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深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动作,他不打算弹,他只是需要手下面有东西。
现在,你在想什么?
颜盛将手指从钢琴上拿下,他没有去探究凛深停滞的动作,没有多问出一句话,只是像尊重这个孤岛的主人,没有去看他,没有去让他全然出现在陌生人的瞳孔中。凛深仿佛一座静止的雕像,仿佛和这架出了错的钢琴融合在了一起,不言语,也不站起来彰显自己身为主人的存在感。
他在想今天下午接到的那通电话。父亲的护工打来的,说他最近不吃饭。凛深想说“他以前也这样”,但他没说。他温和而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挂了。
他在想,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去了。不是他不想回去,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干什么。他和父亲两个人坐在屋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母亲的照片,谁也不会开口说话。
他在想,他十五岁的时候以为时间会帮他解决一切问题。现在他二十五岁了,时间什么都没解决,他还像个十年前的孩子。
凛深听到门响了,他下意识指腹用力,琴键被按下,钢琴内部发出的声音一瞬间充满了狭窄的房间。
颜盛抬起头,向门口处望去。
现在是凌晨两点,凛深不在意突然出现的门声。不会有人这个时候来找他,所以门声不重要。可能是风,可能是老鼠,可能是俱乐部的酒保来借工具。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个声音摄像机的马达声。很轻,但他听见了,因为调律师的耳朵。
凛深的眉头下意识皱起,一种“什么情况”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没有离开琴键,进来的这个人还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
*
颜盛礼貌地站起来,和弗洛伦斯打招呼:“皮尤女士。”
弗洛伦斯三十岁,美丽活泼,她笑着回应面前的年轻人:“叫我弗洛伦斯就好。你在干什么?”
颜盛微微偏头,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
摄像机的马达声一直没停。
女人小心翼翼道:“你是调律师?”
凛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回应:“嗯。”
*
弗洛伦斯对年轻的后辈很友好,她对斯蒂文的选角没有任何意见,哪怕对面二十出头的男孩会出演她的同龄人。弗洛伦斯轻巧地开口:“斯蒂文先生让你来这里的?”
颜盛绕过钢琴,给弗洛伦斯搬了个凳子,轻轻点头应道:“嗯。”
凛深终于放下了钢琴,他回了头,看向贸贸然闯入的年轻女人她很幼稚,带着学院出身的天真。凛深往钢琴后躲了躲,被拍摄的冒犯让他下意识感到尴尬和无措。
他看着闯入的女人,像在读她表情,要透过那台摄像机看见什么,读出来她想要什么。
“为什么?”
*
“为什么?”
弗洛伦斯笑盈盈,她接受了颜盛的好意,用有些拗口的中文叫出了颜盛的名字:“颜盛?”
“待在这里,待在钢琴这里?”
“斯蒂文先生让我来试试,将自己带入为凛深。”颜盛坐在弗洛伦斯对面,有些苦恼,“我明白导演的意思,但是体验型演员?我总是很难跳出第三者的视角,即使我知道凛深会有什么反应。”
“我知道很多技巧,也学习了很多技巧。但是,”颜盛有些无奈地一耸肩,他按下钢琴上的琴键,琴声再次响起在地下仓库,“我被告诉的是,演戏不需要这么多纯粹的技巧运用?我好像没办法去‘学会’?”
弗洛伦斯托起下巴,她饶有兴味:“不介意的话,我们聊聊?”
*
“我们可以聊聊吗?”女人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诺拉,一个纪录片导演。”
凛深看着她,像在看着一个常见的、普通的,出现过无数次的号称记录者的人他见过太多拿着相机的人。像他这样的普通工作者、这样籍籍无名的钢琴调律师,好像在大众的认知里,就是一个等待同情的弱势群体。人们爱他的容貌,怜他的处境,想要救赎他,想要改变他,想要填补他。
但是凛深的人格非常完善,他只是有些安静,他只是唯一喜欢钢琴。
他知道自己什么样子,他不需要被拯救。
拿着相机的人,一直在证明自己“来过”。
诺拉有些紧张,像在回复大学教授的课堂提问:“我只是想要记住。”
“你在做一件很安静的事。我想要记住安静的东西。”
凛深的眼睑张开了一点,瞳孔的停留空白了一瞬。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险,于是他移开了目光。
“安静的东西不需要被记住。”
“它只需要存在过就够了。”
凛深没有阻止诺拉的推进的镜头,他只是重新看回了他的钢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放回了手下的琴键,按下来一个单音。
*
“我看过你的舞台表演。”在颜盛惊讶的目光中,弗洛伦斯狡黠地眨眨眼,“这不用意外,我尊重每一个合作对象的作品。By the way(顺便一说),我喜欢你的舞台,它们很棒,感染力很强。”
“我想,你在舞台表演时就是类似于‘体验型’的投入。将自己完全放进舞台设计与歌舞情绪中,展现的效果就是我们演戏想要的效果。也许你可以参考一下你表演舞台的感觉?”
“我表演舞台的时候……”颜盛停顿了一瞬,被体验型演员的天赋砸得两眼昏花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呃,我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我想我在舞台上的表演是有一些天赋的。”
颜盛尴尬道:“天赋主导下,我很顺利地就融入了舞台表达。但是我在演戏上好像没那么多天赋。”
“于是你采用了学习的方法,就像技巧型演员那样?”弗洛伦斯毫不意外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颜盛在很多非天赋项上采取的解决办法就是“死命卷”,只有下的功夫够多,再瘸腿的项目都能做出来一个称得上及格乃至优秀的结果。比如他对待不擅长的数学,再比如他建议团内的唱担通过肌肉记忆的方式训练舞蹈。
“但是斯蒂文导演需要的是体验型,他试图让我代入凛深。”颜盛叹了口气,强调了第二次,“可是我没有代入的天赋。”
弗洛伦斯笑了:“亲爱的,你只是太着急了。”
“世界上的所有优秀演员不可能都是体验型,你不能把天赋看得太重,也不能强迫自己太早。”
颜盛小小声地嘀嘀咕咕:“所以我承认了自己的缺陷,没有把自己看得太重。”
弗洛伦斯被面前年轻人的孩子气逗笑了一瞬,她一边在心底感慨斯蒂文的小计策效果明显,一边觉得果然还得是年轻人最是可爱。年少成名的孩子容易不知天高地厚,也容易妄自菲薄,他们总是避免不了走向极端,在自夸后就滑落到自贬。
“在天才和汗水之间,你要找到那个平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弗洛伦斯:导演,我去开导的话,真的有用吗?
斯蒂文:不然让伊萨克去吗?他除了明白怎么打理胡子,还明白什么?
伊萨克:嘿,我听得见!
弗洛伦斯:好吧,其实他也不见得明白怎么打理胡子。
伊萨克:我说我听得见!
颜盛的天赋点和卷王值都有点走极端,平衡一下才不会猝死(bushi)
因为前几天宿舍楼被偷了三次塔斯汀,我们在大群吐槽“也不怕营养不良”,所以外卖贼今天偷了轻食沙拉......
这对吗。
第190章 (含电影剧情)他就是这部电影的主题 前途光明的
下午三点半, 纽约州的阳光悠悠然洒在草地上,不冷不热,很是和煦。《into the Same River Twice》的第一场戏在私人疗养院开拍, 周围环境很不错。伊萨克坐在片场某个废弃的纸箱上, 第N次试图躲过助理打过来的遮阳伞。
“不用不用, 还没到需要打伞的程度。”伊萨克像只灵敏的猴, 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 他不习惯地抬手摸了摸。
经纪人瞄了他一眼, 嫌弃道:“不用管他, 他已经不是花美男的年纪了。”
伊萨克今年三十三, 金发碧眼, 五官是偏向型男的粗犷。为了饰演卡特这个外形斯文的神经科医生, 他专门去提前减脂减肌, 妆容也更往柔和方面画。听到经纪人的话,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无可辩驳,但还是不死心地嚷嚷了一句:“十年前的我也是花美男!”
“是是是, 十年前的你就是世界上最美貌的人, 你比小颜盛还漂亮。”经纪人敷衍道, “满意了吗,大帅哥?”
“那……那还是小颜盛更漂亮。”伊萨克悻悻道,转而很快又情绪高昂起来, “之前说凛深要由一个漂亮的东方男人出演,我还说宋多恩看着也不那么漂亮啊,还没我十年前好看。”
“如果是小颜盛的话……好吧好吧,我放弃执着凛深的角色了。”伊萨克咂咂嘴,有点遗憾, “他确实比我还适合。”
助理带着略微的小失望,他放下遮阳伞,闻言有些惊讶:“伊萨克先生本来想出演凛深吗?”
“想啊,八年前他拿到斯蒂文这个剧本的时候就想了。”经纪人佯装陷入回忆的长河,“那年他二十五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是全美国最标准的漂亮美男。”
伊萨克听着经纪人的棒读尴尬地浑身刺挠,他一边伸手要去捂老伙计的嘴,一边回头给才跟着他不久的助理解释:“因为凛深的角色非常好,如果能在斯蒂文导演手下出演的话,很可能就可以和这个角色一起名留影史了。”
“拜托了老约翰!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除了人种对不上,我有多适合这个角色!那是我最年轻美貌的一年!”
老约翰动作娴熟地制约意图扒上他头发的伊萨克,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人种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啊!再说了,你现在已经转型向型男了,别挣扎当年的美少年梦了在美国当漂亮的美少年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好地狱,愿主宽恕你。”伊萨克抖了抖鸡皮疙瘩,还是不太服气,“虽然我转型不后悔,但是不妨碍我的遗憾啊!”
助理小心翼翼插话:“呃,可是这个角色都没有多少戏份?半个小时?二十分钟?都没有吧?凛深甚至没有大段的感情剖白与冲突高光?”
伊萨克和老约翰打闹的动作停了,他们齐刷刷转头看向提出问题的小助理,眼里满是诧异的神色。
“有什么……不对吗?”助理惶恐道。
“没事,我知道你入行不久,不太明白电影这回事。”伊萨克大手一挥,重新坐下来,“但毕竟我们是搞电影的,有一条原则还是要记住……”
“戏份长短和这个角色‘好不好’,从来不是一回事。”老约翰笑眯眯地,转而提起来一部影史上的经典作品,“1994年,昆汀塔伦蒂拍《低俗小说》的时候,有个演员叫文森特,他演了一个配角。戏份只有47秒,就是在洗手间里犹豫要不要开枪。后来全世界的电影学院都在分析这47秒,一直到现在,他已经成为了教材的一部分。”
“这种角色在电影中,叫点睛角色,很多知名演员都乐意客串。而凛深这个角色在这部电影里的地位更高,他是除了女主角之外,最重要的人物。”
“比我这个男主角重要多了。”伊萨克酸溜溜道。
老约翰拍拍他的肩膀,忽略了这位知名影帝的一丝心酸:“凛深是斯蒂文的第二个核心主角。我们现在刚刚开机,你还没有看到整个故事的脉络。今天晚上你会看到女主角所有行为的开端她是主动失忆的,但她失忆后唯一记得的部分是个东方男人的声音,所以她要调查过去,而这个过去就是凛深。”
“整个电影的核心关系,就系在诺拉和凛深身上。他出场很少,但不代表他不重要。”
伊萨克清了清嗓子,模仿了斯蒂文导演在剧本围读时的样子,像模像样地解释道:“这个电影的前面一大半都是在谈论凛深、寻找凛深、逃避凛深、定义凛深。凛深不在场,但他是这条河的河床水干了,但河床还在,所有走在这条河道上的人,脚底都能感受到石头的形状。”
助理的表情变幻莫测,从疑惑到惊恐只需要三秒:“……《into the Same River Twice》……所以他就是这部电影的主题?”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女人找到自我的故事?”助理像个迷茫的小学生,恨不得现在重新翻阅剧本,找找自己漏掉了什么情节。
“斯蒂文的电影有这么简单吗?”伊萨克往片场中心望了望,确定导演没有看过来,才放心地翻了个白眼,“我们是悬疑片。”
“这个女人与其说是找回记忆,找到自我,不如说是在失去记忆后,发现自己曾主动遗忘了一个‘无法定义’的人,于是她花了一部电影的时间,学会接受这个选择,然后继续生活。”
“我们要表达的这个故事,就是在探讨一段关系,一段生于诺拉和凛深,又脱离他们的现代人际关系。他们相知相识得很普通,分开得也很普通。就像两个人趴在浮木上,有一天诺拉说,我要走了,于是凛深点点头,说好。”
“他们之间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他们的关系没有名字,因为一对关系不一定需要被贴上标签。”
“凛深的存在让诺拉的选择有了重量,他是诺拉对抗现代焦虑的表现。他是诺拉的镜子,让她看见自己,又面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