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之夜,热闹的街道彻夜点亮,丞相府的书房也灯火长明。
沈昱把江邱明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然后又态度端正地,把自己想去的意愿,想去的理由,都有条不紊地陈述了出来。
他目前想出来的理由有三:
一是,他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及冠了,有很强烈的学习办事、增长见识的想法;
二是,如果庄砚宁也去,沈昱比较信服他,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不会轻易出意外;
三是,若是丞相府不想太早深度涉及皇储的事,但也不想彻底违抗皇帝的意愿,那派出什么官职都没有的沈昱是最合适的。
这“三步走”下来,个人想法、外部条件和大环境影响,全都涉及到了,算是沈昱的脑瓜在短时间内的极限发挥。
而沈方平和沈旬也不像江邱明与庄砚宁,都没立刻反驳沈昱说“我想去”的话,而是静静听完了他的发言。等沈昱终于说完,沈方平依旧不置可否,只是颇为欣慰地笑道:“我儿长大了。”
“啊?……嘿嘿。”沈昱本来是挺忐忑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些理由虽然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可在亲爹亲哥面前难免依旧粗糙,未必有什么说服力。现在沈方平一上来先表扬了一句,沈昱顿时放松下来,还忍不住多了两句:“我还是第一次在听到这种事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些因果呢,嘿嘿嘿!”
“刚开一点窍,就尾巴翘上天了?”沈旬在旁边悠悠道,“你没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小少爷回道,“不过我倒是提了一句,问我能不能去……”
“他们怎么说?”
“让我别添乱。”
沈旬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但这种表述方式,还是让他有些不悦:“庄砚宁也这么说?他以你老师的身份自居,不说多教教你,就让你别添乱?”
“他就说水灾没完全褪去,那边可能会乱,不安全。”沈昱回道,“不就是别添乱的意思吗?”
四舍五入来说,也没错。沈旬道:“如果他是这个态度,那你刚才说的第二条缘由就不成立了。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你身上,如果他不安排你,你到时候可能会被边缘化。你知道后果吗?”
沈昱怔了怔,回道:“……知道。”
他也没说什么“那如果是大哥去,能带上我教教我吗”之类的话。丞相府人丁不算旺,不可能把两个儿子都一起派去。如果沈旬去了,即便要多带一个丞相府相关的人,林湛被带上的可能性都比沈昱大得多。
沈旬问:“知道你还要来争取?”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昱的态度很坚决,这种时候必须坚决,“曲红县案让我知道了,我也是可以去的。上次我能去,是圣上的恩典。但我总不能次次都等别人点到我,赐给我,我才去接。我也想要争取一下!”
沈旬其实挺欣赏弟弟的斗志的,可这次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到的事,必须要把利弊的分析清楚:“但洪灾和曲红县案完全不能同等而语。就算家里支持你去,圣上也同意你去,这也不是你已经获得胜利,只能算是一切困难的开始。
“此外,你不要以为上次让你抖机灵立了功,这次便也一样轻松了。上次不仅案件小,还有庄砚宁和宫中侍卫给你全力护航。这次可能什么都没有,你还要去吃大苦,你到底明白这些吗?”
“明白,很明白,我不怕吃苦!”沈昱都逃难五世了,什么苦没吃过,他其实是真心回答的。可沈方平和沈旬不知道这点,以他们的角度看来,沈昱不过是踌躇满志的小年轻,在想当然罢了。
“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沈方平挥挥手,让沈昱先离场,“这事我会处理的,你别出去乱说就行。对了,水落石出之前,也别跟庄砚宁、江邱明他们打听了。实在憋不住,就来问我或者彦章,知道吗?”
“知道了。”沈昱点点头,犹豫了一小会儿,追问道,“爹,你会……向圣上提我这个‘选项’吗?”
“还不确定。不过我答应你,我会仔细思考这事的。”沈方平依旧没马上拒绝小儿子,“若是让你去,要配备的其他条件必须考虑周全,不然保不了你的安全,宁愿丞相府没人去。圣上需要的也是个助力,不是累赘,不能把一大堆人派去灾区只为了照顾你。所以这里面的困难,你要理解。以后不能因为结果不如意,就发脾气。”
“我明白的,我等着爹告诉我结果。”沈昱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拱手道别,“爹,大哥,我先回去了。”
“去吧,喝点暖汤再睡觉。”沈旬叮嘱道,“若是江邱明和庄砚宁来向你打听咱们家的谈话结果,你也别说。若是被为难了,就让他们来找问我们直接说,知道了吗?”
“知道……”
沈昱乖乖听完了吩咐,便往外走。正要出门,沈方平忽地想起了什么。
“等等!清和,你最近……可有做关于洛南、或者立太子的梦?”
第118章 供他得长生
沈昱这回是真没有关于立太子的“梦”了。
没办法,谁让他不争气,前五世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洛南有关的“梦”倒是有点。不过现在救灾物资都没到位,没东西可中饱私囊,也就暂时没有丞相府的“关系网”犯下滔天大罪。所以现在讲以后查赈灾贪腐案,还为时尚早。
因此沈昱回复亲爹的是:“没做那样的梦。但庄大人被看中派去洛南,洛南似乎也有一些爹的好友,以后赈灾物资势必要经过他们的手去分发,这点叫我有些隐隐不安……”
“圣上派御史与赈灾物资同去,这要是都读不懂上意,还敢伸手,那就‘自作孽,不可活’了。”沈旬幽幽道,“不过你的关注点也没错。丞相府派个人去看着,提醒他们别在这时候行差踏错,也是很有必要的。”
沈昱点点头。再往后他就没继续参与讨论了,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休息。他按照亲哥的吩咐,睡前喝了热汤,紧绷的状态的确稍缓。可这一晚实在发生了太多,沈昱还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大半宿,直到天色微微亮起时才堪堪睡着。
结果就是早上没起床,快到中午才慢吞吞爬起来,但人还是蔫蔫的。
下午,沈方平和沈旬还没回家,庄砚宁先来了。
沈昱有些担心他是来打听沈家准备怎么回复皇帝的,没想到庄砚宁一进门,先说了长生牌的事。
“已经派人找到你的长生牌了,也请人算了迁移的吉时,应当在五天后。”庄砚宁道,“不过迁移的地方,最好还是丞相府来决定。所以我来问问你,丞相府可有心选之地,或长期供奉的寺庙?”
沈昱闻言,一拍脑门:“我就说我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个!”
姜承耀想过继孩子的消息实在太具冲击性,沈昱直接把要处理长生牌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昨晚也忘了顺便说一声。现在庄砚宁来问他,他也不知怎么处理,只能让庄砚宁等等,自己先跑去找亲娘说这事。
他很快进了亲娘的院子,一路畅通无阻。虽说母子俩前几天还闹了别扭,但矛盾根源又不是沈昱,丞相夫人也不至于置气那么久。正巧这会儿沈昭也在,母女俩就一同听了沈昱来问的“麻烦事”。
等沈昱把昨晚上碰到了灾民、洛南的民俗、长生牌等所有事项,通通讲完,丞相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我儿别怕,有人给你供长生牌,这不是坏事。”她以为沈昱那精神不济的样子,就是为这事烦心了一夜,于是握住儿子的手、又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有人上香也不要紧,给你积功德的。只不过百姓还给上香,是有点惹眼了。你劳烦庄大人把长生牌如今的位置写下来,我着人去找到了,改日便亲自去把长生牌迁移到渡光寺的内殿去。以后咱家继续捐钱供奉就是了,不叫百姓还能看见,他们便不会擅自上香了。”
沈昭在旁边道:“娘,这都不知道是谁供上去的,咱们擅自移了的话……”
“无碍。迁移的时候,原本庙里的师父也知道迁移的原因和地址的,请他向原来的供奉人代为解释就是了。”丞相夫人道,“对了,也得拿些香油钱捐给原本供奉的那座庙,感恩师父们的照看。”
“娘,这长生牌就不能……不要了吗?”沈昱还是觉得这东西太隆重了,沉甸甸的,他一想到就总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我也担不上这牌位。虽然放到内殿去了,万一哪天被哪个达官贵人看到了,告到上边去,我这到底是长生牌还是催命符啊!”
“呸呸,这说的什么胡话,快别说了!哪有人还活着,长生牌就没了的。”亲娘赶紧打断他自己咒自己,“你这一年多来还多灾多难的,供奉长生牌,也算为你祈福保命,合情合理。且长生牌都有立牌的缘由和供奉记录,只要记录清楚,如何能算你的过错?你若担心,我便跟你爹讲清楚,他自会处理你害怕的问题。”
沈昱蔫蔫地应了:“……那好吧。那我回去了,庄大人了还在等我回他呢。”
“去罢。”丞相夫人抚了抚他鬓边的碎发,叮嘱道,“记得谢谢庄大人。这本是咱们家该操心的事,反倒让他一个外人来帮忙了。”
“我明白。”沈昱行礼道别,这便离开了。
沈昭等他出了门,这才道:“娘,你刚才说不知道怎么回应外祖父那边,清和来了这一遭,倒给了我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就说你给弟弟迁移长生牌的这段时间,决定吃斋念佛,为他祈福一阵呗!这种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正常得很。”沈昭回道,“要是过段时间,事情还没解决,外祖父还要问,你就说你在忙我的婚事。”
丞相夫人本来听得若有所思,听到最后一句时,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哪有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这样把婚事挂在嘴边的。”
“这有什么的,爹还问过我如何看待林大人呢,我也直接回答了。”沈昭没所谓道,“有时候我和大哥也聊几句这些,他还会特意跟我道歉呢,说因为他的事耽误了我。其实没什么耽误的,成家了就得管家,我这样还能在家里多偷懒几年,也不错。”
她一说,丞相夫人又觉得的确得花更多心思在她的婚事上了,提醒道:“前些年就算了,现在还想着躲懒可不成。林家连个基础都没有,你得趁早学如何从头规整,如何开始经营,省得到时候过去了还无从下手……”
“唉,我知道啦……”
***
沈昱回到自己院子,跟庄砚宁转述得很简单,让他把长生牌所在写下来就行,其他不用管了。
庄砚宁一怔,但也没道理拒绝。丞相府管理自家人的长生牌,天经地义,只是名义“老师”的庄砚宁难以置喙。可他都思考过好几个可行的处理方案了,丞相夫人的一句话,就让这事跟他无关,又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归真法师那句“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还时时回响在他耳边。
其实庄砚宁还没彻底参悟“功德水”到底指什么,但供奉长生牌,显然是在名义上最贴近“功德水”的做法了。因此庄砚宁虽然写下了地址交给沈昱,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家准备把你的长生牌迁移到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啊?别了吧……”沈昱让下人把纸条送去亲娘那边,婉拒道,“我还怕给外人看到,说我自大狂妄,这么点事还要立个长生牌让人供奉呢。”
庄砚宁本来下意识想问“我也算外人?”,可转念一想,跟丞相府的人比起来,自己可不就是个外人么?
他只好道:“我已经知道有这个长生牌了,难道你觉得我私底下会说你狂妄?”
“呃,不是这回事……”
“那就告诉我在哪。”庄砚宁不给他多思考拒绝话语的时间,再次追问,“我好歹在这事上出了一份力,连个结果都不能知晓么?”
“唉,好吧。”小少爷果真中了他的语言陷阱,回道,“不过,具体在哪其实我也还不确定,我娘只说应该会迁移到渡光寺。”
“那迁移完成后,劳烦清和再告知我一声结果吧。”庄砚宁打定主意也要给沈昱的长生牌供奉,大不了别让丞相府知道就是了。
沈昱应下了。
然后,两人忽然变得无话可说,诡异地默然对坐了一阵。
小少爷是防着庄砚宁打听自家的决定,怕开口露怯,因此一时间不敢先起话头。庄砚宁却以为他还因昨晚被拒绝同去而赌气,所以今天话都变少了。
说实话,思考了一夜,庄砚宁也没那么坚定地不同意沈昱去洛南。虽然他目前还是偏向“去了危险”,可他也隐隐觉得,不管什么困难,总能想出应对办法的。
他望着沉默到有些尴尬的沈昱,问道:“清和,你真的想去洛南吗?”
来了!
沈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模棱两可地回道:“这事我说了又不算,庄大人何必问我?若是觉得昨晚没讲完你的大道理,还想继续教训我,大可不必。”
“我不是要训你。”庄砚宁看他如此抗拒,有些无奈,“一晚过去,你应当已经跟丞相大人、沈大人都谈过了,也听他们分析了利弊。我只是想确定,你深切了解过之后,还是想去吗?”
“还说不是要训我,这不就是要训话的开头吗?还用问答的方式诱导我的话……”沈昱撇嘴,他可太熟悉庄砚宁这套了。前几世,庄砚宁要长篇大论骂沈昱的时候,有时候也这么开头。若是沈昱一不小心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就会立马顺着沈昱的话历数沈家“犯的错”,就跟沈昱已经亲口认下这些罪责似的。
据说庄砚宁审讯的时候也会用这种方式,不过沈昱还够不上这种待遇。毕竟每次轮到沈昱被抓的时候,沈家基本已经完蛋了,也不用审他了。
“……我真没那个意思。”庄砚宁轻叹。他也有点意识到了,肯定是沈家人还跟沈昱说了什么,导致沈昱的对洛南相关事情的反应就变成了铜墙铁壁、软硬不吃。想来想去,庄砚宁只好坦诚道:“我只是在考虑,如果你真去了洛南,那我……肯定也要去的。”
沈昱被他的逻辑震惊到了:“庄大人,你说反了吧,什么叫如果我去,你就肯定要去?这对吗?”
“‘说反了’?”庄砚宁望着他,“那你的意思是,你是因为我可能会去,你才想去的?”
沈昱:对呀!不然我真去自找苦吃干什么,我像是能参与夺宗夺嫡这种事的人吗?
但他不能说,他只是紧紧闭着嘴巴,任由庄砚宁猜测。
庄砚宁似乎想到了什么,深深望着沈昱,正开口说了个“你……”,忽然添喜敲门进来了。
“少爷,江大人来了,还扛了个不小的箱子来哪!”
第119章 考前特训
江邱明的箱子里装的自然是昨天承诺的礼物。
打开后,沈昱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江邱明带来的匠人便上前开始组装调试。一通操作下来,东西再完全呈现在沈昱面前时,他才发现这是一个灯座。而且有好几个点灯的位置,部分结构还能旋转。沈昱光这样看着,就能想象晚上它全力运作起来时,不同位置的灯光交相辉映,灯光反射在灯座上的刺眼画面。
真是……说好听点叫“流光溢彩”,说难听点就是“花里胡哨”了。
小少爷憋了好一会儿,只能绕着圈子地问:“江大人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不会以为我是用新奇玩意就能哄好的三岁小孩吧!
“没什么意思。”江邱明回道,“不过是觉得昨晚的事打扰了你看灯,所以补一盏给你,聊表心意。”
他突然正常地给出一个合理理由,反而把沈昱弄得不知如何回答了。小少爷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庄砚宁,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晚上两人的对话,于是半开玩笑地回道:“那谢谢江大人了。若是哪天我凑够了家中举办灯盏的花灯,一定会记得邀请江大人来观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