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
“清和!”
拒绝的话被打断,沈昱顿住脚步回头一看,是庄砚宁追来了。小少爷毫不意外,扫了一眼就转回去继续往屋里走。庄砚宁也没在意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小丫鬟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庄大人”,庄砚宁就越过她面前,抛下一句:“不用跟进来。”
随后,他和沈昱前后脚进了屋子,关上门。
徒留几个孩子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
另一头,沈昱进了门,径直往里走。直到快走到房间尽头,他才在一个靠墙博古架前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庄砚宁跟进来了,但他就这么站着,背着庄砚宁。沉默,刻意,明显的拒绝氛围。
庄砚宁走到他身边,沈昱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肯定要一连串发问了。小少爷正要张嘴说“不用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庄砚宁就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他。
默不作声地,一个问题都没问。
沈昱有点意外,与庄砚宁对视,但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关怀和些许担忧。沈昱心底生出某种很难形容的、有点奇妙的感觉,叫他本来就不安稳的心跳重重地蹦了几下。
“……”小少爷又有点恼了,转过视线的同时一把扯过庄砚宁的手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轻点,对自己这么狠做什么?”庄砚宁终于忍不住出声,还拿过帕子,轻柔地帮他擦。沈昱一开始还想撇脸躲开。然而庄砚宁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先一步用左手捧着他的脸固定,沈昱这就逃不开了。
沈昱也懒得动了,算了,就这样吧。
庄砚宁看他消停下来,甚至有点乖巧地任由自己擦脸,一面觉得他可爱,另一面又略带担忧地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本来沈昱今日就因为休息不好而眼睛发红,这会儿不仅红,还开始发肿了。庄砚宁轻轻沾着泪水,刚擦干一轮,沈昱的眼眶里便又有水光在打转。
庄砚宁看在眼里,心底的忧虑和焦躁也有点摁不住了。
要知道,沈昱以前无论如何受伤、发火、伤心,都没在庄砚宁面前这样哭过。庄砚宁现在不知道原因,不知道怎么劝,无从下手得心里发焦。可他也很清楚,沈昱这会儿需要的不是喋喋不休的盘问,而是安宁。于是庄大人只能拿出自己最镇定的一面来,默默陪伴。
只是眼看着沈昱的脸越擦越红,庄砚宁生怕把他擦坏了,轻叹一声,索性收手不再擦拭。
沈昱以为他不耐烦了,用袖子自己抹了一下,恼怒道:“干什么,我求你给我擦了?”
“是我怕自己手笨,给你擦坏了。”庄砚宁将手帕一收,试着扶住他的肩膀。看沈昱没拒绝,庄砚宁又迈出那最后半步,将人拢在怀里。
“……算了,不必再憋着,你痛快哭吧。没人看见,我现在也看不见了。”庄砚宁才无所谓自己的衣服被沈昱哭成什么样,抚了抚他的脑袋,又顺了顺他的背脊,“愿你委屈随泪尽,余生皆轻松。”
沈昱安静地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后,才有些稀碎的、带着压抑的哭声闷闷传来。
他的手臂终于也抱住了庄砚宁。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在接下来三章之内正文完结!
第202章 怀中眼泪的印记
沈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亲哥真的能成婚的这天,彻彻底底大哭一场。
还是在庄砚宁的怀里。
说来也怪,沈昱之前怎么都止不住的情绪和泪水,在这么放肆哭过之后,居然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平静了下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在沈昱的理智也随之回归后,他忽然就觉得羞耻了。
他现在闷在庄砚宁怀里,手环在庄砚宁的后腰,浑身僵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好尴尬,怎么才能自然地松开、自然地说话啊……!
我怎么把他的衣服哭得这么湿!怎么办!好丢脸!
要是宾客看到了,一打听,那沈昱真是要变成全帝城的笑料了。
庄砚宁这家伙,平时不是很周全吗?怎么今天却如此欠考虑?还用他自己的衣服来给我擦泪。到时候被别人非议了,弄得他不高兴,要是敢来怪我,我可不认!
小少爷还在这恶狠狠地预想呢,庄砚宁的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冷静了?擦擦脸?”
“……”刚升起一点气势的沈昱,莫名又没了气焰。他默默地松开庄砚宁,默默地后退半步,全程不敢抬头。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房间,明明平时住着感觉挺宽敞的;此时此刻,沈昱却觉得自己的屋子如此逼仄,好像光是放他和庄砚宁两个人都有点挤了。
令人不敢大口喘气。
憋了好一会儿,小少爷终于憋出俩字来:“……谢谢。”
庄砚宁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又意识到沈昱大概是强装镇定。于是他笑了笑:“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说着,庄砚宁动作自然地抬起沈昱的下巴。沈昱一怔,眼神乱瞟地推拒道:“你别,我还得出去……”
“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人?”庄砚宁轻哼一声,仔细观察他的脸,“别动,我看看情况。”
沈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短短抽气一口:“怎、怎么了……嗝!”
庄砚宁:“……”
沈昱:“……”
眼看着庄砚宁的眉眼变弯,沈昱终于恼羞成怒:“不许笑!……嗝!”
“不笑。”庄砚宁绷住,装得一派正经,“你先别大声说话,嗓子都哭哑了,喝点水缓一缓。你这眼睛肿得厉害,恐怕不能直接这样出去……”
沈昱分明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张口又想说什么,结果一张嘴又是一声:“嗝!”
怎么打嗝停不下来了!
沈昱拍拍胸口,还自己去倒了杯冷茶来喝。可没用,喝完还是打嗝,烦得沈昱直垂胸口。
“这可不行,过来。”庄砚宁笑叹一声,说着“过来”,却是主动又到沈昱面前。他抬起双手捂到了沈昱的口鼻处,中间手型稍稍拱起,留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给青年呼吸。但沈昱完全没明白他在做什么,而且庄砚宁掌心空间又闷又热,着实难以呼吸。沈昱正要拉开对方的手,只听房门传来“咚咚”两声。
“少爷,庄大人,你们在里面吗?”
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琳琅的声音!
沈昱吓得超抽一口凉气,几乎是飞速从庄砚宁面前弹开,顺势还推了庄砚宁一把。庄砚宁一下撞到背后的桌子,“哐!”的一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庄砚宁的皱眉抽气:“嘶……!”
“!”沈昱慌得都不知道顾哪边了,又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他情况,“没事吧?!”
“没事。”庄砚宁挤出一丝笑意,顺手扶正被撞倒的茶杯,“让她进来吧。”
“可是……”沈昱看了看庄砚宁胸前湿成一片,又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又热又肿有些不知所措,“我这样,我们这样,怎么能……”
庄砚宁好笑:“‘我们这样’是怎么样?”
沈昱瞪他,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别的说辞?不如大方承认,你被你哥哥的大婚所感动,因此不能自已。这样大家夸你一句‘真性情’,此事便能了了。”庄砚宁刚解释了两句,没等沈昱反驳,又听外面再次敲门问话,庄砚宁便笑道,“快应吧,不然大家可真以为我俩怎么了。”
沈昱确实也无计可施,只好高声道:“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沈昱有点紧张地看了过去。庄砚宁却是望着他,心里还有余裕想:他不打嗝了。
是被惊到的么?真是可爱。
另一头,琳琅进了门,款步而来。她一瞧室内两人的状态,不由一怔。但到底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见过世面,她很快镇定地走近打量:“少爷,庄大人,你们这是……少爷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呃,我……”沈昱的嗓子又疲又哑,思绪也乱,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真按照庄砚宁的说法来解释。庄砚宁瞧他犹豫,索性代他回道:“清和刚才观了沈大人拜堂之礼,感动不已,流泪不止。他唯恐宾客看到了不好,便回来缓一缓情绪。这会儿将将止住,还没来得及仔细擦干净。”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好一阵找,都没见着少爷,夫人才命我前来看看。少爷与大少爷兄友弟恭、情同手足,大少爷若是知道你如此为他高兴,一定也会很动容的。”琳琅说话果真得体,“就是这情况……怕是得想想法子。要不,我回了夫人,然后请大夫来看看?”
“有劳,估计得开些凝神静气的药。”庄砚宁继续代答,“最好弄些冰来,至少要些冰井水,给清和消消肿。再请擅长妆容的人来,帮清和盖一盖眼周的红肿。平时此举不宜,但今天是沈大人大喜之日,清和临时离席一会儿还好说,若是消失大半天,怕解释不清。”
“谢庄大人提醒,我这便去回禀夫人,请她安排。也叫少爷院子里的人回来两个,这一院子的孩子,都难帮得上忙。”琳琅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问道,“还有一问,庄大人恕我不敬。您这衣裳……”
“我有新做的长袍,未穿过的,叫他暂且换了便是。等庄府的人送了衣服来,他再换上自己的就行。”沈昱这会儿终于开口道,“就是我也不知道最近的新衣服收哪里了,的确得叫我院子里的人回来才行。”
“好,我这便去安排。”琳琅应了,这就又赶紧走了。她抓着院子里的小丫鬟叮嘱了一通,随即才出了院子。小丫鬟们得了吩咐,先进屋把力所能及的活干了,比如给沈昱和庄砚宁倒水喝,又比如打水来给沈昱洗脸。只是她们照顾人的经验少,擦脸也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庄砚宁代劳,仔仔细细地帮沈昱洗了脸,才将他脸上哭花的脂粉彻底擦干净。
期间沈昱看了铜镜,被自己糟糕的模样也惊了一跳。小少爷往日还是对自己的容貌有点自信的,眼下这样子,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可庄砚宁却能毫不动摇地盯这么久,还认真帮忙清理。沈昱的心里转了一大圈,最后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句感叹:“……真丑。”
庄砚宁动作一顿。
沈昱补充道:“我说我。”
“我知道。”庄砚宁擦掉最后一点脂粉,将帕子往脸盆里一扔,“但我不觉得你丑。”
小丫鬟端着一盆脏水出了门,屋子里又暂且只剩下两人。
“庄大人,别说场面话了。”沈昱转到他面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肿眼泡,你刚才都看乐了,不就是觉得很滑稽么?我自己都觉得招笑,不用你哄我。”
“不是哄你。我笑,不是因为觉得你可笑,是因为觉得你……可爱。”饶是心里想过千万遍,但真把这种话说出口,庄砚宁也难免有几分羞赧。但沈昱现在这情况,庄砚宁只希望能让他多开朗几分,于是尽力绷着继续道:“你不必觉得丢脸,心里的压力终于得到宣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也是正常的。”
“你知道我是释放压力?”沈昱轻轻一眨眼,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觉得眼皮酸涩,“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为什么哭的……我就是,怎么都止不住……”
“你没搞懂也没关系,以后有得是时间慢慢搞懂。彻底哭一场,是不是至少轻松许多?”庄砚宁怕他再陷入情绪,当即接过话,“其实,你现在就哭了,我反而有些庆幸。”
“……什么?”
“你为沈大人的大婚而动容,这就说明,这件事往你心里去了。你实实在在地感受着它,沉浸其中。”庄砚宁用手指背轻轻碰了碰沈昱眼周的红肿,微凉的感觉,让沈昱忍不住又眨眨眼,“只要你认真经历了这场婚事,那你肯定会把婚事之后的约定,也放在心上。”
“婚事之后……”沈昱其实很快就跟上了庄砚宁的思路,但还是不由得打了个磕巴,“什、什么事啊,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沈少爷可是亲口答应我的。”庄砚宁故意逗他,“只要沈大人顺利成婚,我们就”
“啊啊啊啊!”沈昱赶紧捂他的嘴,“别说了!待会儿有人进来怎么办?……我哥的大婚也还没结束呢!”
“好,不说了,沈少爷记着就行。”看小少爷终于恢复活力,庄砚宁暗暗松口气,又趁机抱了抱他,“开心点,今天是大喜之日呢,我相信你的眼泪也是开心的眼泪。只是,别再哭了,我可没有另一件袍子给你擦眼泪了。”
他说完就松开了沈昱,沈昱莫名觉得身上一阵凉意,又赶紧忽略掉这种错觉,嘴上道:“谁稀罕你的袍子!你自找的!”
庄砚宁微微一笑,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改天我把这件袍子全裁成帕子,专门留着,随时随地给清和擦眼泪。”
沈昱:“我!不!稀罕!”
第203章 大喜之日共举杯
沈昱回到众人眼前时,合卺礼已经结束了。
他采用了庄砚宁那套说辞解释自己的离开,众人闻言,虽然依旧心存疑惑,但面上还真夸了几句沈昱真性情。而沈家人,相较于质疑沈昱的短暂离席,更关心的是他本人的状态。尤其听说沈昱“一度哭到不能自已”,全家人都隐隐担忧他是不是又旧疾复发了。于是每个人都去亲眼瞧了瞧沈昱,才算勉强放心。就连今日的绝对主角新郎官沈旬,也在百忙之中抽空,专门来亲眼看了看自己弟弟的状态。
当哥的着眼点和其他人不同,他只瞥了一眼不远处人群中的庄砚宁,就凑近亲弟弟耳边道:“你被姓庄的欺负了?”
“什……!”沈昱简直被他这表述震到了,也顾不得他是新郎官,瞪着他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大哥!”
“……不是就行。”沈旬看着自己弟弟的反应不似作伪,微微扬眉,“听说你哭得厉害,还跟他单独在屋里待了许久,甚至于他一进一出,就穿上了你的衣裳这叫我如何不多想?若是在我的大婚之日,害你吃了亏,那我心里这道坎便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沈昱:怎么被他一描述,“没什么”也要变成“有什么”了!
“吃什么亏,我好歹也及冠了,至于随意叫人欺负吗?”沈昱实在不想再听亲哥瞎说,赶紧推他一把,“你的大日子,倒是瞎操心起我来了。快忙去吧,大伙儿等着你呢!”
新郎官这才走开了。
沈昱暗暗松口气,随即打起精神来继续迎宾。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以此忘掉先前丢人的尴尬。好在庄砚宁对别人的预估确实准确,宾客们也只是询问几句,很快就也把这件小插曲抛之脑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