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去南方(PART4)I
去南方(PART4) I
早上八点,李斯恒关掉了闹钟,迅速冲了个冷水澡,就去了厨房煮咖啡。最近这两周他睡得实在有些少,也实在没时间休息。
凌存真还在逃,他的出逃也使得因为鼠患而沉寂成一潭死水的仙蒂拉暗潮涌动了起来,根据情报秘书处的不完全统计,光是在王都上空盘旋的信鸽就比凌存真失踪前多出了整整一倍。
也是因为凌存真的这次出逃,李斯恒不得不筛查所有情报秘书处的专员,从背景出身,到近期通信记录,到从他们的卧室垃圾桶里找出来的垃圾都没有放过,经他审核合格的,才能重新回到岗位。这工作进行到现在,情报秘书处也只恢复了百分之六十的人手。
李斯恒有时觉得自己也变得和李得一样了,谁也无法相信,看谁都觉得可疑,因此许多事情他都坚持亲自经手。
他每天既要阅读秘书处的情报员们上交的,关于仙蒂拉各号人物的监视报告,还得关注军情部那里收到的有关凌存真的举报信息。
凌存真的通缉令早就发遍全国,军情部每天都会从不同省市收到各种各样的目击信息,一会儿有人在北部的车站看到了他,一会儿有人说凌存真租船出了海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自己住在仙蒂拉的姑妈租了个地下室给他住。
军情部的人手可比情报秘书处多多了,而且他们也很想抓住凌存真,李斯恒收集他们的情报,本意是为了借他们的东风,减少自己的工作量,只是军情部还不知道凌存真已经从Alpha变成了Omega,他们会主动筛选出一些他们认为无用的信息,这样一来,李斯恒又得每天派人从他们的垃圾堆里翻资料,监听他们的每一通举报电话,没能省多少心,反而还付出了更多的精力。
不过这也给了情报秘书处抢占先机的机会,李斯恒已经追查到凌存真的下落了。
要说凌存真从Alpha变成Omega这件事还未曝光,还得感谢负责实验室事宜的乔治中尉。
凌存真入院玛莲娜医院时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正是乔治中尉第一时间解决了这份体检报告,处理了他的两个主治医生。他下手很快,不知是否因为想要将功赎罪。
李斯恒倒不怀疑乔治中尉的忠诚度,事后他已经亲自审问过了中尉,搜查了他的家,调取了他的所有通信记录。中尉只是错误地信任了他的下属,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他是个对李得,对陆军称得上忠心耿耿的军官。但凌存真又确实是在由他管理的实验室被人放走的,李斯恒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在秘书处树立威信。
中尉目前仍然在情报秘书处的牢房里,凌存真则已经到了南方。
一周前,曾经有一个在木桥火车站售票处工作的售票员打电话举报,他看到两名教士护送着一个可疑的Omega上了去往铁硫城的火车。他认为那个所谓的Omega是凌存真假扮的,虽然Omega露出了后颈上被标记过的痕迹,虽然他一头红棕色头发,眼睛是绿色的,但是售票员言之凿凿:“身为一个收集过凌存真出现过的所有报纸杂志的剪报爱好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人肯定是他!这个Alpha的叛徒,竟然为了逃命,假扮成一个Omega!不要脸!新国王万岁,我早就把那些收藏烧了!叛国者不得好死!”
铁硫城位于南部由原住民首领们控制的区域,交通不便,火车只有慢车。从木桥坐车去那里需要三天。
军情部的接线员认为,凌存真虽然幼年受过洗,但一直和教会保持距离,就算逃亡也不会和教士为伍,更不会假扮成一个Omega。这绝不是一个Alpha贵族能干出来的事,这太没有尊严了。贵族就算要死也得保有尊严,体面地死去。
而且南方遍地都是南方保卫战遗留下来的李得的心腹部队,对李得忠心无二,要躲开军队的眼线,绝非易事。
凌存真虽说算得上半个原住民,有着白山贵族的血统,表面上,一些原住民贵族对白山人的态度还算温和,毕竟白山族曾一度统制南方,血统尊贵,但是私下里不少人煽风点火,视和格拉王室通婚的白山贵族为没有骨气的“叛徒”,是格拉人侵略南方,侵占他们家园的“带路人”,普通的原住民对其深恶痛绝。很多原住民都认为,正是因为这种背叛,白山贵族的基因才会在近代染上早夭的顽症,这是万神之王对白山人的诅咒。到了凌存真这一代,所谓的白山贵族就只剩下他了。
现存的白山平民也不多,听说,他们都在南方军队的庇护下生活,一旦离开军队的碉堡,性命难保。一个拥有格拉王室血统的白山人去南方,等于自寻死路。
接线员判断这是一条假情报。
李斯恒发现这条情报后,立即派出了两个擅长追踪的专员去往铁硫城。
昨晚,他收到消息,他们在铁硫城火车站目击到了三个可疑人物两个教士和一个穿着宗教裁判所囚服,戴着禁言口罩,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被标记的痕迹,手腕上缠绕着荆棘手铐的Omega。这三人并未刻意掩饰行踪。越往南部,对宗教势力的态度两极分化越严重,要么极端信奉,要么讳莫如深,视上帝为远道而来的邪神,总之这两类人在见到这样的场面时,通常都会回避开与这三个人的目光接触。
一个金发教士买了三张去往白鹭城的车票。从铁硫城去白鹭城又是三天的慢车。
追踪专员还寄来了一张那个Omega的照片,距离很远,拍得很模糊,李斯恒把照片上的Omega的眼睛涂成了黑色,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凌存真。他不会忘记他的眼睛。它们的颜色可以改变,但是它们的形状,从中流露出的近乎冷酷的淡漠,和一种置身事外的超脱感,即便在他逃亡的路上也没有任何改变。不过逃亡的路途似乎让这双眼睛多了一丝悲哀,想必是针对他自身处境的吧。
李斯恒吩咐追踪者继续暗中追查,切勿轻举妄动。这事上报给李得后,依旧没有回音。但是这次李斯恒有了信心,他会继续悄悄跟进,沉住气,不打草惊蛇。他也好奇教会到底想把凌存真带去哪里。
毫无疑问,教会在凌存真逃出实验室的意外事件里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他身上成功了的性别转换实验,还是为了他能在仙蒂拉诡谲的政局中起到的作用?他们现在和凌存真是合作,还是单纯地控制住了他?
他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经此一遭,现在但凡发现秘书处专员的简历中提到宗教信仰的,或是最近去过教堂的,他都会多看几眼。
鼠患危机已经过去,趁着餐馆咖啡馆重新开业的当口,教皇在仙蒂拉的掮客天天出外用餐,这个有着一头惹眼红发的女Beta,总是一个人坐在室外的位置,先点一杯香槟,再点一支烟。她的身边不久就会出现别的客人。既要追踪她,又要关注那些客人的动向,在人手短缺的这个关键时刻,李斯恒每天都得抉择到底该指派跟踪的队伍去跟进哪路人马。
针对萨沙怀特的监视也没有中断,萨沙现在很少外出社交,他看上去已经放弃寻找凌存真这位密友了,全身心地投入进了他的新职务“国王宪兵队队长”中,每天往返于家和训练场,专注训练他的队员们。
昨晚,李斯恒又解禁了一批秘书处专员的停职禁令,把这些洗清了嫌疑的人重新投入了前线,他希望今晚自己能在太阳出来前躺到床上。
在等待咖啡时,他去给院子里的苹果树浇了点水,仙蒂拉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晴朗,苹果树也开了花,虽然睡眠严重不足,但大体上来说,李斯恒对自己的现状还算满意。他没有被撤职,没有被责难,他还有机会向李得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咖啡好了,他倒了一杯,就在这时,他听到外头传来了吵闹的争执声。他拿着咖啡杯走了出去,邻居陈芸也出门看热闹来了。鼠患的影响渐渐消退,学校还没复课,但陈芸会在早饭后放心地带着两个孩子去街心公园玩上一会儿。
发生争执的是住在李斯恒对面的坎贝尔布莱克和两个警察,只听坎贝尔大声嚷嚷着:“你们一定搞错了!你们搞错了!小约翰是我爸爸!他怎么可能去举报我!”
他的Beta恋人何瑁站在他家门口,穿着睡衣,神色紧张。坎贝尔不停冲他喊话:“你先进去,先进去,我没事的,我会搞定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坎贝尔被戴上了手铐,一个警察又走到了何瑁跟前,两人说了几句话,就看到警察又取出了一副手铐,坎贝尔又闹了起来:“嘿!这些事情和他没关系!你们在干什么??”
李斯恒喝了一口咖啡。陈芸拍着胸口,吃惊极了:“天哪,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啊?”
警察对何瑁道:“我们现在怀疑你涉嫌盗用他人身份,诈骗。”
这一句话,李斯恒听得很清楚,他和陈芸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陈芸转身就去屋里呼唤先生托马斯坡。
李斯恒静静地欣赏着坎贝尔布莱克脸上的震惊,愤怒和茫然。他已经安静了下来,乖乖坐上了警车。何瑁和他被塞进了同一辆警车。
托马斯坡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姗姗来迟,陈芸因为错过了警车开走的那一幕懊恼不已,她问李斯恒:“他们还说什么了吗?”
又有一些邻居出来看热闹来了,人们目送着警车,交头接耳。这是一片治安很好的街区,人们很少看到警车在这里出没。
托马斯坡站在车库前和李斯恒搭话:“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陈芸抢着说:“坎贝尔被他爸爸举报啦!”
李斯恒抓了抓头发:“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爸爸举报儿子?然后他的男朋友好像诈骗了他什么。”
陈芸摸着脖子上的项链:“今晚的晚报说不定就能看到新闻啦!”
托马斯坡哼了一声:“我早说过了,那小子整天跑车换着开,要么是挪用了他爸拿给他投资的钱,要么是挪用了别的客户的钱。”
他道:“人还是得踏实些啊!”
李斯恒转而问托马斯坡:“上班呐?”
“走啦。”托马斯坡上了车,把车开出了自家的车道。
两支跟踪他的团队都证明,托马斯在鼠患期间仍旧兢兢业业地奔赴秘书芙芙兰登的家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浪漫的白天。李斯恒打心底感谢他对这个秘书的长情,感谢他们的如胶似漆,他早早地把用在他身上的人力资源用到别处去了。
李斯恒回到屋里,又喝了一杯咖啡后就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
凌存真的动向尽在他掌握,想抓他回来随时都能出手,他现在只是在等待这个鱼饵能为他钓上来多大的鱼。他唯一担心的是在这等待的期间,要是凌存真遇上了发情期该怎么办。
他发情的时候比一般的Omega痛苦很多,他怕他在路上被不知道情况的人注射了别的Alpha信息素,以至于更痛苦。他怕他熬不过去。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自己的信息素送到凌存真手里,但是这事儿处理不当很容易暴露他的身份,弄巧成拙,说不定还会引起李得的杀心。
自从上次在“植物学家俱乐部”见过李得之后,李斯恒就再没和他碰过面了。今晚他倒又有一个机会见一见这位老丈人。今晚,李天乘从中部凯旋,为了庆祝他平定多处骚乱,李得在家开设家宴,甚至把远在北境的长女李星悦也召来了王都,李星迪和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这是一场只有李家人的家宴。
第31章 去南方(PART4)II
去南方(PART4) II
上班在餐厅用午餐时,李斯恒从何明丽那里听说了些坎贝尔布莱克的八卦。他的事,多少和住房福利部有些关系。
小约翰布莱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小道消息,说政府要在地铁延长线上兴建一大批福利住房,主要集中在马场坡那一带。他打算趁计划还没公诸于世前低价购入那里的地皮或旧屋,好赚上一笔政府收购的钱,这事儿他很着急,手上现金流不够,就想到了自己放在坎贝尔那里的钱,去问坎贝尔要钱。结果这小子推三阻四,小约翰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直接找了坎贝尔的顶头上司要查他的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小子哪里是什么投资鬼才,就是个客户本金的搬运工,到处做假账。银行为了颜面,本打算低调处理,小约翰可咽不下这口气,报了警。
李斯恒听得出神,只觉得不可思议:“孩子挪用父亲的钱,父亲去报警把孩子抓了,我只在仙蒂拉才听到过这种事……”
何明丽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李部长,这种事儿,您以后可有得听呢,这有什么新鲜的!”
她又说道:“也不知道这个布莱克先生是从谁那里听说的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马场坡那里早就批给了建兴科技他们造厂房了啊。”
李斯恒支着下巴,吃了些东西后,他又有些困了,耷拉着眼皮,浅浅笑着,说:“是吗?还有这回事?何秘书,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何明丽一眨眼睛,忙用餐巾抹了抹嘴:“哎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就是刚才喝咖啡的时候听拆迁开发那群人说的,”她朝李斯恒抬了下眉毛,打了岔:“李部长,今晚又和太太在圣思吃晚饭呀?”
李斯恒笑了笑,没作声。下班后,他骑车去了圣思修道院,王室专车已经抵达,他和李星迪碰了头,一块儿坐车往新王府邸去。
李得继位后,并没有像格拉王国的历任国王一样住进位于万神广场的仙蒂拉宫,而是选择了独立大道上的一栋百年古宅。独立战争时期,这里是格拉独立军的总部,后来被改造成了王国历史博物馆,现在,又成了新任国王的住所。
陆军总医院就在一条街外。
身为情报秘书处处长,李斯恒对国王的身体状况也知之甚少,倒不是他不想去了解,只是他在仙蒂拉这潭混水里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朋友,在秘书处又没有任何心腹可言,更不确定疑神疑鬼的李得是否在他身边也安插了耳目,实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种情况下,太过关注国王中风过两次的身体,恐怕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而他这个小小的联合部长,根本无缘参加每天的政府会议,亲眼见证国王的健康。
总之,在报纸新闻上,坊间传言里,李得仍旧是那个说一不二,走路带风,誓要将格拉王国带向更伟大的繁荣的军中雄狮。他似乎能在国王宝座上颐养天年。
进了屋子,李斯恒在玄关就嗅到了李天乘的信息素。周围不见仆从的身影,李星迪挽起了李斯恒的胳膊往前走去,她对这里很是熟悉。
长女不在身旁,长子南征北讨,最近这两周,每逢周三和周末,李得就会派人去接李星迪过来共进晚餐。李得的这间屋子是情报秘书处的盲区,父女俩都聊了些什么,李斯恒无从得知。
眼前忽地闪过在植物学家俱乐部的那个夜晚,李得那抽搐的右脸来,李斯恒是隐隐有种感觉,李得或许时日无多。
李星迪挽着李斯恒进了一间会客室,李星悦和李天乘都已经到了,李星悦捧着一本航天杂志看着,李天乘则一脸阴沉地坐在一张沙发上抽烟,看报纸。
见了李星迪夫妇,长姐仅是动了动下巴,这是个不苟言笑的Alpha女军官,三十有余,至今未婚,走到哪里都穿着一身天蓝色的空军军装。这是李斯恒第三次见到她。
李星迪和长姐行了个王室见面礼。李得称王,子女不是王子就是公主,李星悦辈分最长,亦是现在的王位顺位第一继承人。李星迪轻声称呼她为:“公主殿下。”
李天乘冒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处长好啊。”他冲李星迪敬了个军礼。
李星悦未置一词,低头继续看她的杂志。
这是位对国家大事,权力斗争没有丝毫兴趣的继承人。
她一心只想成立宇宙部队,在月球上兴建军事基地,营造宇宙飞船。她最爱看的电视剧是华国出品的《太空骑士传说》。李斯恒曾收到过北境空军基地的情报员传来的一份图纸,那是李星悦亲手绘制的宇宙部队制服设计图。
李星迪对李天乘的这副态度见怪不怪,行了个礼之后就拉着李斯恒在一张象棋桌边坐下了。
李天乘抖了下烟灰,没话找话:“都半个月了,还没找到人呢?“
他摇晃了下报纸上的通缉犯版面,凌存真的通缉令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瞥了眼李星悦,道:“大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小妹现在可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啦,军情部抓到的人,说带走就带走,叛国要犯,说放走就放走。”
姐妹俩都懒得理会他。李星迪问李斯恒:“你要白棋还是黑棋?”
象棋用的是黑白大理石棋子。李斯恒笑了笑:“没所谓。”
李星迪也笑了笑,挑了白棋子,先下。
会客室里再没人说话,李斯恒也不好随便开口,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无声地坐着,无声地观察别人,倒也不觉得无聊。
只是李天乘放出来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他仍旧不太习惯这么强的压迫感,不由出了些冷汗。李星迪似是看出了他的不适,撇下了棋局,道:“陪我出去散会儿步吧。”
李天乘道:“又去哪儿收集情报啊?”
李星迪还是没接话茬,只是无奈。李天乘的信息素溢出了更多,李星悦往座椅上一靠,跷起了二郎腿又翻了一页杂志,从她嘴里幽幽飘出来一句:“这里不是你们部队,也不是你的狗窝,收一收身上的臭味。”
李星迪拽着李斯恒转过身,穿过走廊,从一扇小门走了出去。
老宅的院子不大,院里种了许多枫树,每棵树下都插着一块纪念某某士兵的纪念牌,似乎是从前历史博物馆遗留下来的。每棵枫树都长得很高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