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兴趣啊。”沈昱回得坦然,“我们经常玩这个嘛,谁不想再比别人高明一些?谁喜欢老是输?”
顿了顿,小少爷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他试探地问道:“难道庄大人也愿意花时间帮我复盘这个游戏?”
庄砚宁道:“只怕和林大人的思路不一致。”
沈昱道:“博采众长嘛,于我来说都是学习。”
庄砚宁应道:“可以。”
“好哇,那我一定要好好向二位讨教!”沈昱一乐,“两大高手加持,看来我缺席这几个月之后,不会因为手生而被其他人捞光家底了。”
齐晓白跟着起哄:“哎,到时候沈少爷可别把我们其他人都杀个片甲不留啊!”
庄砚宁垂下眼,终于喝了两口茶,随即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林湛。
“继续,第四局。”
第36章 暗号
第四局,对弈双方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谨慎出手,三思后行,庄砚宁和林湛似乎从此时才真正认真起来。帐篷里的氛围彻底从赌桌游戏变成了棋局手谈,沉默到有些凝重,导致沈昱和齐晓白都失去了讨论策略的热情。
沈昱还渐渐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了。
啧,这两人,不会是又开始惺惺相惜上了吧?
小少爷记得很清楚,前几世里,庄砚宁和林湛就是在一次次的较量中越走越近的。文学、棋局、政见、行事……乃至两人的喜好和生活习惯,这两人总是能发现和对方的相似之处。随后这种“相似”就变成了步调一致,变成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以至于就算两人之后出现了分歧,也可以相互包容,甚至当成相处之中的“小惊喜”。相似却又独立,使得他们成为了最默契的一双人。
当然,这是比较正面的说法。或者说,这是沈昱梦中的奇怪话本,给“林湛与庄砚宁”这对安排的所谓“磕点”。但用沈昱的话来说,这俩就是都具备文人身上特有的臭毛病,而且还属于比较重的那种。说好听点叫“默契”,说难听些,别人也懒得容忍那些臭毛病啊!
哦不对,庄砚宁的臭毛病,就算没有林湛来容忍,也还有姜承耀、江邱明、徐弈……这些“后备军”。这些男人可不觉得那是臭毛病,都将其归入庄砚宁的优点。然而这些“优点”放到林湛身上,他们又看不惯了,何其可笑。
沈昱还琢磨着呢,忽听得庄砚宁开口:“对了,有一事忘了向林大人讨教听说你最近写了篇文章?”
沈昱:……啊?
小少爷被拉回神来,但一时间没想通,发生什么导致这俩忽然聊起文学来了?
他扭头看看齐晓白,齐少爷也一头雾水。
好在林湛此时还没和庄砚宁有什么默契,他也很疑惑:“……什么文章?”
“一篇精妙短文,我听父亲的学生跟我提过,不过还没真正读到。”庄砚宁不疾不徐地说道,“有机会的话,希望能拜读原文。”
林湛还是没明白,但他嘴上比较客气:“不知是哪篇拙作,回头我找来再跟庄大人讨教讨教……”
沈昱越听越不对劲,庄砚宁不会是在故意让林湛分神吧?
怎么你这种浓眉大眼的也开始搞旁门左道了!
就算不是为了让林湛分神,沈昱也不想让他们讨论什么文章。本来这棋局就有让他们意气相投的危险,眼下还要边下棋边交流文学,关系拉近的速度只怕要加快!
“二位大人,玩双陆的时候怎么忽然讨论起文章来啦?”
小少爷果断加入对话,想截断两人的话题:“我和齐少爷本来就看棋局看得眼晕,现在你们还要说文章,我们两个只怕愈发听不明白了。”
林湛挺冤枉的:“我也不清楚庄大人说的是什么文章,不过肯定不是现在讨论。”
庄砚宁道:“我只是想说,林大人写了篇文章,我也写了一首诗。不过这诗写得俗气些,未必比得上林大人的妙笔,要不我现在就念来请诸位听一听?”
这话一出,其他三人彻底摸不着头脑了,这庄砚宁到底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庄御史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当真张口念了四句诗:
“星桥鹊影映波寒,
忽见惊童坠玉湍。
相府少君飞入浪,
托得珠胎出云潭。”
一首七言绝句悠悠念毕,当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沈昱。
艹!!!
这是庄砚宁写的那首定场诗!
他故意要写得普通百姓都能听懂的,能不俗吗?他就是要人人一听就明白,丞相家的小儿子在七夕那个晚上,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
沈昱知道这首诗的存在后,感觉太夸张了,一直不敢派人打听具体情况。这会儿冷不丁听了全文,他头皮都要发麻了!
齐晓白也听懂了,唰地扭头看向沈昱:“啊!这首诗不就是……嘶!”
沈昱踩了他一脚。
齐晓白都能听懂,林湛如何不懂?林探花只是意外于庄砚宁会作这样一首诗,俗不俗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这明显在宣传救人的是沈昱啊。
林湛对庄砚宁的不佳印象,就是源自他抢沈昱的名声。可现在庄砚宁居然自己写了这么一首诗,林湛有了一个猜想:“庄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学子提起过林大人新写的文章,就顺道聊一聊我新写的诗。毕竟它们……还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庄砚宁晃动骰子,扔下,骰子咕噜噜地滚出一个六点,“或许林大人以后去光顾酒肆或者茶楼之时,也会听到这首定场诗。”
“‘定场诗’?”林湛确认道,“庄大人是为了能当做定场诗,才写得如此通俗易懂的?”
“是也不是。我写的时候希望人人都能听懂,定场诗只是因为它够俗才得到的结果。”庄砚宁回道,“其实不仅是定场诗,或许,我还能请林大人听场新戏。”
“戏……?”
“二位,越说越偏题了吧!”沈昱实在忍不住,跳出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庄砚宁就跟在对暗号似的,越说越直白,就差没明说“我写了一出戏,也和七夕救人时间有关”了!而以林湛的聪慧程度,肯定已经轻松解读出他的言下之意。
万一林湛猜到两人目标一致,进而意识到这个赌局的赌注是什么,那岂不是有暗中让步、串通结果的可能?!
沈昱感觉天都要塌了。
本来是他灵机一动组的局,想着借力打力,顺便加深两人的对立情绪。要是结果变成了既让庄砚宁和林湛手谈之后拉近关系,又没能阻止《坠河灯记》的灯台演出,这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什么诗文、戏文,二位之后再谈呗?”沈昱想要强制性地结束这个话题,或者说,拦截庄砚宁的局外招数,“现在还是赶紧先把双陆玩完吧,也不知秋猎那边什么时候会回来,留个尾巴就不好了……”
“沈少爷不必担心,讨论这些并不影响我们继续下棋。”庄砚宁说着就下了一步,随后冲沈昱投去别有意味的一眼,“你要是想,甚至可以随时问我为什么这么下,不必都等到最后复盘再一块问。当然,我只能悄悄告诉你,沈少爷至少也得保密到这局结束才行。”
沈昱心说谁真稀罕你们玩双陆的策略啊!
那只是半开玩笑的乐子,顺便捧你们几句而已!
我真想赢的时候,别人根本不敢让我输好吧?
丞相家的孩子要是真靠研究策略去赢双陆,那才叫可笑。
“庄大人刚才还嫌我和齐晓白吵闹,这会儿怎么又不怕我打扰你了?”沈昱问得直白,“难道,庄大人对这局已然胜券在握?”
“不是嫌吵闹,只要不对盘面高声阔论地指点,说说话没什么。”庄砚宁听出沈昱的尖锐,脾气挺好地笑了笑,“是我没说清楚,让你们误解了,见谅。”
他这就道歉了,搞得沈昱也不好继续追究。那就聊呗,反正妨碍的是庄砚宁,最好能把他聊输了。再不济,只要把控住话题方向,别让庄砚宁再提那出要死的新戏,就可以了!
于是沈昱开始“骚扰战术”,要么是在庄砚宁思考的时候,他和齐晓白天南地北地瞎扯;要么是庄砚宁在盯林湛动作时,沈昱假装好学,当真凑上去问他的思路。总之就是有意无意地打扰庄砚宁,不让他长时间沉着思考,打断他的思路。
但随着这盘棋一步步到了后程,沈昱忽然察觉到:……不对!
怎么这棋越来越顺着庄砚宁透露的思路走了?!
虽然眼下还没明显的颓势,但是都被庄砚宁逐渐猜透了,赢下来不是迟早的事?
沈昱都搞不懂是这盘林湛真力有未逮了,还是被庄砚宁那些话影响,感觉输了也无所谓、甚至输了还更好。总之,小少爷敏锐察觉了这局的走势不对劲。他虽然面上还镇定如常,心里已经开始疯狂打鼓了。他扭头看庄砚宁,庄砚宁还冲他会心一笑,好像在说:你看,我猜对了吧?
沈昱:要死要死要死!
小少爷面上敷衍回了个笑,实际上几乎要坐不住了。他可不想成为接下来帝城权贵聚会时的话题,那些人不可能赞赏他的英勇救人,只会嘲笑丞相的小儿子居然亲自跳河救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可不是榜样,而是纯粹的笑料啊!
而且戏文还是庄砚宁亲自写的。要是姜承耀、江邱明之流问他为何这么做,他来一句“沈少爷因此生气了,所以要把名声还给他”,那贪图名声的不就变成沈昱了吗!明明跳水救人是学的庄砚宁,却没得到应有的待遇,反而让这帮所谓“主角”又有同仇敌忾的理由了。沈昱真想仰天长叹,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要么直接盯着庄砚宁本人得了。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不出手,我也不动;他一出手,我就算抢先不了,也硬蹭一把……
小少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呢,帐篷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一下把他的想法打断了。
“外面怎么了?”沈昱面上疑问着,心里却很快反应过来:难道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庄砚宁都没去,也会出事?
如果真是那事,那就来得好、来得妙,正好别让这个破赌局继续下去!
小少爷当即站了起来,直接冲着帐篷门口而去,说是要看看情况,可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不过没等他到门口,外面的人就当先掀开了帘子:“少爷!好像……哎呀!”
沈昱差点被他撞个正着,但也没心思计较了,只摁着心情追问:“怎么了?为什么外面那么吵?”
小厮回道:“好像是围场那边……出大事了!”
第37章 固定剧情?
围场那边闹哄哄地回来了一大群人,又是叫御医又是喊人的,营地里一度相当混乱。沈昱这边还没打听清楚什么事呢,就来了人要找庄砚宁,让他赶紧过去。
这下庄砚宁还想继续第四局都不可能了,一句话简单道别后就匆匆离去。帐篷里剩下几人相互看看,也有点坐不住,于是也决定去凑热闹看看情况。临出门前,沈昱让下人们把玩双陆的道具全收拾干净,还叮嘱道:“今天庄大人和林大人在这玩儿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要是实在得说,就说是我和齐少爷在玩,两位大人只是在旁聊天观看,明白了吗?”
“明白!”
林湛看下人们习以为常的神情,有些疑惑地低声向沈昱打听:“沈少爷,我和庄大人不能玩这个吗?我似乎未曾听说相关的法规……”
“不是不能玩,但为了二位的名声,以防万一嘛……”沈昱笑了笑,“嗨,林大人别在意这些,这都是我们的惯用之法。你日后要是遇上那种四处宣传你玩了博戏,还强调你特别擅长这些的,才要提防呢。”
他的语气轻松,说完还跟齐晓白对了个默契的眼神,看起来还真是这帮公子哥的常见做法。林湛心中很是诧异,他听说过这些权贵世家的手段复杂,没想到竟会关注到如此细枝末节。他们愿意亲近、关照,就会随时随手保护别人的名声;他们要是厌弃、甚至只是不在意某人,很简单的小手段就会给对方带来灾难。
沈昱这个丞相之子,愿意直接在他面前直接袒露这些手段,展现他的友好。可别人呢?要是有人背地里做些小动作,林湛一个新晋的新科探花,毫无背景、家世,连帝城礼仪习惯都不熟悉,又能如何应对?
林湛还在边走边思考呢,等他回过神,才发现沈昱和齐晓白早跑到前面七八步远的距离了。看那急切的背影,着实很有二世祖们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德行。
林湛:唉,这个沈少爷,腿都没好利索就往人群里挤,万一是抓刺客呢……!
新科探花一下抛却了心底的重重思虑,快步跟了上去。
丞相府的下人不敢拦着、拽着点这个小少爷,我这探花加上朝廷命官的身份,总能抓住他了吧!
***
一行人到了帐篷区外围,才发现去秋猎的人大多回来了。按照既往的狩猎时间来看,明显提前了许多。
而且以往狩猎队伍回来后,会当众清点猎物,还会给猎到的人计数。排出个一二三后,皇帝论功行赏,给众大臣分享自己的猎物,场面热闹非凡。眼下这情况嘛……热闹是够热闹了,去了狩猎和没去狩猎的都聚在一块,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可猎回来的动物不知堆去哪了,带队的皇帝更是不见身影,看起来着实反常。
沈昱探头探脑的,想找亲哥沈旬了解情况。不过一时间没望着,他就想钻进人群去,找找自家人都聚在哪。
然而他刚往里面走了两步,就被人一把拽住:“想干什么?”
沈昱一回头,是江邱明!
“江大人。”小少爷赶紧作揖行礼,旁边齐晓白,还有跟来的林湛,也一并向江邱明行礼或打招呼。江邱向林湛拱了一下手,随即又看向沈昱:“挤什么挤,腿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