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庄砚宁这边的行动队里,就堂而皇之地加上了一个小尾……不,“大尾巴”。沈昱、姜许琪,加上姜许琪的小厮,以及曾侍卫。这四个人有高有矮、有壮有瘦,无论站在哪个方位“观摩现场”,都存在感十足。
一开始只有庄砚宁可以顶着这四人的目光,状态自若地工作。其他官员则有些不自在,可数次劝说他们回去无果,并且庄砚宁还表示支持他们围观之后,官员们也只能忍了。
沈昱和姜许琪有时候在旁观的时候无聊了,还会对着某些物资指指点点,小声讨论。农作物这些,沈昱这种五谷不分的贵公子不认识也正常,可姜许琪居然知道其中一部分,还能一本正经告诉沈昱其名字、作用。沈昱很是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姜许琪这次回得很自然,也很认真:“我在来洛南的路上,看到灾民好可怜,想把带来的粮食分一些给他们。但奶娘说,灾民不能吃精粮,给他们就是害他们。后来奶娘又跟我说,灾民要吃这种糙粮,才是对他们好的。”
沈昱:……真的假的,才五岁的孩子,能主动制造这样的当皇子加分项?
又是关怀灾民,又是主动学习赈灾小知识的,沈昱真要怀疑景安王妃是不是提前猜到了什么,所以让儿子在洛南好好表现了!
不过正如江邱明所说,这都不是沈昱该操心的,他只要忠实记录下姜许琪的表现就行。
再后来,一些洛南附近的、和丞相府有点关系的官员也来了。一方面是以治辖地也遭灾为由领用赈灾物资,另一方面,当然是借机和沈昱走动走动。
这就免不了又是一番“贤侄”“世侄”地拉近关系。
其中就有些人,看到沈昱老带着一个五岁稚儿行动,很是替他打抱不平:“贤侄,你是丞相府委派来帮助救灾的,不是来带小孩的。即便是亲王之子,安置在府衙里不是更好,你出来办事怎么整天带着这个‘累赘’?”
沈昱心道:因为这就是皇帝要我“办的事”啊。
而且就算不是皇帝要求,这些人居然敢在当着姜许琪的面说这些,难道真以为丞相府树下好乘凉,就可以有恃无恐?沈家的名声就是这样被败坏的!
若是姜许琪真当上了皇子,我都知道这第六世沈家是怎么死的了!
“孙大人慎言。赈灾之事严肃且忙碌,我作为一个彻底的门外汉,在摸清门道之前不搅和进去就算帮忙了。”沈昱赶紧先把自己的形象扳回来一些,“何况照看姜少爷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之一,且我与姜少爷相处甚欢,何来累赘一说?”
孙大人以为是他不思进取,故作长叹:“唉,丞相大人让你千里迢迢来洛南,原意岂是让你做这些……”
“孙大人!”沈昱打断他,“您未知全貌,切勿妄言此事了。”
说完,沈昱就拉着姜许琪走了,也没再管孙大人接下来如何反应。姜许琪被拉着往前走,下意识回头,默默看了一眼那孙大人的模样。待他被沈昱叫了声“姜少爷,当心脚下”,才转回头去。
沈昱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孙大人刚才那些话,但以防万一,沈昱还是低声解释加安慰道:“姜少爷别在意刚才他们说的那些瞎话。他们也就知道自己治下范围的事,并不清楚圣上的旨意,都是想当然乱说的,不必理会。”
顿了顿,沈昱还忍不住再给自己套一层“护身符”,停下脚步弯腰跟姜许琪认真解释道:“还有,我也没觉着姜少爷是累赘。赈灾这事上,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这样也算每天在一块观摩学习,共同进步了,刚好合适!”
他边说还边用力握了握两人相牵的手,姜许琪看看两人的手,又看看他,也用力握回去、点头:“嗯!”
沈昱暗暗松口气,可千万别在这准皇子心里留下坏印象啊!
***
这次小危机虽然暂且解除,但沈昱还是想要更万无一失一些。因此后来跟庄砚宁、江邱明碰头开小会的时候,他主动跟两人提及了那些官员在姜许琪面前说的话。
“他还敢当着姜许琪的面说这些?”江邱明听完只觉得可笑,“就算姜许琪只有五岁,但姓孙的也太不把宗室血脉当回事了。改日若是姜许琪真成了大事,他只怕要后悔终身!”
庄砚宁则淡淡评价:“他们以为自己在为清和鸣不平,想要讨好丞相大人罢了。”
江邱明口无遮拦地跟了一句:“呵,狗仗人势……”
庄砚宁盯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在沈昱面前这样针对沈家的关系人,又转向沈昱道:“其实,也有人跟我明里暗里说过类似的事,不过我都当没听到,清和也无视他们就是了。”
“呃……”沈昱道,“可是他们叫我明晚去他们借住的那家小聚,我已经答应了。”
江邱明倒无所谓:“去呗,反正他们和你爹亲近,叫你去也不会亏待你,你还不用在这府衙里跟着唐冼闻表演‘艰苦朴素’。最多又教育你几句要上进,你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庄砚宁这次却不太同意了:“虽然都说是丞相大人的旧识,可他们对清和来说都是陌生人。现在还是赈灾期间,清和就这样单独去,不安全。”
“我不是单独呀。”沈昱道,“我还带着添喜和曾侍卫呢!”
“他们能保证你在路上安全,但席间却不是他们方便插手的。”庄砚宁道,“你若是过去,几杯黄汤下肚,被他们唬得说出了姜少爷被带离景安王府的真实目的,怎么办?”
“我都几岁了,分得清酒桌上谁可信谁不可信,什么时候千万不能喝醉!”沈昱回道,“而且我也不是去贪图享乐的,我只是想趁机知道一下他们准备怎么使用赈灾物资。”
庄砚宁“嗯?”了一声。
沈昱继续解释道:“他们的地盘离主城都有点距离,这赈灾物资一领,很快就要走了。庄大人再厉害也分身乏术,没法把他们每个地方的物资发放都及时监督着啊。要是事后再去核查,指不定早捅娄子了。那我现在去假意亲近,探听一番,不也多少能做点准备吗?”
庄砚宁闻言皱眉:“你这都是没来由的猜测,真有这种事,你一个人去也无济于事。何况他们显然自居你的长辈,怎么可能和你说真话?”
沈昱还真不是在瞎猜。
这些人里,就有前几世因赈灾不力,被庄砚宁重点彻查的官员。前世庄砚宁在沈昱面前例行“条陈罪状”时,就说过某些官员会中途截流、中饱私囊,某些官员又会以次充好、暗度陈仓。别看他们现在都言笑晏晏的、十分亲切,说到灾情时还一副忧虑的神情。物资一旦到手,转头又是另一幅面孔了。
好一些的,截走一部分后好歹还能基本扛住救灾;无所顾忌的,层层瓜分之后也懒得管最后还能分多少给灾民了。反正大灾之年,平账是最简单的。大水一来,仿佛一切罪孽都能被深深淹没。
可前几世,庄砚宁就是把深水里的罪挖出来暴晒了,丞相府也受到深深连累。那是沈家最后受到的重重一击,在此之后,再无翻身余地。
这一世,庄砚宁前期就来了。在御史台的监管之下,沈昱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还敢那么胆大妄为。但他不敢赌人性,他得提前行动起来。
一旦发现苗头,主动捅破给庄砚宁,一定要把沈家撇清!
“不管,我就要去!”沈昱说不出真实理由,索性直接耍横跟庄砚宁杠上了,“反正我白天不会耽误带孩子的,晚上再去,晚上总是我的自由时间吧?反正你好像也不爱让我看你晚上在整理什么。”
庄砚宁蹙眉:“我不是说你会耽误照顾姜少爷,晚上不让你来陪我看文件,也是怕你无聊……”
“不听不听,我要去!”沈昱断然反驳,随后看向江邱明,“江大人同意我去的,是吧?”
江邱明还是那副孩子想放松就让他去的态度:“……平安地、清醒地回来就行。”
沈昱:“二比一,就这么定了!”
庄砚宁:……啧。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学会了联合这个对抗那个,联合那个对抗这个!
第126章 保持克己
沈昱硬要去见丞相的旧识,庄砚宁拦不住。第二天两人也跟赌气似的,相互不说话。
准确来说,是庄砚宁看向沈昱,沈昱就总觉得他还要“劝回”自己,于是刻意避开视线。更别说庄砚宁想抽空跟沈昱说话,沈昱就装忙地走开,根本不给他机会搭茬。庄砚宁总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专门去逮他,只好暂且放过这个“滑泥鳅”。
在“被放置”的这一天里,庄砚宁也不由自主地,暗暗琢磨起自己对沈昱的态度来。
仔细想想,沈昱去见丞相的旧识,天经地义,庄砚宁也没什么立场阻拦。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沈昱会一个人去到不认识的地方,见到一群不太认识的官场老狐狸,还不知道要被他们套什么话……庄砚宁就觉得有点难以放手。
明明庄砚宁自认为是很鼓励沈昱去锻炼、去成长的。以前徐弈怕给沈昱造成心理阴影,不想让他知道汪贵平死在他背后了,还是庄砚宁说沈昱可以知道,也应该知道。他认为沈昱是能承担这种压力的,也应接受一些这方面的锻炼,不然如何成长?
庄砚宁那时想:沈昱是可塑之才,既是朋友,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再往后,就变成了既是“老师”,仔细替沈昱考虑也是应当的。
可如今沈昱的反抗,让庄砚宁忽而惊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下意识阻止他独自决断的行动了。之前沈昱提出来洛南时是这样,现在沈昱想去见丞相旧识时也是这样。这种拒绝好像是一种“本能”,可是,“本能”究竟从何而来?源头在哪?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背离初衷的事?
庄砚宁琢磨了一天,终于明白了、不、是终于承认了。
沈昱可以冒险,可以去锻炼,但庄砚宁希望,一切都是在自己可以兜底的前提下进行的。
只要出了问题后庄砚宁能马上知道、马上解决,不会让沈昱孤立无援,不会给他留下任何身体上的、心里面的问题,庄砚宁就觉得沈昱去试试也无妨。
可一旦事情有可能超出庄砚宁的掌控,甚至完全无法预计、难以触及的时候,他就无法安心放沈昱独自去闯了。
别人听了只怕会发笑,沈昱都快及冠了,庄砚宁还是个“半路杀出”的所谓老师。连拜师礼、敬师茶都没有,庄砚宁这操的哪门子心?沈昱真正有需要的时候,丞相府会不管他?丞相府的权势、资源和爱护沈昱的心,哪样不及庄砚宁?
再说,庄砚宁想这样对待沈昱,沈昱自己知道吗?自己乐意吗?他看起来也不是总是愿意配合的。
所以,沈昱才向庄砚宁说了“失望”,并且非常直接、刻意地跟庄砚宁对着干。
庄砚宁想:他以为我是能理解他的,所以才特别失望吧。
庄砚宁又想:其实他贵为丞相府的小公子,对我已经够包容了。
毕竟庄砚宁惹沈昱发火不是那么一两次了,比如质疑沈昱为何知道自己的生辰,又比如莫名把沈昱救人的名声抢走。虽然每次庄砚宁都没什么错,可沈昱也冤枉。小少爷每次对着庄砚宁大发雷霆,但在此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报复手段了。有也只不过是无伤大雅那种,不会真正伤害庄砚宁。
他的怒火对于庄砚宁来说,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更别说有时候沈昱发完火后,隔天一转头,又跑回来黏庄砚宁,仿佛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一般。
庄砚宁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有点有恃无恐。不然他一个小小御史,就算有个曾为太常博士的爹,又如何有本事去管教丞相府的小公子呢?
庄砚宁能管他,不是因为地位和学识,其实只因为……沈昱愿意让他管。
这个连穿衣风格都要学庄砚宁的小公子,让庄砚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永远会出现在庄砚宁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他一旦要去庄砚宁控制不到的地方去冒险,庄砚宁就忍不住阻止,不愿让他跑到自己的视线之外。
想到这里,庄砚宁自己都恍然了:我是……这么想他的吗?
这好像,不对吧?别说是对朋友,就算是对待学生……也不该如此不知放手。长此以往,不仅沈昱会愈发反感,自己可能也会逐渐疲惫,对彼此长久来往肯定是不利的。
既然如此,就该调整。
庄砚宁刻意忽略了心底的莫名窒闷,打定主意要跟沈昱好好谈谈。一来表示自己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总拦着他了,二来顺便聊聊以后打算怎么教导沈昱,尽量避免再让沈昱觉得束缚和难受。
当然,当务之急还有跟沈昱嘱咐几句,万一那些丞相旧识跟他提了一些关键问题,要怎么应付过去。
然而庄砚宁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提前一点点忙完,能在晚膳前有时间跟沈昱先说上几句话了。一转头,沈昱已经不见了踪影。
庄砚宁一问,才知道沈昱提前一些走了,姜许琪也被他先送了回去。他还真是遵守了昨天的承诺,先把姜许琪照顾好,才去忙自己的事。
庄砚宁:“……”
这种一鼓作气要做点什么,却被一下泄气的感觉,着实令人难受。
居然怕我拦他怕到这个地步吗?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逃了?
面对小少爷的无声反抗,庄砚宁心生无奈。他刚要说“那算了”,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不住吩咐自己的下人道:“晚膳后你去……不,要是到了亥时,沈少爷还没回来,你去找他看看情况。一是看他醉了没,二是跟他小厮问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要是有什么意外,或是有什么事让他脱不开身,立刻回来告诉我。”
下人点头应道:“是。”
庄砚宁又道:“若是他回来了,我没注意的话,也提醒我一声。”
“是。”
***
结果这个晚上,沈昱还真没在亥时之前回来。
庄砚宁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望向主屋,黑漆漆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庄砚宁的下人按照吩咐,在聚会地和府衙之间来回跑了两趟。第二趟时都快亥时过半了,也终于带回好消息沈昱回来了。
听到下人说沈昱确实没醉,庄砚宁就歇了去府衙门口接人的心思。想了想,他甚至转身进了屋子。沈昱回来要是看到自己站在屋门口“盯人”,估计还是会觉得太束缚了吧。
又过一阵,院子里果然传来动静,一听就是一串人回来了。庄砚宁原本边(假装)看书边听着动静,忽然就听沈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庄大人可歇了?”
“呃……”下人其实还没弄懂庄砚宁为什么知道沈昱回了,反而要故意躲进屋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一犹豫,沈昱就误会了他的意思:“歇了就算了。”
“没歇。”庄砚宁放下书,在里屋出声,“进来吧。”
“噢!”沈昱就这样大喇喇地进了门,再朝里屋探头一瞧,就对上了庄砚宁的视线,“嘿嘿,庄大人。”
庄砚宁一眼瞧出他脸上的绯红,加上一股明显的酒气,心道他虽然没喝醉,但肯定是喝了不少的。好在听下人说,那帮人是关起门来在深宅里吃吃喝喝,不会让外人看到。不然他们在赈灾期间这样大吃大喝,庄砚宁说什么也要把沈昱扯回来。别人要不要前途不关庄砚宁的事,但坏了沈昱的名声,那绝对不行。
于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克制的庄大人也没训沈昱喝多了,只吩咐道:“给沈少爷上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