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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庸人之罪 ranana 5124 2026-08-11 02:16

  他梦到一座巨大的城堡中间诞生了一个漩涡。许许多多看不清脸的人在他身后涌向他,将他推进了漩涡的中心,漩涡疯狂地旋转,吞噬了他的耐心,卷走了他的和善谦逊,将他那颗人人为之称道的坚定的心扯得粉碎。

  然后,他得以从一件破破烂烂的国王的外套里钻了出来,钻进了凌存真的黑色外套里。他在他的外套里一口一口吃掉了他,他落进了他的肚子里,就此永远不和他分开了。

  国王在心悸中惊醒,这时,车恰好停在了圣思修道院门口。李星迪拿出手帕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和他一块儿下了车。

  李斯恒嘱咐司机:“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和公主散会儿步,说会儿话。”

  夜晚的修道院静谧祥和,偶有蝉鸣。玫瑰园里的粉玫瑰盛放了,散发出阵阵幽香。

  国王和王后却是无话,谁也没有开口,谁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沉默地走在花香和静夜中。

  把李星迪送回房后,李斯恒从圣思修道院的后门离开了。他趁着夜色找到最近的一个地道入口,进入了仙蒂拉的地下。

  他有一段时间没从这个入口进入地下,没走过这段地道了,摸进地道时还有些紧张,直到找到从前留在附近的电筒按亮,地道跟着亮了一片,李斯恒瞬间松出了一大口气。

  他感到久违地放松。可很快,那种在地面上纠缠着他的窒息感又追了过来,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他还不想那么快出去,他想去兹堡看看。于是,走上几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做几个深呼吸。

  地道里的空气不比外头新鲜,甚至还带着一股属于下水道的特别的酸臭味,他不知道以前他和凌存真是怎么能每天都在地道里待那么长时间,思考、商量那么多事,还对这股臭味无知无觉的。

  而且越靠近兹堡,下水道的臭味越重,在好几个路口,李斯恒都差点被熏得闭起眼睛,他不得不掩住口鼻,小跑着前进。

  而当他来到了兹堡的地下时,那股让人眼睛发酸的酸臭味一下就变成了叫人作呕的腥臭。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似乎都浸泡过鲜血,才会在夏天的闷热中释放出这样的气味。

  李斯恒从一堆碎砖瓦下面翻出了一只木箱,拿出了里面放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稿纸。

  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字迹非常潦草,内容杂乱,提倡环保和治理南部荒漠化的大字反复出现,库图曼的教育理念混杂在军工厂改制的具体执行条例中,天堂城治安整顿建议的周围一圈小字都是如何防范大型跨国企业倾吞本国公司的金融手段,普及心理援助的概念,正视战争创伤的举措和如何游说收购南部多家铁路公司股权的方法交替出现。

  这些都是凌存真的笔迹。

  “黑色恶魔”在公众面前销声匿迹后,李斯恒以为他只是窝在暗无天日的办公室里整理受害者的资料。直到他在地道里发现了这些稿纸。

  凌存真的时间大概很紧迫,仅仅留下了五页手稿,有些内容笼统的地方,标注出了可以咨询哪位专家的意见。

  李斯恒数了好几遍,木箱里的稿纸依旧是五张,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多一张也没有少一张,没有多一些内容,也没有删改一些什么。

  忽然,怒火烧心,李斯恒将这些稿纸团成了一团丢在了一旁。但想了想,他又把这些纸团捡了回来,一张张铺展开来,一张张叠起来。这些稿纸没头没尾的,他想,或许还有续写的可能。

  他擦了擦眼睛,小心地将它们放回了木箱里。

  接着,他爬上楼梯,从一扇木门爬了出去,他去了凌存真曾经在兹堡的办公室。

  这是凌存真从格拉失踪后,他第一次摸黑进来这里。

  兹堡的房间太多了,国王每天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进进出出又都有专人护送,他估算过,按照他现在的日程规划,他可能需要整整一年才能把兹堡所有的房间都逛一遍。前提是那时候这里还没被改造成死难者纪念馆。

  凌存真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些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接线了,先前他留在这里的情报秘书处的档案由军情部接手了,在销毁了一些文件后,它们又被转手给了检察院,在扣押了一部分文件之后,一些档案又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向了民间。

  文件档案都清空后,剩下的监听设备被军情部没收,办公用品被送进了议会大楼的仓库,墙上的装饰画,连同一块羊毛编织地毯,被仙蒂拉艺术馆收藏了。

  李斯恒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接线,摸着那接线插头,在壁纸上敲了敲,摁了摁,用力摁进壁纸里,拉着那接线在屋里绕了一大圈。

  壁纸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好像一个人张得很大,要说什么的嘴。

  李斯恒擦了根火柴,点上壁纸的一角。

  一小簇火苗在在墙上烧了起来。要说话的嘴被烧成一张讥讽的笑脸。

  “谁!”两道电筒光从外头照了进来。

  “看我今天不抓住你!到处乱放火的混球!别跑!”刺耳的口哨声随之响起。

  李斯恒拔腿就跑,他对兹堡已经很熟了,一口气就跑回了刚才出来的房间,跑回了地道。

  回到地道后,肾上腺素褪去,李斯恒的手脚剧烈颤抖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费了番劲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可他的膝盖还是发软,心跳个不停,既兴奋,又害怕,回头看了眼,很想说些什么,只看到地上一道斜斜的影子,只看到地道里他一个人。

  他听到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下水道的臭味再次袭来,他攥紧了衣角,没有说一个字。

  李斯恒摸着墙壁,慢吞吞地离开了地道,回到了圣思修道院附近。

  他的专车还在修道院门口等候着,他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它,漆黑的身形,一动不动,有着黑豹一样的弧线。

  他忽然很想转身离开,离开他的代步工具,离开仙蒂拉,离开格拉……可他一步都走不动了,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还是回到了车上,在宽敞的,舒适的皮座椅上摊开了疲惫的身体。没一会儿,他就闻到了车上飘散起那属于下水道的臭味,他看了眼司机,司机目不斜视,脸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闻到。

  李斯恒往窗外望去,天边泛起青蓝色,此时已近清晨。

  回到家时,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冰箱里找到了一只烤鸡,扯下一只鸡腿就啃,啃完鸡腿他又翻出一盒草莓雪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了半盒,就感觉倒胃口了,还很愤懑,看也不想看到这些吃的,把剩下的烤鸡,雪糕全扔进了垃圾桶。

  厨房里的骚动引来了国王府邸的管家,这是一个做事细心,善解人意的女Beta,她开了厨房的灯,看着李斯恒,试探地说道:“需要为您热些吃的吗?”

  李斯恒笑了笑,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能为我保密吗,别告诉柯蒂我吃了一盒雪糕,不然他又要老是唠叨我的胃了。”

  打发走了那女管家,他也困得几乎撑不开眼皮了,摸到客厅的沙发边,和衣就躺下了。

  这是他从旧居的地下室带过来的沙发。一坐下去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之前它就这样了,之前他和凌存真一块儿坐在沙发时,这种怪声没有那么明显,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声音好像一个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李斯恒把耳朵贴在沙发上,试图听清沙发在说的话,但沙发这时又安静了下来。

  他又做梦了。

  梦到有人扯开他的胃,玫瑰花瓣和谎言流淌了一地。他想捡起它们,塞回肚子里,把自己缝起来,缝好,但是花瓣的边缘很锋利,谎言的边缘也像刀。他不停地被割伤。他的鲜血跟着流了一地。地上到处都是雪糕球,到处都是让人垂涎三尺的美食。

  第二天,拉里史密斯求见。他送来一张7月10日飞往N联盟首都的机票。

  李斯恒看了一眼,说:“10号不行,我还有重要的行程,11号晚上吧。”

  他道:“我还没去过翡翠湖,听说那里的风景很不错。”

  第101章 第五次审讯(PART3)I

  第五次审讯(PART3)I

  之后,关于具体出发时间和落地机场拉里和李斯恒又单独进行了两次协商,最终,当地时间 11号的下午三点半,李斯恒在拉里史密斯的陪同下来到了N联盟的翡翠湖边。

  他只身一人,没有宪兵队护驾,也没有仆从或是秘书跟随,下了专机,他就坐上了N联盟军务三部的车,由军务三部的副部长洛林莱拉克亲自护送,拉里史密斯依旧作陪,一行人前往翡翠湖。

  N联盟的夏天比格拉凉爽不少,依湖的山地更甚,从军务三部的车上下来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李斯恒穿上了休闲外套,拉上了拉链。对他来说,这里的气候有些过于冷冽了。

  洛林莱拉克没有下车,拉里史密斯为李斯恒引路,指着两人正前方一片茂密的树林说道:“就在那里面,后院出去就是翡翠湖,能划船,冬天结冰的时候,能冰钓。”

  李斯恒张望了眼,问道:“刚才那阵风是从翡翠湖吹过来的吧?”

  拉里对李斯恒笑了笑:“这里对国王陛下来说有些太冷了吧?”他倒还是一身单衣,和在仙蒂拉度夏的打扮如出一辙。

  李斯恒客气地应承:“确实有些。”他摸了摸额头,“不过没想到高海拔倒是治好了我的偏头痛。”

  拉里半开玩笑:“难道是负负得正?”

  他道:“屋里应该有外套,披巾之类的东西,也有火炉,晚上要是太冷,能生火,地方不大,火一生起来,很快整个屋子都会暖起来的。”拉里说着,又往前一指,“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就到了。”

  他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起来,李斯恒跟着,拉里介绍起了周边的情况:“周围您也看到了,去最近的邻居家开车也得半个小时,多数都是个体农户的田,这里的镇政府不太喜欢大规模工业化的农业活动,把地卖给富人建私家庄园,买地的时候要签承诺书,保证不建大房子,不作商业用处,反正规矩多得很,说是为了保护生态。”

  “去邻居家说不定划船还近点。”

  “哈哈,说的是。”拉里点着头道。

  “是什么样的船呢?”

  “木头的单人艇,还是专门找人订做的。”

  李斯恒笑了笑,他们走进了树林了,周围高高低低都是树,拉里熟门熟路地在树林间穿梭,李斯恒发现,他们脚下并没有一条很明显的路,林间的地上铺着落叶,长着野草,开着野花。他再次往“那里”张望,既望不见什么木屋,也望不到湖,他道:“真是个安静的地方。”他问,”有电话信号和电视信号吗?“

  “有座机电话信号,手机嘛……”拉里瞅了瞅他,道:“监听技术他可比我们在行,昨天他就过来了,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您放心吧。”

  “那……您放心吗?”李斯恒停下了脚步。

  拉里亦驻足,往树林深处一看,笑了笑,朝李斯恒伸出手:“那么……就不打扰了。”

  两人握了握手,拉里说:“那么,明天晚上见。”他拍了下李斯恒的胳膊:“明天在总统府的晚宴可是您这次心血来潮造访N联盟的重头戏啊。”

  李斯恒微微颔首,目送着拉里离开。

  停在树林外的车队也很快离开了。

  周围更安静了。只有树林的声音,嗦,嗦,嗦嗦,只有一个人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李斯恒继续往“前”走,脚下时不时倒能看到一些泥土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了,时不时,就又有一阵凉凉的风穿过树林,吹向他,时不时地,有一缕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落在无人的空地上,它很刺眼,行踪诡秘,出现,又消失,再一次出现,再再次消失好像在和他玩捉迷藏。

  李斯恒此时很难判断杜马郡是否神似这个地方,他没有在白天穿越过镜湖边的树林。

  回想起镜湖,他只能想起天上,地下的两个月亮,两个月光散发出的光芒都无比的温柔,无论是林间还是湖边的晚风也都无比的温柔。

  就在这段温柔的回忆闪过的时刻,那时隐时现的阳光被一个人的一双黑色的眼睛捕获了,阳光一下伸长了身体,在这个人黑色的黑发,黑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裤子上投了降,变得柔和,柔软……

  李斯恒揉了揉眼睛,轻声说:“我正好想起你。”

  他笑出来:“你就出现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抽得他脸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很痛。他想,这样的笑容一定很难看,他就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再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凌存真说。

  话音落下,没有响起脚步声,李斯恒抬起眼睛看了看,凌存真站在原地没有动,好像在等他。他忙朝他走过去。

  两人并肩走在树林里。

  “听说你昨天就来了,屋里有吃的吗?吃过午饭了吗?”李斯恒问道。

  凌存真说:“随便吃了些,吃了火腿三明治,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

  “放在三角形的塑料盒子里的那种?”

  “对。”

  “我还没吃过那种,里面有番茄吗?”

  “有,”凌存真想了想,“还有生菜和一些奶酪碎。”

  李斯恒点了点头,又问:“这里下过雨之后会长蘑菇出来吗?”

  凌存真看着他,笑了:“会啊,但是很多都是有剧毒的。”他夸张地比划着,“一看就有剧毒,红色的伞面上有一个一个白色的小圆点。”

  他把一绺垂在脸侧的头发束到了耳后。

  他的头发长得有些长了,盖住了耳朵和脖子。他穿的是一件圆领的,宽松的黑色毛衣。他看着李斯恒,又说话:“屋里有厚外套,晚上和早上这里都挺冷的,你要是要在外面走动的话,可以穿。”他打量着李斯恒,“我的尺寸,应该不会小吧?”

  “应该挺合适的。”李斯恒说:“没想到这里这么冷。”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大亮,他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风景就这么变了,周围突然开得阔了,树林退到了三米开外的地方,他的脚下真的出现了一条路,他的身边都是半人高的草丛,阳光大剌剌的照下来,天上没有云,只有蓝蓝的底色。凌存真应着声跳到了他前面去,李斯恒的心跟着猛地一跳,伸手抓住了凌存真的胳膊,把他往怀里拉。

  阳光在远处聚焦反射,发出星星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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