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恒并非俱乐部会员,不过他也收到了这封邀请函。23号晚上八点,一辆挂着军队牌照的轿车来到了他家门口,在查看了他的通行证,邀请函和身份证件后,将他送到了“植物学家俱乐部”所在的梨树街56号。
梨树街是一条文化气息浓厚的街道,长达一公里的街道两边不是图书馆,提供大量海内外报刊书籍的咖啡室,就是画廊,个人设计室,除了“植物学家俱乐部”,这条街上还有好几间殖民时代就存在了的俱乐部。每逢一月末仙蒂拉的梨树花期,街道两边便会开满梨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这些花瓣在从不下雪的仙蒂拉被人戏称为“仙蒂拉的雪花”,无论白天夜晚,这里都会挤满了来“赏雪”的人。
今年的梨树花期将近,车子驶入梨树街时已经能看到好些梨树开了花,只是路上没有一个赏花的行人。市内还在执行宵禁,只有军队牌照的车子穿行,偶尔能看到一些运送货物的普通车辆。一些主干道上还设了临时关卡,检查这些车辆的通行证。
街上静悄悄的。
李斯恒没见过雪,本来还很期待今年一月时来梨树街看看这仙蒂拉的雪,可这会儿坐在车上,看着外头一些雪白的花瓣飘飘洒洒,他却没有什么观赏的兴致。
距离凌存真在仙蒂拉失踪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实验室有内鬼是不争的事实,负责实验室事宜的中尉已被监禁,所有能接触到卫兵换班时间,和知道如何从实验室去往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停车场的人也全都被抓了起来,逐一进行审查。
他已经下令处死了一名涉嫌帮助凌存真潜逃的科学家,一名少尉,两个高级士官。这些人无一不是教会的信徒。
他也秘密逮捕了王后大道上的一个教区主教。
主教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也坦诚不知道凌存真的去向,他表示他是从一个最近才开始去他的教堂忏悔的信徒口中得知,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正在协助一项“邪恶的“人体实验,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才协助了这起营救,他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搭救的实验体是涉嫌叛国的凌存真。这名主教在陈述完这些,回到单人牢房后撞墙自尽了。
他还逮捕了萨沙怀特的一个警察朋友许捷,多名人证证明,此人在凌存真逃出玛莲娜王后医院的当天,曾在他的病房里出现过。许捷拒绝配合,三缄其口,李斯恒已经将他交给了段奇锋处理。
而实验室已经整体转移,在其中工作的科学家们现在全天候待在地下,进行实验。这些科学家们对此倒没有任何怨言。
李斯恒将这些情况一一上报给了李得,并未收到任何指示。虽然他这个情报秘书处处长平时上交报告后,几乎没有收到过这位直属上司的回音。可当时从军情部带走凌存真是他先斩后奏干出来的事,事后李得对他如何处置凌存真还回了句:“很有创意,就该物尽其用”,但是凌存真现在这一跑,那些报告交上去又如同石沉大海,李斯恒实在有些担心。
他知道李得今晚也会出席这场宴会。
他希望今晚他能有机会当面和他聊一聊这件事。
植物学家俱乐部从外观上看也有些冷清,实在不像正在举办一场开业宴会,门口甚至没有开灯,夜色中,李斯恒看不太清这幢耗费了数千万翻新的建筑到底长什么样子。俱乐部里头倒还算热闹,侍者将他领进门,一些熟面孔相继出现。
教育部长,经济部长,国防安全顾问……
他们要么携带着伴侣,要么带着自己的孩子,有的人聚在一起闲聊,享受着宵禁时难得的社交时光,有的领着孩子跟着一个佩戴俱乐部徽章的导览在室内穿梭。孩子们似乎对这次外出很兴奋,也对俱乐部内部的装潢很感兴趣。大人们的神情则都稍显克制,并不会和固定的人在一起交谈太久,时不时就换上一波人聊天。众人都穿着黑色的,接近丧服的衣装。
李斯恒在屋内寻找着李得的身影。
他在一间图书室里看到了国王办公室的高级秘书柯蒂冈萨雷斯,可只有他一个人,手持香槟,和几个穿着燕尾服的富商聊天,意兴阑珊,里头还有小约翰布莱克。
柯蒂的眼神和李斯恒的目光对上,他微笑,冲他举杯致意,一些人跟着他的眼神也看到了李斯恒,有些人便过来和他打招呼,小约翰布莱克就是其中之一。他说话的嗓门不小,和李斯恒寒暄了番就提起了他的儿子坎贝尔,还说:“我家那小子说您一看就是个工作很卖力的人。”
李斯恒笑着敷衍。又有人说话了:“福利部门就是需要这样的青年人才呐。”
“码头旧区改造可不省心吧?我听说福利部正在审核郊区的几片地,要在那里搞一批周转房,是吗?”小约翰布莱克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眼里闪着精明的目光。他的眼睛和坎贝尔布莱克实在太像了,一道来自坎贝尔布莱克的轻蔑目光在眼前闪过,李斯恒倒想和坎贝尔的这个父亲好好周旋周旋,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李得,心不在焉地应和了几句后,就从这间图书室离开了。
他心事重重,逢人只是搪塞,找借口“失陪”,这么在俱乐部里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个多钟头,贴身穿着的背心都被汗浸透了,他终于找到了李得。
这位人民的新国王正在一间植物标本室里观赏墙上的一块壁毯,他的身边是穿着便服的大主教,保罗怀特伯爵(萨沙怀特的父亲)和俱乐部会长林屿。这几个人,除了李得,都是俱乐部的资深会员。怀特伯爵家的会籍往上能追溯到三百年前,那时候他祖上还未封爵,只是西庭的一个植物学家,在酿酒方面颇有造诣。
保罗怀特先看到了李斯恒,对他举了举酒杯,今天萨沙没有出现,邀请函也发给了他,只是萨沙生了病。他这场病已经生了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整天待在房间里,也没和谁通电话写信,更没见什么访客,得知许捷失踪后,他也再没组织过什么聚会了。
林屿朝李斯恒挥了下手,大主教这会儿也看到了他,很客气地微笑了下。
李斯恒忙走了过去,和众人一一行礼后,对大主教道:“星迪很喜欢您送她的那本白山文版的《圣经》。”
大主教道:“那天我在图书室里整理东西时恰好发现了那本《圣经》,看到扉页上的白山文,就想到您太太是白山文的专家,我也看不懂,就带去给了她。”
保罗怀特闲闲插话:“我倒不知道还出版过这种版本的《圣经》,是为了方便在白山人里传教吗?”
“不,看样子是白山人自己制作的,里面的插画非常有白山文化风格。”
李斯恒看了眼李得,点了点头,道:“星迪也说里头的故事融入了白山当地的一些风俗,读起来很有意思,她正打算翻译出来。”
李得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李斯恒手心冒汗,不得不换了只手那酒杯,才打算接话,那导览的队伍恰好进入了这间房间,队伍里就只剩下孩子们了,见了国王,孩子们纷纷闭上了嘴巴,纷纷行礼。屋里一下安静了。
李得喝完了了杯中的酒,对大主教道:“那我就先走了。”
大主教也说:“时间也不早了。“
两人便在林屿的陪同下,并肩走出了植物室。保罗怀特倒还留着,他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仰头望向李得先前在看的那幅壁毯。这是一幅描绘狩猎场景的壁毯,穿着猎装的人们在猎狗的陪伴下追逐着不存在的猎物。
“在仙蒂拉还习惯吗?”保罗怀特突然发问。
李斯恒搓着裤缝,微微点了点头。保罗怀特扭头朝他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萨沙年纪差不多,又都是军队出身,有空可以来我们家坐坐。”他一挑眉:“当然,最好是等那些可疑的老鼠都被抓光了之后……”
李斯恒微笑点头:“当然,那是肯定的。”
他的话音落下,就看到柯蒂冈萨雷斯带着几个国王宪兵队的人出现了,他们抱着梯子,搬来凳子,试图取下墙上那幅狩猎壁毯。
李斯恒赶忙去搭了把手。柯蒂没有拒绝,壁毯被取了下来,卷了起来后,李斯恒和柯蒂,还有另外两个宪兵,扛起这卷沉甸甸的壁毯往外走去。
保罗怀特还有那群安静的孩子们目送着他们。
壁毯的尺寸夸张,林屿特意找来了一辆小货车。把壁毯装车时,李得和林屿在车边闲聊了起来,他们面前就是蝴蝶花园外的一大片草地。
李得忽然指着远处,眯起了眼睛问道:“那是兔子吗?”
林屿跟着眺望,道:“应该是在附近的野兔,最近常收到这样的报告。”
李得笑了一声:“人不出家门,地方都要叫兔子给占啦!”
他又说:“兔子太多,草可养不住啊。”
李斯恒正在帮忙把壁毯固定在货车后,听到这句话,不由看了李得一眼。屋外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屿忙说:“明天我就让人处理。”
“处理?”李得的尾音一扬,“杀了它?”
林屿没有接话,李得道:“你应该让人跟着它,看它会去哪里,看是不是有人养着它,给它吃的,喂它喝的,看它的老巢在哪里,看看它的老巢里还有多少只兔子。”
他道:“然后一网打尽。”
他右边脸上的一块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下。
李斯恒从货车上跳了下来,他听懂了李得的言外之意,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柯蒂来和他握了握手,李得这时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李斯恒忙朝他行了个军礼。李得转身,上了他的专车。
他和林屿看着货车和国王的专车开出了梨树街,之后,林屿便往草坪上走去。
李斯恒则回到了俱乐部里,他现在没有那么慌张了,可还是有些后怕,这个以直率,火爆脾气出名的将军,他们的新国王,可能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他的城府可能比任何人想得都要深。
李斯恒在人群中找到了小约翰布莱克,他身边换成了几个银行业的人了,李斯恒走过去加入了他们,见缝插针地先赞美了坎贝尔的投资能力一通,说道:“能和这么有能力的青年投资人做邻居是我的荣幸。”
小约翰布莱克春风得意,道:“他还年轻,还得历练历练,而且这小子看地产的眼光差得离谱,我那时说黄金城的地段好,他非得和我唱反调,你们看看,现在涨到了多少了?”
他又说:“要我看,以后仙蒂拉最有发展潜力的要么是贸易新区,要么是现在儿童乐园那一块,就是不知道乐园到底要不要拆,拆了之后又怎么安置……”
这话对着别人说的,可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李斯恒笑了笑,没搭腔。那几个银行高层便高谈阔论了起来,关于地价,房价,聊到靠近十六街的一个旧街区时,李斯恒才接了句话:“以后地铁通到那里,确实挺方便的。”
小约翰布莱克看了他一眼。李斯恒默默喝酒,他也必须沉住气。他不能着急,他有的是资源,有的是人力,有的是权限,他会在仙蒂拉站稳脚跟,他也会找到凌存真。他必须找到他,他现在的身体情况非常危险。想到这里,李斯恒又有些着急了。
第28章 去南方(PART3)I
去南方(PART3)I
凌存真做了个梦。他久违地梦见了一只乌鸦,久违地梦到一颗巨大的水珠躺在黑色的地面上,那地面也是镜面。乌鸦在水珠边啄水喝。
他只有在母亲去世的那天做过这样的一个梦。这个梦让他深感不祥,仿佛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将要降临在他身边,他很害怕,醒来后,急匆匆跑去见父亲。他在母亲的房门前找到了父亲,父亲仍穿着睡袍,正和几个仆人一块儿低着头接受大主教的告慰。
大主教轻声吟诵着帮助人们哀悼,度过悲伤的经文。
大主教远远地朝他画了一个十字。
这次从这个乌鸦啄水的梦中醒来,凌存真不再害怕。他身边已经没有至亲会被带走了,他的家族产业更名易主,他已经从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他已经被另外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下等Alpha标记,他的身体异变,出现了一些可能会自我攻击本体至死的物质,他还能遇到什么比这些更“不幸”的事?
“你醒啦?”身边有人这么问了一声,一碗水送到了他嘴边。
凌存真支起身子喝了一口水,环视四周,喂他喝水的是个蓬头垢面的Omega,一看就是个流浪汉,得有四十多了,身形臃肿,正坐在一块纸板上笑呵呵地看着他。他则躺在一顶小帐篷前,帐篷里面铺着几块破毯子。
帐篷搭在一个桥洞下,桥洞外的天色很暗,灰蒙蒙的,在下小雨,看不出是什么时刻。桥洞下面支满了帐篷,桥洞下都是流浪汉模样的人,有男有女,要么聚在帐篷前,要么围坐在一块儿,不是在轮流抽同一支烟,就是靠在一块儿打盹,互相抓虱子,或是下棋,打牌,用胶带修补帐篷上的破洞。
这些人看样子都像Omega,桥洞下飘荡着一股恶臭。
喂凌存真喝水的那个Omega也是臭烘烘的,和那个趁他意识不清时搜遍了他全身的Omega闻上去一模一样。想到这儿,凌存真抬手便要去摸自己的脖子,那Omega忙伸手阻拦:“可别乱抓啊,刚帮你上了药。”
叫人作呕的恶臭随之袭来,凌存真下意识护住脖子躲开了,那Omega收回了手,搭在膝盖上,擦了擦。凌存真深感失礼,低下头去说:“抱歉……我不习惯有人碰我的腺体……”
他摸到腺体上贴着一块柔软的纱布。
Omega还是很和气,摆摆手,说:“还行,伤口不深,不用去缝针,就是最近在我们这儿,你得小心感染。”
他说话有仙蒂拉的口音。
凌存真忙问:“我们现在在哪里?这儿是仙蒂拉哪里啊?”
Omega指着自己的后颈,他浑身的恶臭似乎都出自那里。凌存真虽然好奇,但没好意思去看他的腺体,他自己拿起了水碗喝水。就听Omega道:“咳,不是,这儿不是仙蒂拉啦,你知道橡木村吗?”
“知道。“这是仙蒂拉外的一个村庄,此地的橡木奶酪非常出名,是一些宴会上的常客。
“差不多就是那儿。”
他真的离开了仙蒂拉!凌存真想到了2号专家,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难道那个梦预示的是他出了事?凌存真又询问:“我睡了多久?“
“得有大半天了。“Omega这时从身后抓出来一只塑料袋,递给了凌存真:“喏,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他盘起了腿坐着: “我们是无家可归,但我们不是贼。”他拍了下大腿,指着不远处,没了好脸色,“就是因为离王都近,满城杀老鼠,把人都赶到我们这里来了,最近啊,这里来了不少不懂规矩的新人。”
凌存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只见一个流浪汉独自坐在桥洞的开口附近,手里不停拽头发,他很敏锐,一下就意识到有人在注视他了,冲着他们就啐了口唾沫。那喂凌存真喝水的Omega抄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冲他比了比。那流浪汉低下了头去。
凌存真又瞄了眼这个桥洞,墙上也能看到一些通缉令,但画像和字迹都很模糊,不像新的。有人用报纸糊了帐篷的破洞,可他也不敢轻易去找报纸看。
忽然,三个高大的流浪汉从外面跑进了这个桥洞,一些Omega流浪汉见状,迅速地聚集到了一块儿,有的甚至拿起了木棍和铁棍护在身前。这三个高大的流浪汉有的断了手,有的一只眼睛是瞎的,他们扫视一圈,没去和那些团结在一块儿的Omega抢地盘,只是挤开了刚才冲凌存真吐唾沫的Omega流浪汉,占了他的位置,坐下了避雨。那Omega只好瑟缩在了桥洞外的一棵树下。
那些人明显是Alpha。
凌存真缩起了脖子,说:“我以为这里只有Omega……”
喂他喝水的Omega就道:“咳,都是些没规矩的新人……”他从破破烂烂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烟头叼着,“最近我们这里也不太平啊,警察和士兵都被调去仙蒂拉了。”他又摸出了一个口哨塞给凌存真:“要是有人对你乱来,你就吹这个,大象也能被蚂蚁咬死呢。”他又去摸自己的后颈,摸出一手脓汁,他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面露羞怯,“一些救助物资也没办法从城市里运出来,我们这儿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可干净呢……”他看了看那口哨,又往高处一指:“一般我们这里的Omega都用不上。”
凌存真接过了那口哨,低声道谢。他翻看起了塑料袋里的东西,他的钱,抑制剂,十字架都还在。他摸出一些钱塞给Omega,那Omega笑着收下,又对他说:“我要是你,我就少用这玩意儿。”
他看着那盒抑制剂说的。
凌存真道:“要是不用它 ,我没办法正常生活。”
Omega吞云吐雾:“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凌存真看着他,没有搭腔,他重新戴上了那十字架项链,不禁默默祈祷,他希望2号专家千万别出事,希望“罩”他的人真的能罩得住他……
“文翰会计事务所你听说过吗?”
凌存真当然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一间在仙蒂拉,乃至全球都又名的会计事务所。但他摇了摇头:“听上去挺厉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