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美。
他等了又等,就在他觉得包子快凉掉的时候,卧房里终于传来的动静。
“……非也?”荧照的声音模糊传来,陈非也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醒啦!快来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荧照推门,头发没束披散在肩头,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出来了,看见正儿八经端坐着的陈非也脚步一顿。
“这么早就醒了?”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哑。
陈非也翘起嘴角:“本盟主偶尔也想早起一次嘛。”
荧照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只陶碗:“这是什么?”
“你掀开看看。”
荧照依言掀开布巾,露出底下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向陈非也。
“你买的?”
“嗯!”陈非也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倾,眉眼弯弯,“怎么样?惊不惊喜?今天不用你做早饭,本盟主亲自去买回来了!”
说完他就等着荧照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者说上一句“你居然会主动早起买早饭”。
然而,荧照面上确实闪过一点惊讶的神色,随后却微微拧起了眉。
“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小半个时辰前呀。”
“穿着这件?”荧照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外袍上,“没穿外衣?”
“穿了啊,这不就是外衣阿嚏!”
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喷嚏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陈非也捂着鼻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也不是很冷嘛。”
荧照站起来进卧房取了件厚些的袍子给陈非也披上裹住,又摸了摸陈非也那张带着凉意的小脸。
“……你看你。”荧照有点无奈地说,“晨风凉,你穿这么薄就出去。”
“包子铺又不远嘛。”陈非也理直气壮,“再说了,都怪你昨天把我的厚袍子洗了,没晒干我怎么穿嘛。”
荧照动作一顿:“……怪我。”
陈非也哼哼两声,拉着荧照坐在自己身边:“不过包子还热着呢,你赶紧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荧照拿起一只先递给陈非也,自己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怎么样?”陈非也也咬下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
“很好吃。”荧照摸摸他的脸,“谢谢非也。”
辰时。
荧照换了身衣裳要出门办事,说是盟主府那边几个长老要核对下个月的门派会盟细则。
“我也去!”陈非也立刻来了精神。
荧照却摇头:“你方才在外面吹了凉风,好好在家待着。”
“我多穿几件嘛。”陈非也立刻说,“而且盟主府又不远”
“听话,”荧照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你身子受不得凉。”
陈非也扁了扁嘴:“那我在家多无聊。”
荧照想了想:“最多一个时辰,我快去快回。”
“真的?”
“真的。”荧照低头亲了下他额头。
陈非也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一个时辰。你要是迟了哼。”
“迟了任你处置。”荧照轻笑,放开他转身出了门。
院门被关上,陈非也盯着院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走进堂屋坐下,发了一会儿呆,又站起来进了卧房躺上床,伸手把荧照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傻,于是把枕头扔回去,走出卧房站在院子里。
他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批文书。”
推开书房的门,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文书,是昨天送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
他坐下开始正经翻看,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一封封地拆开,阅读,批复,落款,印章,放到一边。
平日里有荧照在旁边,他看两封就要撂笔趴一会儿,或者看着荧照的脸走神,又或者干脆把文书推过去让荧照代笔。
可今天荧照不在,没人替他,反而还利索起来了。
他批完最后一封,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咔咔响,随后长出一口气,把文书一数,竟有十二三封。
往常这些够他磨蹭一整个下午的,今天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全部批完了。
陈非也靠着椅背翘起腿来,心里美滋滋:果然,本盟主平日里只是懒得动笔,真要干起来效率也是很高的!
他高高兴兴地把砚台洗干净,又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纸张理好规整,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真是好得不得了。
他卷了卷袖子,决定趁热打铁把书房收拾一下。
自从搬进来这几个月,这个家就是荧照在打理,他几乎没动过书房里的东西,今天既然荧照不在,他就要大展身手一番了。
他把书架上各类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忙活了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靠里的角落里压着一本小册子。
陈非也心里一动,把那册子抽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扉页上落了个七年前的日期,墨迹已经有些晕染看不清了,字迹却端正眼熟。
是荧照的字。
陈非也手一顿,有些犹豫,看荧照的私人物件好像不太合适,可好奇心却烧得他抓心挠肝。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三月十七,晴。今日练剑三个时辰,师父说腕力还需加强。下午抄了半卷剑经。晚上陪旺财在院子里玩,小笨狗追自己的尾巴还摔了一跤,很笨。”
陈非也笑出声来。他想象着少年荧照蹲在院子里看小狗追自己尾巴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他继续往下翻。后头几页都是类似的短记碎碎念:
“今日考校剑法,我输了,回去再练两个时辰。”
“旺财的姐姐又生了三只小崽子,毛茸茸的。”
“师父说我再在作业上画王八就把我吊到树上去。”
陈非也笑容就没下来过,他没见过少年时的荧照,可这短短几行字勾勒出的那个笨拙、认真的少年让他觉得又新鲜又可爱。
翻到差不多小半本的时候,日期的间隔变长了,不再是一天一天地记,有时隔三五天,有时隔十天半个月。内容也渐渐变了,不只是练功抄书的日常,开始出现一些旁人。
“今日随父亲师父去往陈氏赴宴,席间见到了那个人。比画像上小些,像只团雀,好可爱。母亲让我去同他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
陈非也手指一顿,陈氏?那个人?是自己?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确实常办宴席,可他完全不记得见过荧照。
“又去了陈家,这次没有其他大人在,父亲让我去和他一起玩。陈夫人说他叫陈非也。非也。”
往后翻,字迹慢慢变化,再次出现“他”,时间已隔了三个月。
“又见到他了。他坐在花园的假山上看书。日光很好,他的皮肤很白。我在下面看了他好久,他忽然低头,看见了我。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来找人的。他哦了一声,又转头继续看书了。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不过也是,他还小。”
“今日在街上看见他了。长高了一些,也越来越漂亮了。和人玩游戏输了也不生气,买了串糖葫芦蹲在路边慢慢吃。好可爱。”
“今日听陈氏长辈说有意提前婚期。我想,若是他愿意,那便好。”
“今日师父说,陈家少主已得知了婚约,但似乎发了很大脾气。他不喜欢我么?我要不要去见他一面?又怕吓着他。”
陈非也红了脸,心跳咚咚咚的。
翻到一半时,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
“失踪了。”
“一无所获。”
再后面隔了好几页的空白,然后字迹重新出现,是他熟悉的那种端正沉稳的笔法。
“找到他了。虽然失忆了但身上没有其他伤,他说要去武林大会当盟主,要我当跟班。自然求之不得。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好可爱。”
再往后,内容渐渐从叙述变成琐碎的记录,仿佛写字的人不需要再长篇大论地宣泄什么,只需要把那些细小的心事一点点藏在纸页之间。
“非也怕打雷。”
“非也爱吃甜,不爱吃苦瓜。”
“非也不爱吃炒青菜,但把青菜切碎了拌在粥里会很喜欢。”
“非也生气的时候会蹲到墙角拔草,拔完草气就消了大半,这时候亲亲他他就不生气了。”
“非也喜欢我。我也喜欢非也。”
“我爱非也。”
啪的一声陈非也猛地把手札合上,手忙脚乱地把手札塞进书架里。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坐回书案前,捂着滚烫的脸颊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
我爱非也。我爱非也。我爱……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又羞又恼地想:荧照这个人面上向来从容沉稳,没想到心里这么多戏!偷偷写了这么厚一本,跟、跟那些话本子里偷偷给心上人写情诗的酸秀才有什么区别!
可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巳时。
院门响了。
陈非也猛地坐直了,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乱了节奏荧照回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堂屋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非也?”
陈非也缩在书房里没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荧照。那本手札里的内容还在脑子里滚来滚去,叫他此刻看见那张脸、尤其是想到那张脸一脸正经地写下“他好可爱”时的样子,他大概会立即爆开。
脚步朝着书房过来了。门被推开,荧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陈非也身上
陈非也正襟危坐地端着笔,但砚台干干净净,面前的信笺同样空白,显然是临时抓起来装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