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非我,安知我不想?”庄砚宁回握了沈昱抓着自己的手,语气轻松又笃定,还带着点意有所指,“何况清和是我至交好友,我与他经常一块玩乐,再正常不过。今日如此,以后也如此。居士若是对我们玩什么感兴趣,不如一块来,对吧清和?”
“啊?”沈昱怔了怔,看看庄砚宁,又偏头看一眼月琼居士,随即挑眉一笑,“行啊,居士想来当然欢迎,保证安排妥帖,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月琼居士听他那些张口就来的混账话,跟脏了耳朵似地露出瞬间的厌恶神情,随即道:“不必了,二位既然有事要忙,那便去罢。”
“多谢各位‘放人’,改日有缘再聚,告辞!”沈昱当即抓着庄砚宁,风风火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就这样干脆离场,留下雅间内众人面面相觑。
尤其看到月琼居士那明显冷下来的脸,方才还火热的助兴游戏,这会儿好像怎么都起不了兴致了。
***
另一边,行驶中的马车上,沈昱已经没了刚才那潇洒昂扬的模样,而是直接歪在了靠枕上。
“庄大人,我可为你结结实实得罪月琼居士了。”小少爷轻哼一声,“要是我爹日后因此责怪我,那我只能说都怪你。”
“是怪我。”庄砚宁帮他扯了扯皱成一团的衣襟,“我今日是应别人之约,没想到月琼居士也在,还是来逼问我的。”
“我听你下人说了,他是来给你强行说亲的,你不乐意,他还利用其他人灌你酒。”沈昱动了动,靠近仔细打量庄砚宁,“你还真喝多了?你怎么能吃这种亏啊,你的脾气呢?”
“一开始不想真伤了和气罢了,他好歹是我爹的故交,还与皇家沾亲。”庄砚宁自嘲一笑,“却是我高看这位居士的品性了。”
“呵,‘居士’……”沈昱心道这月琼居士才真是道貌岸然之辈,说是出家了,还用权势和名誉这套获利,装什么装。
不过他毕竟是庄家的世交,沈昱也不好当着庄砚宁的面说得太过火,只得话锋一转,问道:“可是,庄大人既然只是想离席,为什么不找人说你家里有事就行,非得我来一趟,还让我说要跟你一块去玩儿?
“你那小厮还说,我说去玩什么都可以,就按我平时跟齐晓白那些人相约出去玩的样子来找你即可。我那会儿都躺下了,但为了给你撑场面,我还爬起来,特意拾掇得光鲜亮丽地来了……我没猜错你的意思吧?”
“没猜错。多谢清和为我费这番心思。”庄砚宁低笑,又抚了抚他的红袍衣角,“我好像又没见过清和穿这身,很衬你。你有这么多亮色的衣服,我却没见过几次。”
“……这是重点吗?”沈昱总不能说“我平时都在都在学你,没机会穿”,只能又把话题掰回去,“我这样来抓人,月琼居士肯定觉得我要把你带去什么乌烟瘴气、骄奢淫逸之地了,他还想拦着,不让我把你带走呢。你真跟我走了,就不怕毁你清誉?”
“清和言重了,这能毁什么清誉,最多是毁了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我’罢了。”庄砚宁垂眼一笑,“月琼居士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可我偏要让他知道,我不是。”
“可是,你是真不是,还是只想跟他反着来?”沈昱隐隐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觉得这人今晚的状态相当奇怪。他不是最爱惜自己的羽毛吗?怎么这会儿还主动破坏了?
不过,庄砚宁的确一直很厌恶别人妄自猜测自己,更不喜他人试图插手自己的决定。月琼居士的所作所为,不仅精准触碰了庄砚宁的逆鳞,还暴露了自己的伪清高、伪善。庄砚宁会对他故意逆反,也不算太奇怪。
就是如果仅为了逆反而自毁名誉,似乎有点得不偿失,不像庄砚宁的风格。
“我真不是。”庄砚宁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难道清和也认为,我是个迂腐刻板的人?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大戏院里见过,我还捧过戏班子里的角儿?”
顿了顿,他又语带嘲弄道:“而且你今晚来时,看到这些文人的所谓聚会,难道就不觉得乌烟瘴气?”
“啊……”沈昱轻咳一声,“这不是看在庄大人面子上,没好意思说吗?我还以为你们聚会,都是‘昙花诗会’那样的呢。”
“有诗会那样的,也不少今晚这样的。”庄砚宁看向沈昱,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眼睛好像尤为深邃,“清和与其他人玩的时候呢?又是什么样的?”
沈昱道:“前几天你不是看过了吗?”
“你带刘世安那次?你们收着安排了吧,后面他们不是还带刘世安去舞乐坊了?”庄砚宁道,“听起来沈少爷也是常客,不如今晚就真带我去见识见识。舞乐坊的新节目,到底是什么新节目?”
“哎,那不行!”沈昱摆摆手,“我把你从月琼居士面前带走就罢了,还拐你去舞乐坊,让我爹知道了得打我。”
他也不是真不敢带人去,只是怕到了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无意间漏了什么不该漏的底,让庄砚宁暗抓把柄,那真是自找苦吃。
“丞相大人说你,只管来找我。”庄砚宁却抓住他的手,态度执着,“我不是勉强自己去的,刚才也不是为了顶撞月琼居士,才故意说那些话。我说的都是真话。你都随我去诗会好几次了,怎么就不能让我随你一块去玩?
“而且我上次就说,我是真心与你结交。是你误解我,还如此防备我。现在你连带我一块去玩都不愿,我们之间,难道还比不上你和齐公子他们了?”
“唉……哎呀……”沈昱直叹气,他怀疑庄砚宁其实醉了,但这些话也太溜了,沈昱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想来想去,算了,庄砚宁今晚既已自毁形象,那不如就帮他一毁到底。这人身上有了污点,以后再跟自己敌对的话,谁也不比谁清高。
“行吧,那今晚就舍命陪君子了!”
第102章 不能说不行
别的街道已经寂静安歇之时,舞乐坊所在的街道却是灯火通明,车来人往,热闹至极。
沈昱带着庄砚宁进了常去的舞乐坊,又进了惯用的雅间。这个房间很宽敞,但这会儿只有沈昱和庄砚宁,难得地透出一股清冷之感。只是房间里隐隐飘荡着一股带着甜味儿的脂粉香气,以及从窗外传来的鼓乐之声、闹哄人声,都彰显着这不会是个能令人清净的地方。
庄砚宁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发散香气,走近角落里的香炉,手刚抬起来,就听沈昱大喝一声:“别碰!”
庄砚宁扭头,就见小少爷哒哒哒跑过来,一把将他拉开:“这种地方的香里有时会放点……‘助兴’的东西,虽然今天还没开始点,但保不齐有之前残存的,我待会儿让人换个全新的、干净的来。庄大人最好别碰,你若是以前没体验过,第一次体验会特别……有效。”
庄砚宁轻轻一眯眼:“你体验过?”
沈昱:“哈……”
“说来听听。”庄砚宁的语调轻飘飘的,“……就算是让我有个提前认知,省得以后不小心中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那是意外、意外。那次跟别人赌到兴头上,一时不察,就闻到了。”沈昱平时是不怎么怕说这些的,可被庄砚宁的眼睛一盯,小少爷莫名有点心虚,于是避重就轻道,“不过,也因为全身心都在局里,我当时只感觉特别亢奋,别的都没注意到!等我下桌,后知后觉的时候,药效已经差不多过去了。”
庄砚宁追问道:“但药效未尽,你……找人了?”
“呃……”
“说实话,我绝不会乱传,我只想知道……要怎么解决。”
沈昱回得有些支支吾吾的:“我那次……没找。回家才意识到的,没敢声张,怕被家里发现我犯蠢了,我就自己解决了。真的!那次药效,比、比陈家给我下的都弱很多的!用不着……”
庄砚宁又问:“那暗算你的人,找出来罚了吗?”
“罚了。不过他也不是故意针对谁,就是擅自想助兴罢了。所以我们给了他一点小教训后,以后再也不带他了。”沈昱被逼问得着实尴尬,匆匆回了个大概,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庄大人你先坐会儿,我还得找人具体安排一下……”
他边说边转身要往门口走,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然而他还没到门口呢,房门就再次打开了,齐晓白探头进来:“是这儿吗?”
“对对对!”沈昱赶紧拉他进来,“就数你来得快,其他人还没到呢。”
“嘿呀,我睡不着,没想到清和亦未寝,我不就麻溜地来了?”齐晓白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进门看到庄砚宁,又规矩行了个礼,“庄大人。”
庄砚宁道:“出来玩,不必客气。”
齐晓白笑了笑,随即又转头问沈昱:“沈少爷,准备怎么安排?”
沈昱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我正要讲,今晚照常玩,但要让老鸨安排点干净的新人过来。不会花样不要紧,规矩没学完都行,重点是要‘干净’、要‘新’,然后不摆臭脸,会倒个酒就够了。今晚应该不会动他们,万一的万一……咱们就照例加钱。”
齐晓白没质疑他的安排,只是提醒道:“都要干净的话,只怕没那么多,待会儿给你把丫头小子都拉来的话……”
“噢,你提醒我了,不能太小。人不够的话,让他们去旁边的地方借几个。”沈昱盘算着,“再去把平时跟咱们玩的几个角儿也叫来,这样肯定够了。”
“行。”
“还有,让人来把这里的香炉都换新的……安排弹琴唱曲的……弄点有意思的游戏……”
两个少公子就这样嘀嘀咕咕好一会儿,很快就全商定了。往日里沈昱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心思,今晚却事无巨细地都确认了一通,可见先前说的“照常玩”,也是有条件地、有规矩地照常玩。
没办法,要真像平时那样让这群公子哥啥都不忌地闹起来,别的不说,万一庄砚宁回头跟各位的家长聊上几句……那真是所有人都要回去挨板子了。
沈昱不是在关照庄砚宁,而是在拯救大家的屁股!
没多久,安排的人和物就到位了,沈昱平时那些玩伴也陆续进门。有些在别的地方都喝高了,迷迷瞪瞪地进了雅间,一看庄砚宁也在,便自觉先灌了一碗醒酒汤。
小曲弹唱起来,游戏很快开场。除了各种牌桌游戏,楼里小二还抱来几只黄澄澄的小鸭子,每只的脖子上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房间里腾出一条直道,以木板围起两边,就可以把这些小鸭子放下去赛跑。众人则是下注竞猜,哪只或者哪几只鸭子先到终点。下注方式多种多样,一不留神一局就能散出去不少钱。
沈昱看庄砚宁似乎对鸭子赛跑好奇,便带着他去了赛道边,跟他解释如何下注。什么单胜、复胜、三连单……鸭子赛跑很简单,下注方式却很复杂。庄砚宁耐心听完沈昱的解释,最后掏筹码道:“押红的。”
沈昱:“……这么简单,不多看看?”
庄砚宁听着小黄鸭连绵起伏的鸣叫,反问:“这还能怎么多看?”
“喏,你看那几个,还在研究鸭子的状态呢。”沈昱一抬下巴,示意他看向那几个蹲在起点附近端详鸭子的公子们,“比如是否活泼好动,是否叫声明亮,是否对吃食感兴趣……都是他们考量的因素。”
庄砚宁问:“那清和是如何决断的?”
小少爷回得干脆:“哈哈,我不会,我也懒得研究。费这心思干嘛,他们也没赢几次啊。”
“雏鸭有跟随的本能,只要脚不跛,大小差不多的速度应该也差不多。”庄砚宁笑了笑,“确实没必要研究。”
“没听懂,但很厉害的感觉。”沈昱拍手赞扬,“那庄大人为什么押红的?”
庄砚宁扫一眼眼前的红袍小公子:“……想押就押了。”
“……啧,取笑我呢?”沈昱知道他的灵感来源了,轻哼一声,刻意把庄砚宁全身上下打量一圈,然后道,“那我押蓝色。”
穿蓝色的庄砚宁悠悠一笑。
沈昱说话当真,回头就让湘茗帮自己和庄砚宁去下注。湘茗今晚也被叫来了,惯例在沈昱身边倒酒陪伴今晚还要多帮一个庄砚宁倒酒拿了两人的筹码就去下注,熟门熟路。庄砚宁看他们动作行云流水,忽地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带湘茗去见沈昱的时候,沈昱很快就拍板要捧湘茗。
现在看来,似乎在庄砚宁不知道的时候,湘茗已经习惯于陪伴沈昱玩乐了。
有沈昱在场,湘茗可以名正言顺地不闻不问其他任何贵公子;湘茗若是来了,其他莺莺燕燕就坐不到沈昱身边。湘茗也不像其他那些来陪伴的伶人和妓子,既不过分热情缠着沈昱,也不板着脸又当又立。他就安安静静跟在旁边,让干嘛就干嘛,沈昱也不怎么为难他,甚至态度还挺好……
庄砚宁正发散思考的时候,小鸭子跑完第一轮了。
蓝的没进前三,所以沈昱即便押了复胜也颗粒无收。红的却跑了个第一,单押的庄砚宁收回双倍筹码。
“庄大人运气可真好。”沈昱看着庄砚宁从湘茗手里接过筹码,直哼哼,“看来还是红的厉害,蓝的不行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好像说的不是鸭子,而是人。庄砚宁听得好笑,把翻倍回来的筹码塞给他:“那感谢沈少爷带我玩?”
沈昱接下筹码,抛了抛:“那我再给蓝的一次机会。”
半刻钟后,再次一无所获。
沈昱:“……蓝的就是不行!!!”
庄砚宁感觉再这样下去,沈昱要跟蓝鸭子杠上了,不赢不休。输钱倒无所谓,可沈昱输一次骂一次“蓝的不行”,庄砚宁总觉得自己要乌云罩顶了。
于是庄大人撒了点小谎:“鸭子叫吵得我头疼,我们玩点别的去吧。”
还好沈昱没较劲,从善如流,跟他一块转移了“阵地”。
玩玩牌,玩玩骰子,后来又转到这群少公子们新开发的一个游戏里猜混酒。游戏规则也很简单,现场放着好几种酒,出题人选两种混一杯。答题的两种都猜中算赢,只猜中一种罚一杯,全没猜中罚三杯。
这就是纯纯的喝酒游戏。沈昱这回运气不错,本来在场的所有酒他都熟悉,加上喝的那杯有他熟悉的香气和口感,还真给他猜中了。然而庄砚宁这个“新来的”就一点便宜都占不了了,随口一猜,结果全错。
“哈哈哈,可惜可惜!”负责出题的公子哥哈哈一笑,拎起酒壶亲自倒了三杯,“看来我们喝的这些入不了庄大人的眼,所以你才不熟悉这些酒的香气和味道!”
沈昱支在旁边搭茬:“你就编吧,你们又能猜对几次?这不就是你们这些酒蒙子为了骗酒喝,硬整出来的游戏吗?”
“沈少爷,别揭穿我们啊哈哈哈……”出题人一边跟沈昱嘻嘻哈哈,一边就把三杯酒……推到了湘茗面前。
表面上开着玩笑的公子哥,可不是真不知天高地厚,不可能真的对一位朝官强行灌酒。湘茗既然今晚也伺候庄砚宁,那这三杯就是他的任务。
湘茗怔了怔。
沈昱很少让他一下灌下这么多酒,可他也没开口找理由,这种聚会把自己叫来,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但湘茗正要伸手拿酒的时候,庄砚宁忽而道:“既然如此,看来我得多熟悉熟悉这些酒了。”
说着话,他就径直拿起一杯酒。沈昱见状,肩膀挨肩膀地贴近他,偏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庄大人,你之前已经喝了不少,现在还喝……?”
庄砚宁也转头,带着笑意附耳低声回道:“没事。”
“我看你还是悠着点。”沈昱早就觉得庄砚宁今晚醉酒上头,整个人都怪怪的。不过小少爷也没硬拦着不让他喝,而是自己也拿走了其中一杯,又示意湘茗也拿。随即沈昱当先举杯道:“庄大人今晚是第一次来这里玩,还没欢迎你呢,这就算欢迎酒了。”
“嗨,这话一说,我们也得喝了不是?”其他公子们闻言,当即也端着酒杯凑过来一块举杯,“欢迎庄大人!庄大人常来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