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时候跟我逞什么老师的威风?!”沈昱被气得一下就坐起身,瞪着他道,“招呼都不打,进来就是为了训我……唔!”
庄砚宁趁机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
沈昱下意识想吐出来,庄砚宁却反手捂住他的嘴,不让吐:“是冰镇腌山楂,给你提神开胃的,也能缓解恶心。核已经去掉了,直接吃。”
沈昱忿忿地瞪着他,吐又吐不得,只好把那颗山楂狠狠嚼了。那狠劲儿,就跟嚼的是庄砚宁的手似的。山楂的酸味刺激着他的腮帮子,他皱着脸憋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让这阵酸麻过去了。
庄砚宁松开手的时候,沈昱也把山楂吞了下去。
说实话,确实挺好吃的。刚咬第一口是很酸,但是嚼着嚼着就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了,吞下去后还有一股回甘。沈昱正犯晕呢,一吃这个,还真挺解乏的。
他有点还想吃,但又拉不下面子说出口,只能继续没好气地盯着庄砚宁。庄砚宁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抬手给他递了一个开了盖的小木盒:“再吃一个?”
沈昱有点犹豫,看看盒子里的三个小山楂,又看看庄砚宁。庄砚宁这会儿倒是不催了,那急不躁的模样,似乎能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沈昱做出决定。
终于,沈昱有点扭捏地,又捻起一个山楂,放进嘴里。这回他嚼得更认真,品味得也更仔细了。那怪珍惜的小模样,看得庄砚宁差点失笑。
好歹他是绷住了,把木盒盖上:“好了,不许再吃了。”
“……”沈昱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不理他,继续嚼自己嘴里那颗。
庄砚宁又把整个木盒放到沈昱旁边:“这个就留给你下午吃。我那里还有一些,还在冰着,这两天还能慢慢吃些。再过两天……就能吃些不冰的了。”
这话还带了些小诙谐,可惜沈昱眼下不想配合,依旧没应话,更没笑。
“吃完山楂,就吃点午饭。”庄砚宁也没表现出什么尴尬之色,又把装午饭的食盒放到沈昱面前,把盖子、上层都给他拆开,继续说道,“吃完最好再下去走一走,回来再睡。下午你忍一忍,我让车队走快些,早点到镇上,你就能早点去客栈休息。”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沈昱终于把嘴里那颗细细嚼过的山楂咽了下去:“……讲完了?能下去了吗?还有,能不能别来烦我了?我现在不想听你的,也不想被你管,我昨晚就说过了!”
“我也说过,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郑重道歉。如果你还不想原谅我,我会一直用我的方式道歉,直到你原谅我。”庄砚宁回道,“不过,即便你还没原谅我,我也会来管你。你的身体重要,不能因为赌气,就随着你任性而不顾身体。”
“谁是因为赌气?!”沈昱更加没好气了,“你是不是觉得昨晚上你抱我一下,像哄醉鬼一样在嘴上说都是你的错,我说的那些就全部一笔勾销了?你单方面决定要对我做什么,我就一定要接受?”
“别的可以不接受,但身体方面不行,这是底线。”庄砚宁的语气温和,但态度很坚决,“只要你安全健康地回到帝城,我登门向你负荆请罪都可以。”
他越这么说,沈昱就越来气。要是换别人、在别的地方这么说,沈昱早把那些吃的全掀了。
偏偏这是庄砚宁,偏偏周围还全是其他官员的马车。沈昱心里再冒火,脑子里也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如果说庄砚宁的底线是沈昱的健康,那沈昱的底线就是庄砚宁,他再委屈、再来气,也不敢真正反抗庄砚宁。
就算他占理,也就只敢跟庄砚宁嘴上吵吵架。要是真把食物掀到庄砚宁脸上,甚至还被其他人听到动静,如此让庄砚宁受屈辱的程度……不必等庄砚宁生气,沈昱自己就要吓死了。
“不敢叫‘老、师’负荆请罪,老师说什么都是对的。”沈昱咬牙切齿地回道,“老师要是还不走,那这马车送你了。我下去,让我走去客栈得了,那肯定清醒得不得了!”
他说着就起身,真要往马车门口去。庄砚宁一把拽住他的手,沈昱想抽出来,没抽动。反而是庄砚宁一用力,沈昱一个趔趄,几乎直接砸在了庄砚宁身上。
“嘶……!”
“你……你自找的!”沈昱靠在庄砚宁怀里,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别扭的姿势。他想起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撑哪里。
“我下去,别气了。”庄砚宁缓过被砸的劲儿,把沈昱重新安置回座位上,还给他理了理衣服,“你自己吃吧,等会儿让添喜收食盒。你要是还一点没动,我再来。”
沈昱还想吵两句,但看到庄砚宁不经意地抚了抚刚才被砸到的地方,沈昱又莫名心虚。
可明明不是他故意砸的啊!
心情实在复杂,沈昱都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了,只能冷哼一声扭开头。
庄砚宁却是笑了笑,好像被砸了那一下,反而助了他一把。不过他也没说更多继续招惹沈昱,而是言出必行,当真下车去了。
徒留沈昱在车上,又气又闷,还不能大吵大闹来发泄。环视一圈,他最后只能抄起自己的靠垫。
用力往地上一摔!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不敢真动粗,所以只能憋憋屈屈小发雷霆www
第136章 分你半碗
回帝城的这一路,沈昱感觉庄砚宁的道歉有点认真到吓人了。
沈昱其实就是想晾他一阵子,顺便也让自己冷静冷静。等时间久一点,想起起来没那么冒火了,沈昱自然还是要理他的。没想到,沈昱想“冷处理”,庄砚宁反而上赶着来找他。有时候沈昱为了逼退他,故意讲一些为难人的事,庄砚宁还真走开了,沈昱便以为是自己的为难人战术奏效了。可过了一小段时间,庄砚宁竟然真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沈昱就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比如沈昱在车上又热又闷,一直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庄砚宁来问情况,沈昱就发少爷脾气说烦得很,只想吃绿豆冰沙、冰镇西瓜。这种东西平时都未必说有就有,何况还是在赶路途中?然而晚上进到一个比较大的城里住店休息时,庄砚宁当真送来了这两样东西。
这下轮到沈昱懵了。
他不信庄砚宁不知道自己就是有点暑热,发脾气乱说话而已。从之前去曲红县到这次洛南之行,沈昱什么时候真闹着要过这些?因此东西真送到沈昱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除了震惊,就是惶恐。
庄砚宁这是要干嘛啊!这都不是跟我赌气了,是跟自己赌气了吧!赌自己一定能搞定我之类的?
他不会等以后反应过来了,就把火气撒到我身上了吧?!
“还不吃?”
庄砚宁看沈昱站在桌边,瞪着那绿豆冰和西瓜发愣,催道:“赶紧吃吧,放久了可就化了。而且也得趁早吃,太晚影响你睡觉。”
沈昱这会儿也顾不得他又管吃东西又管睡觉了,心情复杂地问道:“你上哪弄到的?花了多少银子?”
“叫人早点赶来城里打听的,运气不错,刚好问到,就买了。没有的话,有银子也买不着。”庄砚宁回道,“你这话问的,我还能问你贴银子不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昱知道,这事若没他的用心关注,下人也不可能费心去找齐材料。沈昱只好问:“那,到底是多少钱?”
庄砚宁望着他,语气还算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带着股莫名的寒意:“清和,你若真给我钱,那我就真要生气了。”
沈昱:……为什么变成我担惊受怕啊!
但腹诽归腹诽,小少爷还是老老实实地跳过了“付钱”这个话题,指着桌上的东西确认道:“真的都给我了?”
庄砚宁好笑道:“都放在你桌上这么久了,还问这种问题?”
沈昱又问:“姜少爷、江大人,还有其他大人,也给了吗?”
“没给。”庄砚宁以为他怀疑“大家都有,我只是顺便”,还特意强调道,“我也没跟别人说弄了这个,只给了你,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昱:“……”
你怎么知道我要发难说“要是给别人知道了我闹着吃这个,我还活不活了!”?
两人的思路就这样稍有偏差,但又诡异地对上了。沈昱想了好一会儿,只能绷着脸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给庄大人、姜少爷和江大人都分点儿吧。别的大人就算了,知道的人太多,反而怕有人骂我矫情,还借着丞相府的名义欺负人。”
庄砚宁一时间没说话。
沈昱这回扛住了,盯着他道:“你说了都给我的!我还不能做个决定吗?”
“……当然可以。”庄砚宁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是啊,沈昱是丞相府的少爷,只要他愿意,当然能周全地做个人情。
但一向也大方的庄大人,竟罕见地生出一种不太情愿的感觉来。他自己都搞不清是因为自己辛苦弄来的东西,被借花献佛地分给了其他人,还是因为……
庄砚宁倏地收回了这些发散的想法,看着沈昱继续道:“不过,这点东西确实不够四个人分。你和姜少爷吃吧,我和江大人就不用了。早些分,早点吃,不然真要化了。”
“……也行。”沈昱终于不再顶嘴,让添喜去找客栈小二拿了几个碗来,把绿豆冰沙和西瓜各分一半送去给姜许琪,并且叮嘱转告姜许琪不能讲出去。添喜端着东西出门后,沈昱又另外拿了个碗,亲手把剩下的绿豆沙盛出来大半碗,放到庄砚宁面前。
庄砚宁明知故问:“这是……?”
“没法给庄大人体面地盛一整碗了,但分一些给庄大人尝尝、降降暑还是可以的。”沈昱故意用有些没好气的语气,硬邦邦地说道,“当然,庄大人要是嫌少,那就算了。你的好意我领了,我肯定记在心里。”
庄砚宁看着他紧绷的小脸,越发觉得他这别扭的好意可爱得很。于是故作矜持一阵后,庄砚宁在沈昱发火之前,回道:“清和领我的好意,我当然也要领你的情。”
说着,庄砚宁也帮沈昱盛了,摆在自己旁边的位置:“既然如此,就一块吃吧。”
事已至此,沈昱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明明这几天吃晚饭的时候都避着庄砚宁,这会儿反而不得不跟他并排,小少爷觉得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两人就这样并排而坐,沉默地各吃了大半碗冰沙。就算添喜回来了,也只是转述了两句姜许琪的感谢,室内就再次回归肃静。那氛围说是安静也好,说是诡谲也罢,总之令沈昱相当坐立不安。他有点食不知味,吃两口绿豆沙,就忍不住抬眼偷瞄一眼庄砚宁;再吃一口,再偷看一下庄砚宁。庄砚宁当然发现了,一开始还忍着没说,吃完后,终于在沈昱再次偷瞧他的时候,直直地对视了回去。
沈昱:!!!
“清和一直瞧我做什么?”庄大人放下勺子,望着沈昱微微一笑,“还有何吩咐?”
被逮个正着的小少爷又羞又气:“看看怎么了,庄大人这么‘秀色可餐’,看都不让看么!”
别人说这话,庄砚宁铁定要不快。可沈昱这会儿脱口而出这带刺的话,庄砚宁只觉得还不如赢赢挠的一爪子,他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回道:“当然让看。清和可以随意看,大大方方地看。”
“不看了!”沈昱也撂下勺子,“庄大人吃完了,那就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添喜,给庄大人盛点西瓜,送客!”
“是!”添喜赶紧照做,最后端着一碗西瓜道,“庄大人?”
庄砚宁起身,游刃有余地向沈昱道别,叮嘱他早点睡,从容地出了门。
他想,沈昱的态度已经软化许多,如今还硬撑着生气的样子,倒也不让人讨厌。或许……也不着急让沈昱消气。
庄砚宁不知道的是,他在无意中错过了一次跟沈昱和好的机会。
就在刚才,安静到令人憋闷那会儿,沈昱已经在想,要么就别费这个劲还继续生气了。不然庄砚宁老换着花样来“烦人”,沈昱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可小少爷还没犹豫完,庄砚宁就又开口招人烦,沈昱那“准备原谅”的心情一下就烟消云散。
喜欢道歉是吧,喜欢伺候人是吧,那就继续受罪去吧!
***
沈昱就这样一路享受着庄砚宁私下的“讨好”,自己做点顺水人情给姜许琪分点好处,颇为忐忑地回到了帝城。
其他大人各回各家,江邱明去安置姜许琪,只有庄砚宁一路把沈昱送回丞相府门口。到地方时,已经是下午,早收到消息的沈旬亲自站在丞相府门口迎接弟弟。
若不是怕太张扬了不好,丞相府甚至想放几串鞭炮喜迎小少爷回家。
“清和!”
马车还没完全停稳,沈旬就匆匆下了台阶,迎上去。等弟弟的车门打开,沈旬更是伸手去扶,把人稳稳地托了下来。
随后就是认真地打量了两个来回,确定自家小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只是黑了点、精瘦了点,终于长长松口气:“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你可知家里收到信说你掉洪水里了,真是要吓死了!娘去渡光寺连拜了九天九夜,在家也吃斋念佛,就盼着你平安归来。回来就好啊!”
沈昱这会儿也不抬杠、不辩解了,跟亲哥紧紧握着手,一直绷着的心神也瞬间放松许多。说“乳燕归巢”或许有点夸张,但沈昱在见到沈旬的一刻,才真正觉得自己回到了最信任、最安全的人身边。
这是无论庄砚宁、江邱明等人如何关照,都比不上的。
“庄大人。”
沈旬看向同样下车走过来的庄砚宁,拍了拍自己弟弟,暂时松开他,而向庄砚宁行了个礼:“舍弟一直劳烦庄大人拂照,我等不胜感激。今日略有不便,改日府中再设宴感谢庄大人,烦请庄大人务必赏脸。”
“沈大人过誉了,是清和帮助我许多。何况我还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合该我来丞相府请罪才是。”庄砚宁回礼道,“如今清和平安到家,我就不打扰府上团聚了。清和,我改日再来府上……”
沈昱生怕他真说出“负荆请罪”来,赶紧也行礼道:“感谢庄大人送我回家!舟车劳顿,庄大人也早点回去歇息吧,咱们改日再聚!”
庄砚宁似乎听出了什么,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一笑:“好,那就……‘改日再聚’。”
沈昱暗暗松口气,和沈旬目送了庄砚宁的马车远去后,终于一起转头回了丞相府里。
沈旬牢牢地牵着弟弟的手,态度亲热,却冷不丁问了句:“你和他怎么了?怎么感觉出去一趟,反而有点隔阂了?”
沈昱不知道怎么回才对,有些语焉不详地说道:“有点……小龃龉,没事的,不会影响什么。”
“我就问问,你怕什么。”沈旬拍拍他的手背,“就算你们真的吵架了,家里还能不向着你吗?何况……”
“‘何况’?”
“何况,他答应要好好照看你的,却让你和姜少爷都掉水里了。”沈旬的语气听似轻松,实际却透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