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庄砚宁盯了他一小会儿,才抚了抚额头,慢吞吞道,“先前不觉着这么晕,出门一吹风,倒觉着眼前有些发花。”
沈昱瞧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跟着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热!庄大人,别是吹夜风伤寒了吧?”
小少爷一个激灵,顿时酒醒了几分,又抓了抓庄砚宁的手:“手也很热。我让人去叫大夫去庄府候着?”
江邱明闻言也仔细瞧了瞧:“莫不是喝多了发热?”
沈昱本能地不想让江邱明来关心,当即拍板:“不管是不是,都让大夫来看看吧,也好叫人安心。”
说完,小少爷当真开了车窗,吩咐外面下人赶紧去叫大夫上庄府。说完后又关上窗,问庄砚宁头晕不晕、嗓子疼不疼、心跳快不快……江邱明听得哼笑一声:“沈少爷倒是真把庄大人当老师来孝敬了。”
沈昱喝多了藏不住脾气,忍不住反驳道:“我与庄大人是至交好友,好友间相互照顾,不是很正常?何况今晚是我带庄大人来玩的,我自然应当多担当一点。”
“你带他?他又不是你表弟那种比你小的‘乡下人’,出门玩还得靠你带。”江邱明意味深长道,“庄大人若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在那种地方玩乐,下次来问我,保证知无不答、一一详解……”
“江大人。”庄砚宁打断他的话,语气冷淡,“我的确不胜酒力,头疼脑热,劳你安静些。”
江邱明:“……”沈昱刚才叭叭叭的你还句句有回应,我才说两句就要安静了是吧?
沈昱:嘻嘻嘻。
原来这就是被“主角”偏心的感觉,确实爽快,怪不得之前你们几个争得头破血流。
可惜小少爷没能瑟多久,庄府到了。
叫的大夫还没到。沈昱亲自扶着庄砚宁下了车,还一路送到了庄府门口,对着庄砚宁的小厮叮嘱了一通。庄砚宁也不催他,等他说到想不出更多词儿了,才拍拍他的手:“好了,回去吧,一路平安。”
“噢噢……”沈昱临走前又想起一茬,“明天派个人来告诉我大夫给你看的结果啊,不然我会一直惦记的。”
换江邱明来听这话,高低要回一句“小兔崽子还管起我来了”。但庄砚宁闻言,只是垂眼低笑:“行。那我顺便让人去看看清和你是否平安回家了,以及,拿回我借给你的帕子。”
“哦哦对!”沈昱这才想起,自己稀里糊涂就把庄砚宁的竹枝纹手帕塞袖筒里了。他伸手一掏,拿出来发现那帕子已经皱巴巴地没法看,于是又默默塞回去:“明儿还你干净的。”
“不还也成,下次再跟清和出去玩,我记得带两块帕子就是了。”庄砚宁笑了笑,随后朝丞相府的马车看了一眼,又催了一句,“去吧,别让江大人在车上等急了。”
“……”小少爷忽然感觉眼下是说江邱明坏话的好机会。
但他想不出来,死脑子,快想啊!
憋了好一会儿,沈昱实在脑子不灵光了,只能蹦出来一句:“改天我再带庄大人好好玩一趟……就我们。”
“好。”
庄砚宁明确地应了,沈昱这才道别,转身上车。小厮扶着庄砚宁,庄砚宁没动,小厮也没敢说什么。直到车轮转动起来,两辆马车几乎消失在夜幕之中,庄砚宁才收回视线,转身道:“回吧。”
“是。”
***
另一边,沈昱还在马车上品味方才那点遗憾。
难得有机会堂堂正正说几句江邱明的坏话,居然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语句,小少爷真恨不得掐自己一把。坏话到用时方恨少,看来还是得平时多积累!多想这几个男人的坏话,然后背得滚瓜烂熟,到关键时候就能脱口而出了!
“你还在担心庄砚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负责?”
“……啊?”
沈昱冷不丁听到对面江邱明的话,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都把人送到家门口了,还这么神思不属的,你还真怕他出事么?”江邱明在昏暗中开口,语气幽幽,“他一个大男人,进了舞乐坊,还会傻到不知道自己是去干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再说了,他比你大,也比你见识得多。要是去玩都得靠你照顾,那真是虚长你这几岁。”
“一个人就算年龄再大,再博闻广识,也总有去得少的、不熟悉的地方吧。”沈昱心道刚才庄砚宁真是打断他太早了,这一长串的讥讽,让庄砚宁亲耳听到该多好。
都省得我再去想贬低他们的坏话了!
“对于别人或许如此。”江邱明的“揭穿”还没停,“但他是御史,阅卷无数,什么骄奢淫逸、酒池肉林的案子没见过?御史台的卷宗里,多得是你想都想不出来的情节。”
“那也不代表他本人就很有经验吧,‘纸上得来终觉浅’嘛。”沈昱本来就有点不想忍耐了,故意反驳道,“而且,江大人与庄大人不是好友吗?干嘛老是针对他……”
“何来‘针对’?只是提醒你,别傻乎乎地给别人鞍前马后,别人未必需要。”江邱明道,“我也的确跟他是朋友。若不是朋友,我早就将你直接拉走了,何必还费这么多口舌?”
沈昱想了想,在离间关系和踩上道德制高点当中,选择了道德制高点因为庄砚宁的“主角人设”之一就是德善兼备!模仿他才是上策!
“我又不傻,我也说过是因为庄大人乃至交好友,我才这么关心的。”小少爷又踢了江邱明一脚,“江大人好像忘了,你之前喝多了夜闯丞相府,我也关心你了呀。我和我哥是不是还陪你又喝了一杯?那要照你这么说,你一个长我几岁的、见多识广的大男人,以后就算喝多了我也不用管,就把你拒之门外、只管自己耳根清净就行?”
江邱明:“……”
江邱明:“明明你只喝了一杯茶,我后来还赔上了一盆名贵牡丹。”
“那我那会儿还在受伤呢,你怎么不提?而且我也送你礼物了呀!”沈昱不悦道,“看来我们兄弟俩的照顾,在江大人眼里就是多余的。回去我就跟我哥说清楚……”
江邱明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是小孩吗?还告家长了?”
沈昱:“就告!就告!……”
两人一路拌嘴,不多时,马车队到了丞相府门口。
沈昱当先下了车,早已等在门口的小厮迎上来,不仅备了府内用的小轿,还给他带了一件防夜风的披风。江邱明也下了车,因为他得回自己的马车了。
他还特意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发现沈昱故意背着他系披风,就是不愿意看自己一眼。饶是一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自己的江大人,也愈发没脾气了。
他主动开口道:“我回去了,告辞。”
沈昱这才转过身,敷衍地拱手道别:“恭送江大人。”
江邱明忽地一步跨近,低声道:“曲红县案没几天就会结了,在那之前会跟你爹先通气的,你不必担忧,安心睡觉。”
“噢……”他忽然又来这么一句安抚,沈昱就发不了脾气了,不知道怎么回他。两人在丞相府门口大眼瞪小眼一会儿,沈昱干巴巴地问:“呃,要不,我这披风借给你?更深露重的……”
“这就真不劳沈少爷费心了,我只是大你几岁,不是老了。”江邱明失笑,拍了拍他的手臂,“进去吧,不必送我。改日带你好好玩点新玩意。”
沈昱一眨眼:“……好。江大人慢走。”
第105章 都是他的错!
沈昱这一回家,就一觉到了大中午。下午被叫去亲爹书房的时候,还有点没完全褪去的宿醉之意。
沈旬当然也在,一看他的状态,问道:“不是说你晚上就回来了,怎么这会儿还没醒的样子?”
“昨晚喝的太杂了,而且江大人带去的酒,后劲是真有点厉害。”沈昱整个人窝在椅子里,摁了摁太阳穴,“喝的时候觉得越喝越顺,没想到睡了一觉还犯晕……庄大人和江大人今早还正常上朝了?”
沈旬“嗯”了一声。
小少爷竖起大拇指:“厉害。庄大人昨晚到家的那会儿,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还能一大早去上朝啊。”
“去了。除了庄砚宁看起来有些脸色不佳,别的倒正常。他和江邱明都来问你的情况了,我说你在家休息。”沈旬回道,“你敢拉着他去舞乐坊,胆子真是不小。”
“这是他自己要去的啊!”沈昱坐直了些,反驳道,“爹,大哥,我正要跟你们说呢,昨晚是这么回事……”
他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包括如何跟月琼居士抬杠,如何调转车头带庄砚宁去玩,如何从江邱明那里听来了小道消息,都一一讲个明白。在亲爹亲哥面前,什么替庄砚宁留面子、帮江邱明保密,都是不存在的。
当官的父子俩一直默默听完了沈昱的描述。等他终于讲完,开始喝茶润嗓,沈旬才评价道:“这么说,你为了庄砚宁,得罪了月琼居士?”
沈昱被这个说法弄得噎了一下,好不容易喝下嘴里那口茶水,面色古怪地回道:“哥你非要这么说吗……”
沈旬有点没好气:“我说错了?月琼居士声望极高,你就算是丞相之子,在他面前说话做事也应该先过过脑子。”
“我有得选吗?”沈昱有些委屈,“我一到地方,那场面就已经把我架起来了。我倒是想谁都不得罪,可我算个什么,我去说和有用吗?”
沈旬蹙起眉头:“那你也不该……”
“清和说得也没错。”沈方平忽而开口,打断了大儿子的教育,“这事要说有错,那先错的也是庄砚宁。是他来找清和‘求救’,清和只要去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要得罪月琼居士。”
“……的确。他明知以清和跟他的交情,他大晚上派人来求助,清和不可能不帮。”沈旬看向亲爹,回道,“而且明明他和月琼居士关系更近,更容易解释清楚,他却找个跟月琼居士完全不熟悉的小辈去帮忙。以他聪慧过人的程度,本不该犯这种错才是。
“难道……他果真注定要害我沈家?”
沈昱被亲哥这个推测吓得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到庄砚宁的“求救”时,是真没想那么多。在他的脑子里,庄砚宁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核心”,保下庄砚宁当然是最重要的。至于月琼居士?他在前五世都没多少“戏份”,比起庄砚宁来,算个屁!
可沈昱却没细想过,与庄砚宁对立固然会招来麻烦,可与庄砚宁站在一边……也是很可能因此惹祸的。
庄砚宁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之举?
小少爷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想认为庄砚宁的亲昵和友好都是装出来的。他都这样这样努力了,怎么还是在一不留神的时候,着了庄砚宁的道?!
沈昱试图合理化庄砚宁的行为:“或许……他只是想借着丞相府的势,更简单地离开那个为他说亲的局呢?正好我和月琼居士不熟,就可以不怎么费口舌地带离庄大人了。再说,如果只是要利用我离开那,他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去玩?直接回家不就得了?”
“不管他后来如何选择,也不管他到底出于什么理由选择来叫你,他导致你得罪月琼居士,是既定事实。他若也为你着想,便不该这么做。”沈旬注视着自己弟弟,“清和,我知你难得交到这样亦师亦友的朋友,心里高兴。但你毕竟是丞相之子,有时候你代表的不止是你自己,所以有些事,你需要多想想。”
沈昱愣愣地和自己哥哥对视,半晌吐出一个字:“……好。”
他答应的不是重新审视自己的朋友关系、人情来往,而是在暗中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跟庄砚宁关系好,就以为万事大吉、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庄砚宁的友善,不是万能的挡箭牌,也可能是催命符。
沈旬看弟弟脸色沉下去,以为他被说得太失落,有意缓和他的情绪道:“这事也怪我。昨晚你出去时留话说是庄砚宁找你,后来又派人来说跟他玩儿去了,我当时竟没多问问。”
沈昱摇摇头:“问了也没用,事情都发生了……”
“这事,清和不必再多琢磨了。”沈方平打断了两兄弟的相互担责,下决断道,“若真如你所说,那也是月琼居士行事不妥在先。他即便对你掺和进去不满,也不可能跟你一个不熟的小辈真心计较,否则,他就是故意跟我丞相府过不去了。清和以后遇事多问多想便是,切记吃一堑长一智。”
沈昱蔫蔫地应道:“是。”
沈方平又道:“江邱明说的消息,和我预估的也大差不差。不过我儿也别被他的言语所蒙蔽,他说私下与你通气,未必就真是他私自告诉你的。”
沈昱:“啊?”那么悄悄贴着我讲的,还不够“私”么?
“他直接听命于圣上,你还敢信他的‘私下’是真‘私下’?”沈旬看弟弟又懵了,解释道,“无论他跟你说什么消息,你都该默认为是圣上允许他告知丞相府的,这样想,你就更不容易出错。”
“哦、哦……”沈昱心道这也把江邱明说得太没主见了,可他分明不是这样的,至少前五世他还敢跟皇帝抢庄砚宁,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不过小少爷向来很提防江邱明,不管信不信对方真是私下告知,都会多个心眼。
“而且他教你的也不全对,什么叫‘沈家可以趁此机会,在调查刘家后名正言顺地割席’,这分明是要爹主动站出来公开弹劾姓刘的。”沈旬轻嗤一声,“他骗骗你可以,难道还想骗到爹?”
“那咱家准备怎么做啊?照哥你这么说,圣上已然知晓我们在调查刘家,那我们该如何收场?”沈昱好奇,“呃,这能告诉我吗?”
沈旬看了一眼亲爹,回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现在还不确定,要看刘家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刘家要是真有点什么……我倒有个主意。”
沈方平道:“彦章但说无妨。”
“若是刘家真干了点什么,写个折子呈递给圣上便是,只陈述事实,不必提太多建议。”沈旬徐徐道,“之前爹说写折子得带上建议的处理办法,我看此道虽在先皇在位时好用,当今圣上却未必次次都需要别人的指点。曲红县这么小的案子,圣上不也亲自批复了么?眼下丞相府与刘家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圣上已然关注,便让他决断也无妨。他想抓……不如就让他抓一抓。”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云里雾里,沈昱理解了一会儿,明白了。
大哥这是说皇帝忌惮权利旁落,盯着丞相府,那就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机会来控制控制、敲打一番。他控制过了,放心了,对丞相府来说反而更自由轻松。
沈方平自然懂得更快,赞许点头:“彦章说得对,可以一试。”
小少爷也终于在恍然间明白了“给就是不给,不给就是给”的精妙之处,感叹道:“大哥真有智慧,这真是一个……呃。”
他忽地不说了,反而引得沈旬好奇:“‘一个’什么?”
沈昱眼珠子转了转:“我说了不许训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