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祭品一死……就……完不成……”
“告诉大家……远离……别再……进来……”
有用的信息到此为止, 剩下的就是毫无意义的呓语了。
眼见对方神志变得混沌, 无法继续交流, 欧利勾勾手, 被撇在一边的粗藤立即蜿蜒爬来, 搭在欧利掌心。
欧利面无表情, 拎过那藤蔓,将奎兰绑了回去。
动作不紧不慢,却毫不迟疑。
等做完这一切,欧利转身, 发现奥斯蒙已站在身后。
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欧利深深望着眼前的男人,从对方苍白的脸上, 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那张脸原先大抵是绝望的, 像一个焦灼等待宣判的人突然迎来了死刑。
但现在,一丝茫然和火苗般微弱的欣喜,冲淡了那股死寂。
奥斯蒙看看欧利,暗绿色的眼珠转动, 又将视线投到奎兰脖颈处的藤蔓上, 随后目光在这两者之间不断游移, 似乎想看清迷雾中的真相。
“你都知道了。”
奥斯蒙声音沙哑, 跟晌午两人分别时判若两人。
明明连一天都不到,竟变得物是人非。
“嗯。”欧利没否认。
“我……没打算一直瞒着你, 原本计划等一切都结束后,再找机会慢慢告诉你……”
阴私肮脏的秘密被戳破, 奥斯蒙并未勃然大怒,第一反应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欧利。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就是多年前被七个穷鬼害死的富人,对吗?”
欧利直言不讳,斩断奥斯蒙继续遮掩的所有可能。
奥斯蒙挺拔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一座巍峨的山脉正经历着足以令其崩塌的动摇。
“告诉我真相,奥斯蒙,我要知道全部。”
欧利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动作类似于撒娇,语气却是明晃晃的命令。
他从未用这种态度跟伯爵大人说过话,但眼前站着的并非高不可攀的贵族,而是他的爱人。
奥斯蒙浑身僵直,仿佛搭过来的是一根最柔弱的藤丝,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将其扯碎。
起码他还是爱我的……他还愿意触碰我……
奥斯蒙不住地在心底碎碎念,脑子乱成一锅粥。
或许是今晚分神太多的缘故,他无法进行清晰的思考,起码在短时间内不行。
而这个档口,欧利的命令给他带来准确的行动方向。
奥斯蒙在几乎要崩溃的压力下选择顺从。
他艰难开口,将过往的故事讲给欧利听。
一百二十年前,凡尔纳家族的家主也叫奥斯蒙凡尔纳,他看不得穷人受苦,经常对底层的穷苦百姓施以援手,却不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再多的钱财砸下去也只是杯水车薪,有些人还变得贪婪无耻,经常向他索要翻倍的善款。
不过也有人懂得感恩,每天歌颂奥斯蒙的义举,对他马首是瞻,无比忠诚。
这样有报恩之心的手下一共有七个,整日围聚在他的庄园,让奥斯蒙疲惫的心稍感宽慰。
然而,他万没想到,最终将他推入地狱的,也是这七个人。
有一天,七人邀奥斯蒙去庄园西侧的迷宫里散步,趁奥斯蒙不备忽然发难,将他击倒在地,用麻绳紧紧捆住。
他们将他殴打至濒死的状态,推入迷宫深处的一口枯井里,又将事先藏好的七种祭品虐待至濒死,一起扔了进去。
七种祭品分别是乌鸦、野兔、狐狸、猫头鹰、水獭、刺猬和鸽子,各自代表着凡尔纳家族的视野、繁衍、谋略、知识、财富、防卫和声誉。
而后,他们又割破前臂,滴入鲜血,淋洒在祭品和奥斯蒙的身上。
紧接着,七人合力移动巨石盖住井口,挡住所有可能从里面传出来的求救声,又扯来大量的藤蔓遮盖,当做掩饰。
迷宫的面积非常大,哪怕当年只有西侧,也足够人在里面逛上许久。
除非有意搜寻,否则根本不会有谁注意到这口荒废已久的枯井藏着什么猫腻。
至此,血咒术已成,只要没人打开这口井,凡尔纳家族的运势就会转移到七个人的身上。
此法是七个穷鬼从黑市上花高价买来的秘法,究竟是否会奏效,当时谁也说不好。
但无尽的贪婪迷住了这些人的心窍,让他们铤而走险,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试一试。
出了迷宫,七个穷鬼只说伯爵看上了一位乡下来的姑娘,在外幽会,尽可能地打消凡尔纳家族的疑心。
因奥斯蒙做事向来不拘小节,家里人也并未在意,反而暗笑这位不近女色的家主终于开了窍。
岂料半个月后,国王召唤,奥斯蒙仍然遍寻不见,众人这才发觉不对劲。
七个穷鬼见状,连忙杜撰出那位乡下姑娘家的方向,让凡尔纳家的人四处奔波,未将怀疑的重点放在迷宫上。
如此折腾许久,始终都找不到人影,惹得国王大怒,降罪于凡尔纳家族。
而被七个穷鬼散播出去的风言风语,也让这场离奇的失踪演变成为爱私奔的趣闻,凡尔纳家族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
反倒是七个穷鬼都得到了不同的际遇,陡然而富。
不过在这个世界,每个家族的运势都是天注定的,如果说凡尔纳家族如同汪洋大海,那七个穷鬼的运势就像是泥地里的小水洼。
纵然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也难以为继。
百余年的岁月过去,凡尔纳家族凭借着厚实的底蕴再度复兴,反倒是那七个穷鬼的家族逐渐衰败,眼看就要回到当初。
井中的奥斯蒙看中这个机会,用言语引诱散步到枯井附近的凡尔纳家族后人,让其移开巨石,而后冲出,夺舍了他的身体。
那邪法阴损至极,一百二十年来,奥斯蒙虽然未死,却每时每刻都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与此同时,他也在邪法的滋养下生成比肩半神的能力,井内的七种祭品以及长在井周边的植物,都成为了可操控对象。
天气突变,连阴晴都能为其掌控。
近年来,植物迷宫的不断扩张,正是奥斯蒙力量壮大的外现,就连凡尔纳家族的人想要砍伐拆除都未能成功。
最后,他们只能将其认为是神的旨意,是老天要赐予他们一道天然屏障。
奥斯蒙在冲天的怨念中含恨发誓,一定要让这七个家族血债血偿,倍数承受他这些年来的痛苦。
他被封印这么久,没人比他更了解这血咒术。
只要将当初七个祭品遭受过的虐待,复刻在七个家族的后人身上,并将他们丢入井中,再淋上自己的血,就能彻底得到神明的力量,离开束缚着他的这片土地。
此法威力巨大,会祸连井中祭品的所有亲缘,让整个家族都遭受巨大的痛苦,身首异处。
这也是血咒术成功的关键。
哪怕少了其中一人,都会有不可预测的变数发生。
奥斯蒙刚刚从井里逃出来时神经失常,见人就杀,短短半日,便将自己的家族亲手覆灭。
等他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百余年的痛苦和折磨让他失去了人类的情感,对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凡尔纳家族后代,更是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他仇恨一切,憎恶一切,花费数月时间,才勉强维持住人类的形态。
偌大的庄园倘若只有他一人,任谁都会感到奇怪,为维持假象,奥斯蒙扎了几个稻草人当仆从,简单搜集过情报后,便向七个家族的后代依次发出邀请函,诱他们进来送命。
比起老谋深算的家主们,年轻人显然更好摆布。
在正式动手之前,奥斯蒙利用各种手段折磨这些后代的精神,让他们陷入谵妄迷乱的困境,再将当年祭品们遭受到的虐待,一一复刻在他们身上。
奥斯蒙不认为这些年轻人是无辜的,甚至从他们那里看到了其祖先的影子。
“我知道,你会认为我已经疯了,但我停不下来!”
“就算我从井里逃出,血咒术所造成的痛苦也依然存在,每个夜晚我都辗转难眠,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一根根敲碎一样,连皮肉也在遭受凌迟!”
“难道这就是做一个善人的代价吗?!”
“我不甘心!”
“受人敬仰能如何?遭人憎恶又如何?我就是要让他们尝尝我的痛苦!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用全族的命来解我的咒!”
奥斯蒙越说越激动,暗绿色的眼睛再度泛出幽光。
这血咒术本身就是邪法,但凡使用过的人必将遭遇反噬。
从那七个穷鬼付诸行动的一刻起,百年后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福及子孙,祸也及子孙,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奥斯蒙一直坚信着这个道理,唯一的变数,就是欧利。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会爱上仇人的后代,还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鬼。
或许在对方闯入迷宫那天,他就该用藤蔓扭断对方的四肢,将所有不确定因素都扼杀在摇篮中。
但前一天夜里,欧丽对藤蔓的细细倾诉让他下不去手,更无法忽视那孩子对他的仰慕和情谊。
于是,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不可控,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样。
奥斯蒙不再是堂堂正正的复仇者了,他变得心中有愧,成了个支支吾吾的可怜虫。
不知道当事实真相展露在欧利面前,这孩子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他。
如果欧利想要逃走,他会阻拦吗?
奥斯蒙没法说出任何冠冕堂皇的话。
他曾经试过,但险些将自己逼疯。
欧利会被他永远囚禁在身边,跟他这个狰狞的怪物夜夜相伴,再也无法露出笑颜。
他清楚地知道后果,却无能为力,只能尽量拖延那个时刻到来。
可如今,审判骤然降临。
奥斯蒙跪在地上,心如死灰,聆听着属于自己的宣判。
他想,他不再是坚韧的藤蔓,早已在爱情的侵蚀下,变得像朽木一样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