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非也抱着那盏雪白滚圆的兔子灯,笑得眉眼弯弯,鼻子都快蹭到灯纸上了。他把灯举起来对着光看,里头点着一截小蜡烛,暖融融的光从纸壁透出来,把兔子的轮廓映得柔和可爱。
他转了两圈,又凑到荧照跟前把那灯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答得好快!怎么什么都会?”
荧照把白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凑巧看过而已。”
陈非也把兔子灯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去吃那碗已经快要冷掉的馄饨。边吃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一旁放着的兔子灯,生怕被人碰着了。
吃完馄饨,庙会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河面上飘满了花灯,两岸的人都在往河里放。
陈非也抱着兔子灯走到桥中央,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面上浮着成百上千盏灯,黄的红的粉的,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像一条碎金的带子铺在墨色的河面上。
“我们也放吧!”陈非也扭头找卖灯的人,在桥头买了两盏最普通的莲花灯,又跟人借了笔墨。
他在第一盏灯的花瓣上歪歪扭扭地写:“陈非也当盟主。”写完吹了吹墨,蹲到河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去。莲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悠悠地漂走了。
他蹲在那儿目送那盏灯漂远,拍着手站起来,回头找荧照:“你的写了什么?”
荧照站在桥边,背对着他,手里的灯已经放进了水里。陈非也凑过去想看,荧照侧了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水面那盏灯已经漂出去两丈远,上面的字影影绰绰的,天太黑看不清。
“你写了什么?”陈非也伸着脖子往河面张望,“让我看看。”
“不给看。”
“为什么?”陈非也绕到他另一边,荧照又转了个身,始终把那盏灯的方向挡在自己身后。陈非也急了,伸手去掰他的肩膀:“就一眼!”
荧照被他掰着肩膀转过来,低头看着他,轻轻握住陈非也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腕,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后会知道的。”
陈非也的手腕被他握着,温热的指腹贴在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上,他的耳朵忽然又烫了起来。
他抽回手,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转身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河灯。只是那心跳砰砰地,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偷偷用余光瞟荧照。荧照站在他旁边,也正看着河面。两岸的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不晓得在想什么。
陈非也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水面上那盏自己放出去的灯它已经漂得很远了,混在千百盏灯里头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他又想起荧照那盏不给他看的灯,心里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心尖上扫来扫去。
“荧照。”
“嗯。”
“你告诉我呗。”
荧照已经转身往桥下走了。陈非也抱着兔子灯追过去,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绕左绕右,探头探脑,一连问了七八遍“到底写了什么”。荧照始终不回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两人回了客栈。陈非也进了房间还在不依不饶,把兔子灯往桌上一放,堵在门口不让荧照回隔壁:“你不说就不许走。”
荧照站在门口,低头看他。陈非也两手张开挡着门,仰着脸,腮帮子鼓着。
荧照又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几乎呼吸相闻,陈非也忽然觉得这距离好像近得过分了。那股缠人的劲头顿时泄了大半。
“......算了。你明天再告诉我。”
荧照点点头,回了隔壁房间。陈非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踢了踢桌腿,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置气。
他洗漱完躺到床上,兔子灯搁在枕边,烛火已经熄了。他翻来覆去了好一阵,越琢磨越抓心挠肝,想起那些谜语也是,荧照开口就把摊主所有的灯谜全解了,好像什么都在他脑子里装着,偏偏就不让他看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闷闷地想,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谜,连盏花灯都要藏。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他打了个呵欠,蜷着身子慢慢睡过去。
隔壁房间里,荧照没有点灯。他站在窗边,窗户开了半扇,夜风卷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远处庙会的灯笼已经收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屋檐下亮着。
河面上那些花灯大约已经漂到了下游,不知哪一盏载着他写的那几个字。他还记得放下去的时候水面荡开几圈细漪,把字的尾端晕开了一些。
他看了那盏灯很久,直到它融进灯光海里再也分不出来。
第17章 盟主现在就要你
这日午后,两人正于城中茶楼喝茶,就有一富态老者寻来。老者姓孙,是城中数得上号的绸缎商人,模样福泰,说话却透几分着急。
说是孙家祖陵近日不宁,守陵人夜里听闻哭声与异响,又见磷火飘忽,疑是闹了邪祟。因听说少侠二人连山贼都能一锅端了,想重金相托,请他们去探个究竟。
陈非也原想一口应下。他近来觉着自己“未来盟主”的名头是越发响了,有这等驱邪避祟之事找上门来,正是显他本事的好机会。
可转念一想“鬼”字,后背就有些发毛,举着茶碗的手也顿了一顿。他偷眼去瞄荧照,那人正垂着眼喝茶,神色如常。
“咳。”陈非也清了清嗓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摆出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孙翁放心。这等区区小鬼,本少侠自是不放在眼里。便接下这桩事了。”
孙翁千恩万谢地去了,留了一应物事与庄子的方位。荧照这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问道:“盟主不怕么?”
陈非也脖子一梗:“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倒是你,可别躲我后头。”
荧照但笑不语。
孙家祖陵建在半山腰,柏树森森,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守陵的老头子给了他们一盏油灯,说夜里闹得最凶,现在进去正好碰上。陈非也接过灯,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陵园的石门。
里头倒是规整。青石铺地,石碑林立,几座坟包前摆了石桌石凳,倒像个小庭院。但风穿过柏树丛时呜呜地响,加上天色已深,月色浅淡,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看着确实有几分人。
陈非也攥着油灯的手心冒了汗,嘴里念念有词:“本盟主驾到,寻常小鬼速速退散......”
念着念着,觉着身后脚步声没了,回头一看,荧照竟落在数步之后,正仰头瞧柏树。
“荧照!”陈非也压着嗓子喊,“做什么呢!快过来!”
荧照慢悠悠收回视线:“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陈非也三两步退回去,一把攥住荧照,清了清嗓子,“咳,这地方暗,你走前头,我、我在后头督......督阵。”
荧照也没挣脱,依言走在了前面。陈非也贴着人家后背亦步亦趋,攥袖口的手改为揪住腰后的衣料,掌心沁出点潮意。
走了不远,冷不防听到陵园深处传来一声长而细的“呜”,像哭又像笑,尾调颤颤悠悠往上吊。
陈非也头皮一炸,“嗷”一声整个人蹿到了荧照背上,双臂死死勒住人家脖颈,腿也盘上了腰。
“有有有有有有鬼!”他声音都劈了,“荧照你听见没!那那那个哭的是不是!”
荧照被他勒得脚步微晃,却稳稳托住了他的腿,语气仍是平和的:“听见了。你且下来,我先看看。”
“我不!我不下来!”陈非也把脸埋进荧照后颈,“你去看!你抱着我去看!我不松手!”
荧照无奈地叹了一声,竟真就这么托着他往里走。行不数步,那“呜”声又起,这回离得更近,陈非也浑身一抖,勒得更紧。
荧照拍了拍他手臂示意松开些,目光落在一处石碑后的阴影处,停顿片刻,忽然道:“不是鬼。”
“......嗯?”陈非也抖着嗓子。
荧照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两颗火折子,晃亮了往那阴影处一照。只见石碑后头蜷着个人,穿一身夜行衣,手里攥着根细竹管,那“呜”声就是他隔一阵子从竹管里吹出来的,尾端还系了个小小的皮囊,里头不知装的什么,正往外冒幽幽的磷光。
那黑衣人被火光照得一脸惊恐,扭头就想跑。荧照单手托着陈非也,另一手两指捏了粒石子弹出,正打在黑衣人膝弯,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竹管也脱了手。
“是个活人。”荧照对背上那颗脑袋说。
陈非也这才战战兢兢从荧照肩头抬起半张脸,眯眼一瞧,果然是个生得贼眉鼠眼的汉子,正抱着膝盖满地打滚。
他胆子瞬间就壮了,从荧照背上滑下来,大步上前,抬脚虚虚踩住那人后背,气势十足地喝道:“好你个大胆毛贼!竟敢装神弄鬼吓唬本盟主!说!谁派你来的!”
那汉子招架不住,三两句便交代了:原是城中另一家布商,与孙翁争生意争红了眼,就想了这阴损法子,雇人来祖陵装鬼,想叫孙家觉得祖坟风水坏了,心慌意乱之下生意自然让出来。
陈非也听罢,哼了一声,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本盟主面前卖弄。”
当夜回城复命,孙翁感激不尽,除却原先说好的酬金,又在府中设了丰盛宴席款待二人。
席上珍馐满桌,陈非也被孙翁接连灌了三杯陈酿,那酒后劲足,他先前装出来的镇定这会儿全卸了,脸颊烧得绯红,眼神也开始散了。
酒过三巡,孙翁的小儿子来敬酒。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端着酒杯走到荧照身边,口齿伶俐地说了几句客套话,还要给荧照添酒。
陈非也原本歪在椅背上,见状眯了眯眼,忽然直起身子,一把捞过荧照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
“他是我的跟班。”陈非也红着脸瞪那少年,“你、你敬他干什么?要敬敬我。”
少年愣了一愣,看了看陈非也攥在荧照胳膊上的手,识趣地退了回去。陈非也把人拽紧了,侧过身挡在荧照前头。
荧照低头看他烧红的耳朵,没挣开,只低声说了句:“你喝多了。”
“没有。”陈非也回得理直气壮,嘴硬得不行,“本盟主千杯不醉。”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酒嗝,整个人往荧照那边歪了过去。孙翁见状不好再劝饮,连声说客房备好了,荧照却摇了摇头,把陈非也半扶半抱地搀了起来,婉言谢绝了留宿,带着人出了孙府。
陈非也脚下发飘,却仍不肯老实,一手揪着荧照胸前衣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方才对他笑......你对我都没笑那么好看......“
荧照低头看他酡红的耳尖,声音放得极轻:“我何时对他笑了?”
“你笑了。”陈非也执拗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街边灯笼的暖光,“我看见了。你为什么要对他笑?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荧照脚步一顿,低头望进他那双蒙了醉意的眼睛,没回答这句,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声说:“回客栈再说。”
回到客栈,荧照将人放到床上,转身去外间打热水。等他回来,陈非也已经从床上爬起来,正抱着被子坐在床沿,眼睛红了一圈,也不知是醉的还是哭的。
荧照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走过去要替他擦脸。陈非也不躲,仰着脸任他擦,却忽然攥住了他手腕,哑着嗓子问:“荧照,如果我不是盟主......如果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什么都不是......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荧照的手停了停,垂下眼看着陈非也,沉默了片刻,将帕子放在床边,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捧住了陈非也的脸。
“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你。”荧照轻声说着,“只是你陈非也。”
陈非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忽然就滚了下来。他猛地扑上去,将荧照按倒在床榻上,跨坐上去,双手撑在荧照胸膛两侧,居高临下地喘着气,醉醺醺地瞪着他。
“那我现在就要你。”他说得斩钉截铁,手下没个准头,扯了两下荧照的衣带没扯开,急得直喘,“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荧照喉结滚动,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你醉了。醒了会后悔的。”
“我才不后悔!”陈非也挣开他的手继续解,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鼻尖冒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不愿意是不是?我讨厌你......可是我又喜欢你......”
他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荧照的胸口,“怎么办啊荧照,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荧照胸腔里那颗心重重跳了一下。他抬手,掌心贴上陈非也后脑,指腹没入乌黑的发间:“陈非也,你再说一遍。”
“说......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荧照的声音极低,“真的喜欢我?”
陈非也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荧照的眼睛,那双眼平日里总是平静、冷淡、看不透的眼眸里此刻却像一池深水里落进了月光,粼粼地亮着。
他慢慢俯下去,轻轻碰了碰荧照的唇。
犹如飞鸟掠过水面。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还红着:“我喜欢你,荧照。”
荧照眸光骤沉,五指收拢摁住陈非也的后脑将他压下来,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将陈非也那点酒气与笑意一并吞了下去。
陈非也起初被动地张着嘴,呼吸急促地扑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慢慢地,尝出了味道,开始笨拙地回应,舌尖试探着缠上来,带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烛火噼啪一跳,荧照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床帐随之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旖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