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又说不过他了。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恼怒,小少爷有些无赖地截断话题:“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打算听你的话了,你回来劝我就一点用都没有。我以后就会这样,一直这样,你能忍得了多久?”
“就算我说我不在乎这些,说我不是因为你‘听话’而喜爱你,估计你也不信。”庄砚宁回道,“可你为什么不先试着考察考察我再说?我以为这些日子,我只是看着你,不打扰你,就足够体现我的态度了。我不是强求于我们回到往日那般,我只希望你不要推开我、不要刻意忽视我,就观察我究竟如何待你,不行吗?”
“庄砚宁,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仔细想过这些话吗?”沈昱再酒精上头,都听得惊诧了。这可是自尊心极强的庄砚宁,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他敢说,沈昱都不敢听!这话背后好似隐藏着狂风骤雨,指不定什么时候,庄砚宁就会爆发,桌子一掀大家都别活了。
“你现在只是执着于这种深情的角色,或是无法接受是我离开你而不是你离开我,等你以后想通了,只会觉得自己现在都是在犯浑!”
“我向你如此剖白自己,如此说了一大堆大不敬的分析。在你看来,只是钻牛角尖犯浑,是么?”庄砚宁知道他就是故意这样说,故意刺自己,真是有种呼吸都变得困难的错觉。可他不能退,一旦退了,就顺了沈昱的意。沈昱绝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面对面深入谈话。
庄砚宁只好又说到别人身上:“那不说我们,说林湛。林湛如今已经和你姐姐订婚,难道你连他也不信?连丞相、将作监令的眼光都不信?”
“林湛……是个意外。”沈昱回道,“如果他敢对不起我姐,对不起沈家,只要我还活着、还有手段……!”
“那你为什么不能这样给我机会?”庄砚宁蹙着眉头,问道,“如果我真敢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再来对我‘审判’?”
“可你的话,等你动手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啊!”
“有什么来不及的?你沈少爷只要有决心,要收拾我、甚至杀了我,有何难?”
“可我明明已经……!”沈昱喊到一半,硬生生把自己的话掐住了。
我明明已经试过了,试了五世,都没成功啊!
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这一世又一世的记忆。既然逃脱不了,他凭借着这些记忆,总有微小的还能翻盘的希望。要是让庄砚宁这个“敌人”,也知道了他有多世轮回;要是庄砚宁还“上手段”来逼问,叫这人知道自己前五世是如何飞黄腾达的……沈昱光是想想就一个冷颤。
“已经试过了,是不是?”庄砚宁望着他,“在那个梦里,我听说过你想组织人对我动手,但在我知晓前,已经被挫败了。”
沈昱:“……”
“应该还试过不止一次吧?在那个梦里,我和江邱明等人的交情都不深,没有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且,你说你早就开始做我杀你的梦了,那应该不止我们一起梦到的内容。我们这次的梦境,对你来说应该是全新的内容,不然你不会忽然反应这么大。”庄砚宁闭了闭眼,他其实早就推测出来了,只是觉得太过残忍和匪夷所思,所以一直不愿意说。可事到如今,他唯有先挑破,才有机会不破不立。
“所以,你在梦里试了多少次反击我?或者说,在你的梦里,我到底杀了你几次?”
沈昱撇开头。
“既然你聪明至此,何必再问,何必揭开我的‘伤疤’?”小少爷自嘲一笑,给自己新倒了一杯冷茶,一口气灌下肚,一路凉透了心肝脾肺。他放下杯子,长长舒气,像是放弃挣扎了似地再次望向庄砚宁的眼睛:“是啊,我就是怕了、怂了,不想在你面前装得轻松自在了,不行吗?我也没多久好活了,你就让我最后再爽快一阵不行吗?为什么就一定要逼我面对你呢?
“说白了,庄砚宁,你说你的感情是真的,行,那我也懒得质疑你了。可我的不是真的啊,为什么你要逼我继续装呢?我要是假惺惺地再凑到你身边,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庄砚宁想:可你并不完全是假装的,我看得出来你的真心。
但他也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沈昱肯定更不屑一顾。
沈昱总说庄砚宁在钻牛角尖,可沈昱自己何尝不是一直固执己见、一叶障目?尽管沈昱一直在否认自己有过真心,可两人相处时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沈昱望着庄砚宁时的一颦一笑,甚至在庄砚宁风光之时,沈昱望向他那发亮的双眸……
往日种种,庄砚宁牢记在心,这也是他绝不放弃的理由。
看来,无论怎么如何剖白与解释,也无甚大用了。
他不信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破釜沉舟,不破不立。
“清和,你已经不信我了,所以才会把我们的过去全然否认,也不愿给我任何证明的机会。”庄砚宁垂眼,长叹一声。
沈昱定定地看着他。
沈昱当然知道,这骑虎难下的场面都是自己一手造成,也知道自己要是软下来些,活命的机会就更大些。可他就是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他付出的够多了,庄砚宁不是总想展现自己的包容吗?那就包容啊!等他包容不了了,装不了好人了,就是证明沈昱所言非虚的时刻。
“既然你知道……”
“既然你现在不信任我,那我可以信任你吗?”
“……哈?”沈昱懵了一下,“信我什么?”
“信你有大智慧,信你明辨是非。”庄砚宁深深地望着他,缓声道,“信你现在……还不舍得杀了我。”
沈昱愈发云里雾里:“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不会杀你……”庄砚宁躬身,凑近他的脸,声音里带着某种决心,“那我就把我所仰仗的力量我个人的所有暗点,都告诉你。”
沈昱瞪大了眼睛。
“之前告诉你的,只是其中几个,为了让你在极端情况下有地方求助,也能和我保持联系。但这次,我愿意告知你,我所有暗点的所在、对接人、对接暗号。”庄砚宁继续道,“在梦里,我就是依靠这些暗点,提前发现并挫败你要对我动手的吧?现在我把它们的存在都告诉你,这是否能算我给你的保证呢?
“一旦你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其他人,我就随时有可能面临腹背受敌的情况。把这些告诉你,就是把我的底牌、我的命都交到你手上了。清和,这样能让你稍微安心了吗?”
第189章 坚持下去的理
沈昱坐在马车里。
车是庄砚宁的车,身边是庄砚宁本人,车窗外依旧是七夕特有的灯火通明。
沈昱有些木然地望着窗外,无法专注在绚烂的花灯上,也没法想得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是计划七夕夜要纵情狂欢、通宵达旦的吗,怎么现在会变成跟庄砚宁一起坐在马车里,慢悠悠地游街看灯了?!
我之前还决定了绝对不理庄砚宁的啊!
可一旦感觉不对劲的小少爷闹着要下马车,庄砚宁就道:“街上人流如织,你又行道不稳,万一被撞倒踩踏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在车上待着罢。虽然速度慢,但正好方便观灯,不是么?”
沈昱:“可我没想观灯啊!”
庄砚宁:“那你现在能回去背下我的暗点了?”
沈昱:“……”
沈昱:“你写下来给我不行吗!”
庄砚宁:“不行,写下来太危险了,对我对你都是。所以你得靠脑子记。”
沈昱:我都喝多了,怎么可能短时间背下那么多暗点的位置、对接人和暗号啊!
但要他爽快地说“那你就别告诉我啊!”,他又实在说不出口。庄砚宁的所有暗点信息哎,这谁能拒绝?反正沈昱不能!
这可是但凡骗到一次,就能终生、不、从此往后所有生都受益的啊!就算庄砚宁并未真正说出所有的联络暗点,但凡能多说一个,沈昱就多受益一分。
于是沈昱在纠结之下,默认了庄砚宁的提议。可他没想到,庄砚宁只愿意口述,要沈昱当场边听边记。沈昱本来就半醉着,哪里记得清楚,没记多少个就开始混乱了。庄砚宁还要抽查,交叉抽问,甚至故意说错,比沈昱小时候的读书先生都花招频出。等沈昱晕头转向了开始不耐烦,庄砚宁就再次将他拉了起来:“那就先出去赏灯吧,就当是醒醒酒、散散心。”
沈昱:“啊???”
等他稀里糊涂被拉上了庄砚宁的车,车辆慢悠悠驶进了热闹的主街道沈昱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他再想下“贼船”,可就晚了。
“庄砚宁,你怎么能这么无赖?!”沈昱与其说是气笑的,不如说是被今晚庄砚宁的鬼蜮伎俩给折腾得身心俱疲,脾气都有点发不出来了,“你是真想跟我和好吗?你这分明是强行扣着我!”
“我的本意不是如此。”庄砚宁被指名道姓地骂了,不仅没怎么动怒,反而是一直窒闷的心底有了一阵松快感。沈昱终于叫他名字了,直白地发火了,总好过他阴阳怪气地叫“庄大人”。受那个可怕的梦影响,沈昱一故意叫“庄大人”,庄砚宁就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变得非常远,好像真要变得敌对了似的。
“不过,你也不算说错。”庄砚宁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又转过头望着沈昱,徐徐道,“今晚……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不希望你和别人在一起度过,也很正常吧?”
沈昱默然。
说实话,先前他都是凭借气势在跟庄砚宁吵架,可庄砚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些,沈昱已经找不到话去反驳了。
甚至于,沈昱心底已经产生了抑制不住的愧疚感。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轻易地对庄砚宁心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可这一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沈昱已经无法时时想起前五世的庄砚宁了。
虽然面容依旧、才华依旧、乃至气运依旧,可庄砚宁不再像前世那般故作清高、道貌岸然。他的喜怒哀乐,对一切事物的反应,变得自然又真实。沈昱再回忆前几世的庄砚宁,仿佛变成了雾里看花,唯有这一世认识的庄砚宁,才有活生生的感觉。
也是在这一世,沈昱才真正“认识”了庄砚宁这个人。
而他认识的庄砚宁,确实是有资格骄傲的。这个庄砚宁,不再需要依靠那几个男人的鼎力相助,甚至其中某人的“施舍”,才能解决案件、平步青云。他只靠自己的聪慧和能力,就能解决案件;不用拿出所谓“如朕亲临”令牌,就能收拾那些“土皇帝”。
也就是这样的庄砚宁,沈昱才觉得帮助起来没什么压力,也没什么负罪感。
没有……背叛自己前世的感觉。
而正是这样的庄砚宁,这样理应矜持自制的庄砚宁,居然主动把自己的地位放得如此之低,祈求沈昱的回心转意。
尽管理论上来说,这一世的他根本没犯任何错。
可他就是承担了沈昱的迁怒,不断用自己的方式,拉近沈昱刻意疏远的距离。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承诺,锲而不舍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那些沈昱想不到的,或者不愿意去想的,庄砚宁全都以直白地语言说出口,让沈昱避无可避。
他还不是空口无凭,他已经把他最重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作为有力佐证了。
这种情况下,沈昱再狠心、再防备,也难以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的,无论是多有毅力、多坚定的人,也会失望,也会被语言所伤。人心都是肉长的,庄砚宁虽然坚持了这么久的守候,但在一次次被沈昱拒绝、甚至伤害之后,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打击呢?
只是他对沈昱的感情,还在支撑着他。
可这种支撑,还能坚持多久呢?
沈昱看向车窗外,花灯之下,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凑在一块,或是并肩而行,或是共赏花灯,或是低声交谈。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光从他们发亮的眼睛和如花笑靥就看得出,他们的心已足够靠近。
七夕之夜总是特殊的,氛围是迷惑人的,但是,在此之后呢?
今天以后,明天以后,热情与执念淡去后……你会变吗?
沈昱想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庄砚宁。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庄砚宁忽地问道:“清和,你在想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正在出神的沈昱没防备,一下把自己的疑惑脱口而出了:“想你还能这样坚持多久呢?”
庄砚宁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一笑。
沈昱正懊恼自己说错话,见状更恼了:“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挺高兴的。”庄砚宁还在轻笑,回道,“你会这么问,说明你还是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你这句话,我想我还能坚持很久。”
换之前,沈昱早就一句“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怼回去了。可眼下,他只是瞪了一眼庄砚宁,却没说什么。
庄砚宁的笑意顿时更加明显,又道:“为证明我所言非虚,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昱正疑惑这要怎么证明时,庄砚宁从马车座椅下掏出来了……或大或小的几个盒子。
不用沈昱张口问,庄砚宁就主动地一个个在他面前打开,并解释道:“这都是给你准备的礼物。这是缂丝香囊,配的是金镶玉囊扣。只不过这是为春季准备的,顺应节气绣的是杏花兰叶金丝纹,原本配的也是白芷、丁香等春日花香。现在夏季不适用这些了,便掏空剩个香囊,待明年春日再用罢。
“这是一把乌木骨折扇,上面画的夏荷红鲤图是请了云游四海的名家作的小画,诗文是我题的。扇坠我选了个祥瑞玉兽,你若是想换,也很简单的。
“还有这是一对影青小冰盏,夏天放冰凉井水里泡过之后,用来吃点心、喝冰粉,很是清凉爽口。以及这支金累丝琉璃簪,无论在白日阳光下还是灯光下,都能映出炫彩的光辉,正适合搭配你的亮色衣裳……”
“等会儿、等会儿!”沈昱逐渐被礼物包围,赶紧叫停,“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礼物?怎么还有春天的、夏天的,不同时期的这么多件?”
庄砚宁道:“除了簪子是准备的七夕礼物,其他都是你的生辰礼。”
沈昱:“……哈?”
不是送过生辰礼物的吗?另外三件是怎么回事,我一年过四回生辰???
“清和这是贵人多忘事?”庄砚宁又将礼物一件件收好,徐徐道,“先前你过及冠礼时,我就许诺过,等你生辰后我会单独带你出去玩一趟,专门祝贺你的及冠。可是后来你生了病,自那之后就……总之,原本准备的春日游玩不合适了,我便又计划了适合初夏的,再后来是盛夏的。每次我都还准备对应的礼物,所以,积攒下来就变这么多了。
“至于这件,是我专门为七夕准备的。之前还以为又没法按时送到你手上了,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至少这件礼物能准时来到你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