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非也一愣,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客人太多,他这一天见了几十张面孔,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实在想不起来。
“啊,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他站稳了,朝对方拱了拱手,“多谢多谢。”
对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才微微颔首:“……无妨。”
就这么短短两个字的功夫,陈非墨在身后喊他:“哥!大伯叫你过去!”
“来了来了!”陈非也立刻把面前这个人抛之脑后,转身往堂弟那边跑去。跑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袍子的少年站在廊下,日光将他身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
他没多想,转回头,把这个人忘在了身后。
此后的一年里,陈非也零零星星地又见过那张面孔几回。但他忘性大得很,见过一次然后转头就忘。
有时候是在族中聚会的宴席上,隔着几张桌子看见那个穿青衫或玄袍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长辈身边。
有时候是随着母亲去别家赴宴,他揣着点心跑走时正巧有人从对面走来,两人在廊下擦肩而过,对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却只顾着看手里的点心有没有被颠坏。
有时候是在山道上骑马,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对面过来,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骑一匹黑马,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的也是一柄黑色剑鞘的长剑。
陈非也眼睛一亮,那剑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拨人马交错,他视线还追出去好远,全然没注意到骑马的人长什么样。
等走出去好远,他才想起来:那人穿黑衣骑黑马,还佩黑剑,好威风!不知道是谁家的……
然后他低头拍了拍自己那只已经长大的小马:“走!咱们回去吃午饭!”
还有一次,是在某位德高望重的夫子的公开课堂上,几个世家的子弟凑在一处听课。
陈非也坐在后排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面上。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望过去,隔着几排座位,对上了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那人看了他几息,似乎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前方黑板上的题目。
陈非也没往心里去,打了个呵欠重新趴回桌上,彻底睡着了。
那之后的年岁里,陈非也的玩伴又多了一些。
族里几个旁支的孩子到了入学的年纪,被送入族学,成了他的小跟屁虫。
每天下了学堂,一大群孩子就在院子里疯跑,捉迷藏、丢沙包、踢毽子,闹得鸡飞狗跳。
“荧家嫡子”,他偶尔还能听到这个称呼。但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名字和那些擦肩而过时的面孔对上过。
那时他还小,离长大还有很远的路。
脑子里装满了话本里的侠客故事,每天睁开眼睛想的都是今天去哪儿玩、明天吃什么、后天怎么逃过学堂的课业。还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捉鱼、爬树、掏鸟窝、 在柔软的树叶堆里打滚。
他的世界饱满而明亮,院墙围起来的一方天地里有花有树有玩伴有好吃的,日子热热闹闹地往前跑着,他也跟着往前跑,跑得飞快,头也不回。
于是那个宴席上见过的面孔、廊下偶遇过的身影,对视时的欲言又止,统统被丢进了记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想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有点流水账orz(
但我想说的是这就是少年陈非也,读书过目不忘,练剑根骨清奇,天资高、聪明又可爱,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人生幸福而美满,自然塑造了一个怀揣赤子之心的陈非也。
也正因为如此,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全的、阳光的,没有伤害、阴谋,也没有算计、背叛。就算失忆了也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考验,自己应当自强不息,而非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非也就是如此萌!
下一篇就是少年荧照啦,感觉也可以叫做“荧照的暗恋日记”,可能会有点酸涩orz,到时就请大人们翻到前几章去看甜甜的恋爱缓一缓吧~
(小荧照吃的苦,关大荧照什么事……大荧照吃得这么好!小荧照要羡慕疯了(
第32章 少年荧照(完结)
荧照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
长辈们对他寄予厚望。荧氏世代经商, 银钱上从不发愁,但江湖上的根基略逊一筹。
到了荧照这一代,家里有意让他走一条文武兼修的路子,既能持家守业, 又能在江湖上站稳脚跟, 甚至号令江湖。
于是他便过着比寻常少年更加紧凑的日子。
每日卯时起,洗漱完先练一个时辰的剑。教他剑法的是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剑客, 姓赵, 须发皆白,脾气和身子骨一样硬朗。荧照天分不差, 又肯下苦功, 赵师傅便也对他格外上心。
辰时回屋换掉汗湿的衣裳,简单冲洗一遍, 用过早饭后开始跟着夫子读书。
那位夫子是前朝一位辞官归乡的翰林,学问极高,性子也严苛。荧照读书不如练剑那样与生俱来的顺手,但他韧性足, 一篇文章读不透就不肯放,夫子布置的功课也从不拖到第二日。
午饭后是短暂的休憩时间。荧照多数时候会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老槐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他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上一刻钟。
下午接着念书, 或者跟着父亲学习处理家族事务。
荧氏家业大到十四岁的少年光是理清那些产业就要花上好些日子。他跟在父亲身边安静地听、认真地记着, 事事记在心里。
傍晚再练一个时辰的剑, 然后沐浴、用饭、看书, 到戌时末准时就寝。
他的生活里没有玩伴。
同族的堂兄弟们畏他寡言,同龄的世家子弟觉得他过于冷淡, 而那些主动凑上来套近乎的,他又觉得聒噪。
久而久之,荧照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一个人在廊下看雨发呆。
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十四岁那年的秋天,父亲把他叫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递给他。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小像,尺幅不大但笔法细致。画上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圆眼睛,薄嘴唇微微弯起,像在笑。
“这是陈氏家主的独子,你与他有婚约。”父亲说,“是你祖父与他祖父早年定下的,你年岁渐长,也该知道了。”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婚约。
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未来,他将要与画中这个人共度一生。
他对那个概念没有太多感受,只是把画收好,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幅小像被他带回了自己房间里,放在了书案抽屉的最里侧。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一个素未谋面的婚约对象对他来说就像一本书,封面上的名字写的很清楚,但内容如何,他还没打算去读。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起练剑、读书、课业、账目,四季轮转。赵师傅偶尔会称赞他剑法精进,夫子偶尔会捻着胡须同荧父说“此子可期”。荧照听着,然后点头,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十五岁那年冬月,荧家收到了陈家的冬宴请帖。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荧照坐在书房里,那张画像还搁在老地方。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吹了灯回房躺下。
一片黑暗中他闭着眼,想象着明日的情景。大约就是寻常世家之间的客套往来,坐上一两个时辰,敬酒,说些场面话,然后散场。
次日天色阴冷,路上残雪未净。荧照随父亲乘车前往陈氏老宅。那宅子比他想象中更大,灰瓦白墙,飞檐翘角。
他跟着父亲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沿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宴席设在正厅,摆了十几张长条桌,灯火通明。
荧照被请入席,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厅内。
各家世交来了不少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的目光一路掠过去,然后停住了。
主桌侧面的那桌,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藏蓝色的袍子,围了一圈毛绒绒的白围脖,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唇红齿白。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拨弄着围脖上垂落下来的穗子,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荧照指尖在桌沿上一蜷。
那张脸,就是画像上那张脸。只是要比画像上还要鲜活、生动,也更可爱。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仿佛冬雪天里一只不知从哪儿进来的蝴蝶,轻轻在他心口扇动了一下翅膀后又不见了,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清浅的涟漪。
那少年对宴席似乎毫无兴趣,大人们推杯换盏、寒暄客套,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点心,一小碟梅花糕被他吃了大半。还喝了好些热汤。
暂且吃饱喝足了,他忽然偏头朝门外看了一眼。荧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
少年眼睛一亮,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方才那种百无聊赖的慵懒一扫而空。他趁着身旁那位陈夫人与人说话时,悄悄溜了出去。
荧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心里那点涟漪晃了又晃。他没跟出去,但之后的宴席里,他发现自己很难再专心听身旁长辈们的交谈了。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少年消失的方向飘,虽然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回来。
宴席散场,回程的马车上,荧照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个少年的模样。他在心里把那个少年的面容看了又看,然后看向车窗外纷飞的大雪。
他想,他大概要花些时间才能把这个人忘掉了。
那之后的日子照旧。读书、习武、听父亲讲生意经。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张雪白的脸庞。
他午后坐在廊下看老槐树的时间变短了。取而代之的,他会在院子里多走一会儿,走着走着就到了书房门口,然后下意识推门进去在书案前坐下,打开那只抽屉。
那幅小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荧照把它抽出来,在明亮的日光里展开看一遍。
画上的少年冲他微微笑着。
看完了又仔细地折好放回去,起身回到廊下继续看他的老槐树。
这样的事,他做了许多回。起初隔三五天才开一次抽屉,后来隔一天,再后来是每天午后的休憩时间他都会走进书房,把那张画像取出来看一看。
并不久,大概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看完就收好。
他渐渐意识到,那只蝴蝶并没有飞走,只是落在了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他开始留意关于陈家的消息。
父亲在和旁人在书房里商议事务时提及陈氏,他会不自觉放慢手头的事。
丫鬟们闲聊时说起陈家那位小公子前几日又做了什么调皮事,他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什么也不显。
慢慢的,荧照知道了陈非也读书过目不忘但不爱读书,习武天赋极高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了陈非也有一匹棕红色的小马,知道了陈非也最爱看武侠话本,每个秋天要在枫叶堆里打滚。
于是他开始花比从前更多的时间练剑,练完规定的招式之后还会多练一个时辰,练到手腕发抖也不停。
他开始读比以前更多的书,那些关于江湖游侠的话本本来不在他的阅读范围之内,可他偶尔在书铺买书时看见某个封面,想起陈非也抱着话本看得入迷的样子,便也买来翻了翻。
荧照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是想要变得更厉害一些,懂得更多一些,这样如果有一天那个人需要什么帮助,自己可以不必犹豫不必顾虑就伸出手去。
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