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迪耸了下肩,冲他一笑:“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
“你不怕我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你和我说了什么,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给了什么反应,做了什么表情,你是怎么应答的,我全部都一一记录在册?”她摸着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你不怕这是什么最新的间谍设备?能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录下来?”
李斯恒怔怔地听着,站着,半晌才慢吞吞地回了句:“现在的录像设备能做得这么小了吗?科技这么发达了啊?看来人类的未来得靠间谍科技啊。”
李星迪又笑了。李斯恒抓了下后脑勺,又说:“把我的一举一动录下来又有什么用呢?”他看着李星迪,很认真地说,“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道影子,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那里……大家都踩着我过去,也不会避开,就这么踩过去,没人把我当一回事儿。”他说,“不过我也确实不是值得在意的一回事儿就是了。”
李星迪说:“那是好事啊。”她来回抚摸那十字架,眼神远了:“我有时候也挺想当这么一道影子的呢。”
她突然不再说话,握着十字架,脸色忧郁了起来。李斯恒便问了句:“要凌存真女装反串演一个公主,他是公爵家的男孩儿……他没有拒绝吗?”
“他没有拒绝。”她回忆道,“他还为了这个演出特意留长了头发。”
“他人倒挺好,挺随和的。”
“与其说是随和,不如说是不在意。”李星迪想了想,道,“他唯一在意的可能就是会分化成Omega吧。”
“因为他是公爵的孩子,他的两个姐姐都是Alpha吗?“
“不,因为他怕他会像他妈妈一样变成疯子。”
李斯恒忍不住问:“那他知道你哥那时候给他的果汁里面加了东西吗?”
李星迪摇头,说:“他之前还问过我,我哥那时候带给他喝的果汁是怎么做的,挺好喝的,”她低头吻了吻手中的十字架,声音低沉:“我哥刚才还告诉我,他来这里之前,把软禁在兹堡的凌家人全都杀了,太多人了,埋不过来,他把他们拖出来放在空地上烧了。”
她呢喃着:“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他果汁的事情……”仰头望向了天空。
太阳落山了,月亮已经出来了,半透明地挂在天上,仙蒂拉笼罩在鼠患的忧愁中,安静异常,修道院内更是寂静无声。天空像粉玫瑰的花色一样,浪漫,温柔。
天空的西南角飘来一大股浓烟。
那是兹堡的方向。
李斯恒谨慎地说道:“凌奎恩叛国,他的家人不可能不知情的吧……”
李星迪微微蹙起了眉头,又没有话了。李斯恒便转移了话题:“玛莲娜医院的那个小珍妮给你做了张感谢卡,说想亲手送给你,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好像圣母一样。”
李星迪应了一声,忽而跳起来,伸长手碰了一下几片无花果树的树叶,指着树木的高处说:“你看,结果子了。”
李斯恒靠过去看,几颗绿色的无花果簇作一堆挂在枝头。
无花果树无花便能结出果实,象征神迹,与圣母受孕的故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直以来颇受教会推崇。又因为果实切开后能看到许多果籽,被民众视作多子多福的象征,在民间广为种植,随处可见,可李星迪此时望着那成串的果实,眼中闪起了泪光,这名新晋“荣誉修女”似是深受触动,连声感叹:“真是神奇啊。”
“昨天还没出现呢,今天就长出来了,还长了这么多。”
所谓“荣誉修女”即是将自己全副身心都献给上帝的女性。成为“荣誉修女”之前,这些女性身上可以背有婚约,亦可以拥有婚姻关系,甚至可以有生育史,在领取了“荣誉修女”勋章之后,她们仍然可以和伴侣保持名义上的关系,但她们将不会为人世间的任何人献出身体和生殖腔。
但她们将成为许多人的母亲,因为她们是上帝的使者,人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帝的孩子,也就是她们的孩子。她们将为上帝照顾他们,爱他们。
李斯恒说道:“明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那些孩子。”
李星迪闻言,忽而将李斯恒的双手紧紧握住。他以为她要祝福他,或者为那些生病的孩子们祈祷,可她垂着眼睛,温和的声线紧绷了起来,她说道:“果实年年都会再结,生命似乎随处都可以发芽,生命不知不觉就会重新降临,不断会有孩子出生,长大,这个世界会继续这样运转下去……”
她颤抖了下:“我的手上沾着很多人的血……”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也是。”
李斯恒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认为,我们都是幸运的……”
第18章 第一次审讯(PART4)V
第一次审讯 PART4 V
他发现李星迪此刻的眼神和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如出一辙,郁郁寡欢。他们相遇于一场为中部洪灾筹措善款的晚宴,他在露台上发现了她,她穿着一条露背晚礼裙,远离人群,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摸出烟盒。他去给她点了根烟。
她是他在那晚碰到的第三个离开宴会厅,独自抽烟的贵族子女了。她是那三个人里唯一一个会看着他的眼睛,开口和他说“谢谢”的人。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离开海龟岛,来到仙蒂拉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当然是幸运的。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在海龟岛时,他也不能说自己多么得不幸,毕竟他只是被一头狮子咬去过胳膊上的一块肉,而不是直接被它咬掉了整颗脑袋,毕竟他只是被一头棕熊揍到“差点”半身不遂,他的运气真的不赖,最后只是坐了半个月轮椅,经历了两个星期的脑震荡后遗症,总是呕吐,总是失眠。到了仙蒂拉之后,他的运气更是好得不得了,只在码头和建筑工地干了半年的苦力就遇到了李星迪。
李星迪却幽声说:“幸运么……”
“目前或许还是吧……”她勾了勾嘴角,直直望着李斯恒:“李穆……”
只有她还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她的目光越来越深,似有不忍:“你就在仙蒂拉好好地做一道影子吧。”
说完,她转身往回廊的方向走去,口吻又轻松了:“谢谢你每天都来看我。“
李斯恒回道:“也谢谢你每天和我说会儿话。”他跟上了李星迪的步伐,“做影子做久了还是想试试当人的感觉的。”
李星迪转头冲他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拥抱了他。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愧疚。
可能是对他的愧疚。
他认识李星迪不到两周,她就带他去见了李得,李得还帮他改了名字,调了他的档案,安排了他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他们的婚礼。他那时就意识到,这场婚姻,或者说这场非得大张旗鼓举行,邀请国内所有政要及其子女赴宴的婚礼不简单。
李星迪不可能不知道李得仓促嫁女的目的,李斯恒记得,她第一次带他回家时,也曾在饭桌上不经意间对他流露出一种无奈和不忍。但她默许了父亲将她当作棋子,这可能是她作为一个在望族中出生的Beta的生存之道。
名门望族对血统精挑细选,生下的孩子无论最后会分化成何种性别,大多数人都会拥有该性别最优秀的特质。但是身为Beta,是不可能拥有Alpha那样过人的体力和超群的头脑的,他们也无法像同族的Omega那样,能作为联姻的工具,马不停蹄地为家族诞下一个又一个能巩固家业,壮大势力,传承姓氏的继承人。Beta的繁殖能力比Omega逊色太多了,生育对女性Beta来说尤其危险,要说Beta女性有什么优点长处,或许只剩下长寿和美丽了。
而这两样东西对于军官家庭的李星迪来说一无是处,她的姐姐和哥哥都是Alpha,大姐李星悦是太空行星问题专家,同时也兼备领兵的才能,一直认为人类的最终归宿是宇宙,目前正在琢磨组织一支宇宙战队,李得总说她“眼光独到”。李天乘自不必说,是李得的得力爱将。李星迪似乎长期都饱受Beta性别的困扰,连她爱抽的烟都是王都Alpha们追捧的飞鹰牌。她可能一直都在期盼身为Beta的自己能获得父亲的赏识。
然而,在结婚仪式上,李得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舍或者激动。他的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只是在观察着宴会上的每一个人。他甚至没有拥抱过李星迪。
李斯恒知道李星迪从来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奉献出自己的婚姻却仍然得不到父亲的青眼,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一无所知,不远千里赶来婚礼,为她送来祝福的人们被围困城中,有的甚至丢掉了性命。可以想象,失落和负罪感很容易就会缠上她。但她又无法向那些死者的家属们恳求原谅,李得绝对不会允许,这也是对她的家族的背叛。无怪乎她选择了宗教,选择了在婚礼后的第二天,毫无征兆地抛下了这场目的明确的婚姻,走进了圣思修道院的大门。
而她为这场阴谋婚礼选择的这个傀儡夫婿,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也是无端端被卷入了王都复杂诡谲的局势之中。仙蒂拉鼠患横行,人心惶惶,上一秒还在王都呼风唤雨的大家族转眼就成为了历史,她的新婚丈夫无依无靠,背后没有任何家族,任何利益关系者为他撑腰,想要归罪于他,或是杀鸡儆猴的肯定大有人在。就算在老丈人面前,他也必须小心行事,太过胆怯惊慌会被视为潜在的威胁,太过激进,又会被视作野心勃勃,这两点都犯了李得的大忌。
他必须如履薄冰地活成一道不被任何人在意的影子。
李星迪可能因此对他愧疚。
不过这些都是李斯恒根据她外露的言行所做的猜测。他并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李星迪在祷告时是沉默的,她也不写日记,从不走进忏悔室,她在修道院的多数时间里都只是默默地翻阅宗教典籍。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小心。
李得怀疑所有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信任,需要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这种不信任可能也遗传给了李星迪。
在修道院和李星迪一起吃过晚饭后,李斯恒就回了家。他去了地下室用洗衣机洗衣服,这个机器到现在还让他觉得新鲜。
洗衣服的时候他感觉人生忽然多出了很多时间,他可以听广播,看电视,学下象棋,学《计算机入门》,学一门新的语言,又或者什么都不做。
地下室还有一台烘干机,把洗好的衣服塞进去后,李斯恒拿起墙上挂着的斗篷和面具穿戴好,通过隐藏在一只储物柜后的一扇机关门,走进了一条地道。
他和李星迪原本住在李星迪在王后社区的一套联排屋里,婚礼隔天,她去了圣思修道院之后,李得亲自把这套房子的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还领他来到地下室,告诉他该如何操作那扇机关门。
他给了他一张仙蒂拉的地道地图和十分钟。
仙蒂拉的地道似乎能延伸到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十分钟后,李得把那张地图烧了。
李斯恒已经记住了地图上的所有内容。这或许是成为一个Alpha的好处,即便是一个平民Alpha,他们的头脑也有着过人之处。
李得指着机关门后的地道告诉他:“从今以后,你为我做事。”
然后他让他带路,去一间在地图上标记为“处长办公室”的房间。经过好几个岔路口,几扇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铁门,他们来到了一条地道。正是李斯恒脚下正踩着的这条地道。李斯恒准确地找到了“处长办公室”。
处长办公室所在的这条地道铺有地砖,无论何时进来都干净整洁,灯光明亮。李斯恒此时走在上面,忽然瞥见了地砖上的一截短短的影子。影子很黑,无声地往前移动着,像是他的影子。
他想,或许这就是做一个无人在意的影子,一段被人无视的“尾巴”的好处。他能无声无息地接近所有人,不被任何人怀疑。
这或许也是在局势复杂的王都无依无靠的好处。没有靠山,就不会被任何家族,任何利益关系束缚。
地道两边也经过了简单的装修,设有计算机房,档案室,杂物间和休息室。晚上快九点了,地道里还能看到不少忙碌的身影,在这里出没的都是一些高阶军官,看到了他,都立即驻足行礼。
李斯恒在一扇紫色的门前停下,门上有个密码锁,他输入密码后推门进去。
室内的摆设简单,两只靠墙的档案柜,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墙上挂着李得的戎装照。桌子上放着一些文件和一台DLII型打字机。
手写容易泄露身份,也会导致误读,使用计算机又需要专人对机器进行检查和维护,权衡再三,李斯恒选择了从军情部库房里找到的这台DLII,虽然是上世纪早就淘汰的古董,但是它体积小,噪音轻,只此一台,会在敲击出数字“3”的时候在3的上方留下一道奇特的墨痕,这也成为了文件出自他的办公室的标志之一。
那些文件中夹着一份实验日志,上面提起:A13作为Omega,信息素的气味无法被人类嗅觉探知,其构成和A13身为Alpha时产生的信息素的构成极其相似。
日志上还写到,A13的犬齿还未退化,身高体型都没有改变,每隔八个小时,A13就会进入发情期,这个时候,只有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才能有效地安抚他。
文件里剩下就都是监听报告了,其中几份引起了李斯恒的关注。
萨沙怀特昨晚在家里组织了一场聚会,主要邀请的都是高山滑雪俱乐部的会员。这些俱乐部也早就不开门了。萨沙想要在国外投资滑雪场,多次提及可以用妹妹安珀怀特的名气打开市场。安珀去年在世锦赛拿了越野滑雪个人赛的银牌。
大法官弥尔汗在家里多喝了几杯威士忌后大放厥词,发表了“要是凌存真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他一把!”“这个国家怎么能交到一个流氓头子手里!”的言论。
教皇办公室给住在檀木旅馆1622套房的常住客安打了一通电话,教皇本人简单地询问了安这里的情况,安表示整天担心鼠患让她没办法好好休息,教皇安慰了她,提出会寄一本《圣经》和一串玫瑰念珠给她,帮她度过这段困难时期。
李斯恒将这几份情报转述,塞进了一只紫色信封。明天一早,它将出现在李得的办公桌上。
接着,他起草文书,调派两名高级调查员对托马斯坡最近的动向展开调查,他希望明早就能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他还决定对李星迪展开更密切的监视,在圣思修道院的浴室里也装上监控摄像头和窃听器。
她今天和他提起这么多次凌存真,还无缘无故和他透露了情报秘书处的存在,实在有些可疑。
他将这些指令文件一一放进信封,封上火漆,留在桌上后就离开了。
科学研究总是那么值得信赖,玫瑰花香确实能调动Alpha对占有的渴望。
第19章 第一次审讯(PART5)I
第一次审讯PART5 I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小腹微微坠痛,牙齿发酸,不停出汗,腺体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好像也在跃跃欲试地要吐什么东西出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想什么都半途而废,脑袋里闪过的净是一些让人体温升得更高的画面。
大脑好像变成了一面镜子,能映出人类是以何种方式,何种姿势被创造出来的各种可能。耳朵里还出现了幻听,听到的净是些音节简单,组织不成完整句子的低语。
凌存真想,要是他现在能看到其他东西,或许能转移注意力,但他的眼睛一直被蒙着,手脚被绑住,只能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而那些遐想,伴随着魔咒似的低语就在这样漆黑的布景前持续演出。他好像在看一场属于他的私人R级电影。
第一次经历这种体验时,他毫无头绪,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开始沉浸在这场私人电影里了,越看越激动,到后来根本按捺不住,衣服和被单完全被打湿。
他猜一定和那些打进他身体里的不明药剂有关,他试着搞清楚哪些药的成分,注射会导致什么结果。他询问了那些喂他吃饭喝水的人,那些检查他的牙齿、皮肤弹性,测量他的身高的人,最近甚至还有人老是来给他做超声波。但什么也没问出来。
直到几个他从没闻过的陌生人出现,他才算有了些头绪。他的视力受限,只能靠别人的气味来判断对方是否出现过。
这些陌生人一共有四个,会分批进来他的房间,他们很爱争论,每个人都会想要多说几句,可每一次争论才起了个头,就会被一个中年人打断。
凌存真对这个中年人的声音印象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