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周叙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这不对。
他将太多事情交给了颜盛,习惯性地等待颜盛的判断和选择,习惯性地听从颜盛的意见和安排,习惯性地将一大半的团队压力放在了颜盛的肩膀上。
他认为这只是各司其职,这只是相互分担,这只是为了团队更好的发展。他习惯性地用“照顾”来弥补一二,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这是他们配合的最佳方式。
但一个人的编舞工作是颜盛在做的,对制作人的尖锐意见是颜盛在提的,连关照成员们的舞台与学业也是颜盛在在意的。
他以为这是他们的默契,但实际上这是他作为队长的懈怠。
窗外的天很黑,月亮被乌云彻底遮住,连星星的光芒都看不到。安静了一晚上的夏蝉突然开始惊天动地地鸣叫,高频率的嘈杂声震得周叙的耳膜快要穿透,他只看见颜盛下意识为他解释时嘴唇的一张一合。
在看见颜盛困惑的眼神时,一股巨大的愧疚压得周叙快要站不住。
作者有话说:
颜盛:你在钻牛角尖。
周叙:我没有。
颜盛:我知道你是想对我好。
周叙:闭嘴。
作者(试图安抚):哎呀,责任感太重的人是会这样啦,你换个角度想想......
周叙:我有愧疚。
颜盛:......
作者:......
第247章 熬夜害人 区别对待
“收工……啊, 困死了。”颜盛沐浴在窗外晨光与室内灯光的双重加持下,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进入了一片白茫的极乐世界,“……再不睡我就又要精神起来了……熬夜害人。”
周叙身上挂着一个脚下发飘的颜盛, 本来将要习惯性地拖着他下班, 走着走着, 他突然停住了。
“自己走。”
周叙松开了扶着颜盛的手臂。
“啊?”颜盛揉了揉眼睛, 发出讨伐的哀嚎, “天哪, 你怎么这么对我!这么对一个刚刚辛劳完的勤勤恳恳的人!这是违反人权保护法的!”
颜盛嘟嘟囔囔地想要继续挂上去, 余光瞄了周叙一眼, 看周叙脸色不对, 立刻乖乖站好了。
“呀, 周叙你脸色咋这么差?都说了不用你留下来吧, 回去睡觉多好。”颜盛靠近了周叙的面孔, 对着他眼眶下硕大的黑眼圈啧啧称奇,“你今晚心情不好吗?呃,好像不能这么说, 谁通宵工作会心情很好啊?没有人。”
“不过今晚熬夜很划算的呀~”颜盛像喝了二两假酒一样晕乎, 带着通宵后翻涌上来的莫名亢奋, “《Fall Into You》,听这个名字我就觉得它会爆火。”
颜盛说着说着真的精神起来:“很美妙很适合秋天的歌包括这张专辑里的其他收录曲,听觉色彩感特别浓烈, 非常鲜亮的明黄色,这是银杏的颜色、秋天的颜色,专辑统一度非常高。”
“我一想到我们会在一个月后发行这张专辑”颜盛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触手可及的荣誉辉煌,“我就高兴。”
“只有这张专辑能展现出Fore-Dawn的全部魅力, 我们毫无疑问会再往前一步。”颜盛一夜没睡的眼睛此刻亮得灼热,方才的困倦似乎在一句句推断中全然消失了,他的语言与动作中显现出了他人格底色中的野心。
周叙不由自主随着颜盛描绘的蓝图展露微笑,他很高兴看到颜盛最野心勃勃的样子。周叙向来清楚他和颜盛在Fore-Dawn里的定位,他从来没* 想过要包揽全队的事务,亦或是如外人揣测般进行队内夺权颜盛是喜欢主导与掌控的人,某种程度上,他很清楚队长是团队核心的辅助。
“虽然现在听起来好像是说梦话,但我能看见我们站在最好的那个舞台上。”
颜盛的眼睛转了转,趁着周叙低着头思考的功夫,找准了机会蹭到他身边,又把手臂搭上了队长的肩膀,然后舒舒服服地靠上了。
“你会帮我。”
“我当然会帮你。”
周叙无比肯定地说出了这句熟悉的话,他想要对着颜盛露出一个肯定的笑容,但是他扯了扯嘴角,竟然没有成功。
周叙确实在很多地方过于依赖颜盛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魔鬼的恶毒诅咒,侵袭了他的大脑,缠绕每一条想要抽离的思绪。
周叙不知道现在这样“过于依赖颜盛”的他,能不能做到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竭尽全力去做到这句“我当然会帮你”。
这是他的懈怠,他没有利用好自己的能力。
周叙很少妄自菲薄,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做得很好,在团队安排上轻车熟路,在与颜盛的配合里默契非常。他是Fore-Dawn的队长,也是颜盛的朋友,不论从那一个角度出发,他都愿意为了团队的野心、颜盛的野心竭尽全力。
但是现在,作为一个“过于依赖颜盛”的队长、“过于依赖颜盛”的朋友,他还是像他说的那样,竭尽全力了吗?
周叙感觉嘴角的肌肉似乎有千斤重,他笑不出来因为对团队的愧疚,因为对颜盛的愧疚,因为对似乎没有用好自己能力的愧疚。
这是他的懈怠,作为队长的懈怠,作为朋友的懈怠,作为追逐胜利的野心家的懈怠。
颜盛戳了戳陷入停滞状态的周叙。
“喂,周叙,醒醒,快点打车,我想吃宿舍楼下的小笼包。”颜盛奇怪于周叙的过分安静,但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在公司加班到通宵,他以为周叙只是累了,“下次不用这么陪我加班,你看你都熬得没力气说话了。”
周叙猛地一抬头,他看着颜盛欲言又止。
“咋了?”颜盛一头雾水,“你也想吃小笼包?我推荐冬菇马蹄馅儿的?”
“你会觉得……今晚是我的无用功吗?不对,你有没有觉得,我在过分依赖你了。”
周叙艰难地问出了在喉咙里吞咽又呕吐了一夜的话,仿佛搅碎了也有尖刺的荆棘藤,挣扎着从他唇舌间探出血淋淋的枝条。
“嗯?我们本来就是相互依赖的关系啊?”
颜盛今晚第一次真的开始后悔没有让周叙提前下班回去睡觉,周叙现在看起来像是熬夜大思考后有点脑回路宕机了。
周叙摇摇头:“很多情况……不该全是你的任务……我没有给到你足够的支撑而我本应该可以。”
“你真的熬傻啦?”颜盛终于站直了身子,他严肃地摸摸周叙额头,“没发烧啊?”
周叙轻轻拍掉了他的手,独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你就和他生气了吗?”宋临风挠挠脸,还是觉得没把哥哥们的矛盾顺下来,“周叙哥只是想要你能放手做你想做的所有事,然后琐碎的角落由他来操心,而你减少一部分精力分配而已。”
清水晴太抓掉了自己的两根头发,痛得他表情扭曲了一瞬:“不过这怎么能走进死胡同呢?这分明就是配合得更好了啊?”
颜盛臭着脸,将勺子搅碰得兵零乓啷:“我怎么知道!我觉得他没有不尽心的地方还有,什么叫琐碎的由他来操心,你们就不能机灵一点,不要再产生这些费精力的琐碎吗?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赞恩忽视了睡眠不足疑似进入小学生状态的哥哥的无理取闹:“他只是太想让你好让你自由了,然后给自己擅自加码了太多精神负担。”
“所以你觉得他有过分依赖你吗?”清水晴太压低了声音,像只小金毛一样狗狗祟祟地凑过来,“毕竟你确实做了很多团队的事。”
颜盛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一点都不客气地下手抓住了小樱花的粉毛:“我觉得是你过分依赖他了再让周叙给你补习编曲作业我就把你打包塞进张老师的工作室,你这个月都不用回来了。”
宋临风一锤定音:“所以你根本没有因为这个事情生气。”
清水晴太被拽得呲牙咧嘴,他眼泪汪汪地控诉:“那你和他冷战什么!这种情况你不该去开导他吗?”
赞恩回忆了一番先前颜盛的回答:“‘他给你们所有人都买了早饭,然后让我自己滚去吃堂食。’”
颜盛超级大声地“哼”了一声,手里的勺子碰得更响了。
“我觉得现在还是可以来一点碳水的。”颜盛站在周叙身边,试图为自己的冬菇马蹄馅小笼包争取在早饭中的一席之地,“休假还吃这么健康,是否有些太不人道了?”
周叙给钱付款,淡淡道:“这些不是你的。”
“哎呀,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这么不人道的。”颜盛没有一秒为宿舍里的弟弟们感到遗憾,他美滋滋地在周叙和冬菇马蹄馅小笼包之间打转,“那你给我买这个。”
周叙刚要开口叫老板,那道魔鬼的诅咒再次贯穿了他的耳朵。
周叙确实在很多地方过于依赖颜盛了。
照顾我是你需要我的证明。
现在他又在下意识照顾颜盛了,他这是在为过度的依赖而做出的无意识弥补吗?他应该继续照顾颜盛吗?
他是不是不该给他买下这个小笼包?他是不是该停下这种无意识的弥补?
周叙熬通宵后的脑子有些转不起来,他有些迟疑地转头看向颜盛,颜盛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这是六点半的夏天早晨,天空已经很亮了,带着热意的温度笼罩了他皮肤,店铺旁的大树上站了一串麻雀,正在激情四射地鸣叫。周叙感觉自己的脑子糊作了一团,魔鬼一般的诅咒反复在他耳边响起,一步步贴近着拷问他最敏感的神经。
“你还要这么懈怠下去,用照顾来自欺欺人吗?”
周叙仿佛惊醒一般,站在原地颤抖了一瞬。他听见自己做了个最愚蠢的决定,用最错误的方式,他对着颜盛冷冰冰道:
“你自己去吃堂食。”
颜盛的眼睛里闪过惊愕、疑惑、郁闷,最后仿佛在某个回忆里囫囵过了一圈,他的情绪停留在了压抑的愤怒:“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要把我排除出一个共有的行列。”
“我讨厌这样的区别对待。”
“我不要吃了。”
周叙扶了扶额头,听着颜盛的声音,看着他压着莫名的怒气转身,心想:这次熬夜真是亏大了。
“要不我现在下楼去买冬菇马蹄馅的小笼包?”宋临风小心翼翼地看颜盛的眼色,“我去加价求老板重新做一笼?”
赞恩干巴巴道:“原来你和他生气真是这个理由。”
“到底为啥啊?你觉得你失宠了?你吃醋了?你嫉妒了?就一个早饭,你就被区别对待了?”清水晴太看上去也很想摸一把颜盛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烧,“你也熬夜熬傻了?”
颜盛拍掉小樱花的手,咬着勺子恨恨道:“我就是讨厌被排除在外,不管是什么形式好吧,我承认当时有因为熬夜情绪波动大。”
颜盛讨厌被排除在外,幼时他讨厌父母婚变时妈妈什么难处都不和他说,少年时他讨厌姨妈和医生背着他讨论他的伤势,再长大一点后,他讨厌老师因为比赛将他单独列出班集体,只作为一个时有时无的局外人出现在学校。
他执着地要掌控关于自己的一切,执着地要在亲密的人最包含的行列,他不喜欢被排除在外的一切形式,他可以不做被看到的那个,但不能是唯一不被看到的那个。
宋临风谨慎十足地举手发问:“这是颜盛哥的敏感点吗?我们之前都不知道这个。”
“呃……因为很久没发作过了。”颜盛尴尬地继续搅动碗里的小米粥,“熬夜后的精神比较脆弱尤其在身边很安全的情况下。”
“这很好理解吧?”
颜盛碗里的南瓜已经被搅拌成糊糊了。
他不是一开始就会爱人的小太阳,他幼时很冷淡,他只是后来学会了去表达爱意。
但是颜盛是不可能承认自己的情感缺陷的,所以他强调
“熬夜不可取,但是退一万步来说,这就是他的错吧!”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周叙跟自己过不去的不是“到底谁该主导团队包揽一切”的问题,他也不是单纯在责怪自己“依赖颜盛而让队友做了很多队长的事”,他是在愧疚“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却没有做”,他在愧疚他是不是“没能竭尽全力帮到颜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