点懵。何况看这场面,谁不知道庄砚宁是冲着谁来的?所以大家都望着沈昱,等着这个丞相府小少爷发号施令。
一时间,原本闹哄哄的厢房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楼下的热闹变得明晰,包围着此处,嗡嗡响,又听不真切。
沈昱仿佛没感受到这无形的压力,只是盯着庄砚宁冷笑:“和你有什么关系?谁让你进来的?”
他边说还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齐晓白。齐晓白也是冤得很,他也摸不着头脑啊!灯砸下来时大家都看灯和沈昱去了,等他一转头,就看到庄砚宁已经开门进来了。没等他开口问,庄砚宁就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沈昱。
就跟这人一直蹲在门口听墙根似的,真邪门了!
“如何玩乐是无所谓,但你喝得站都站不稳,玩什么盲人摸灯?”庄砚宁果然又跳过了沈昱的质问,只冷声道,“明知道有东西倒了,还要继续蒙着眼睛往前。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庄大人好大的官威,上你的御史台发威去啊,来舞乐坊逞什么威风?!”沈昱现在可不吃庄砚宁这套了,想用力甩开他,“小爷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有本事你就去写条律法说禁止这么玩,不然少在这指手画脚!”
庄砚宁紧紧拽着他:“你就非要这么犟?你刚才差点头朝下摔了,还很可能摔在烛火上,你明不明白?!”
沈昱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了,厉声道:“关你屁事!撒开!”
“……”庄砚宁眉头紧蹙,眼底射出冷光。沈昱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其实心底已经不受控制地有点慌张,但面上还是憋着一口气,狠狠瞪着他。
“我们谈谈。”庄砚宁抛下这句就强行拉着沈昱往外走,完全没有给沈昱选择的意思。沈昱再次挣了挣,但刚才就没能成功,现在怎么可能被放开呢?反倒是拉扯的力道使得他一个趔趄,庄砚宁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侧过身撑了他一把,语气说不上好不好地来了一句:“不蒙眼也不会看路了?”
沈昱实在没忍住,“艹!”了一声。
齐晓白等人见势不妙,还想上前拦一栏或者至少劝一劝然而庄砚宁还先停在了门口,扭头一扫厢房里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冷声道:“不要再玩这种危险游戏,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没人应声,也没人反驳。
庄砚宁也没再说第二句,拽着沈昱出了门。齐晓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沈昱回头瞧了他一眼,齐晓白本能觉得那是“别管了”的意思,停下了脚步。
房门开了又关,厢房里的贵公子们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齐晓白摆摆手,说了句“我们玩我们的”,众人这才神情一松,又转回了言笑晏晏的场面。
***
另一头,沈昱被拽出门后……进了隔壁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