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青隔着水潭喊道:“姓赵的,这里又不能修炼,你摆个架势给谁看呢。”
赵赢闭着眼不说话。
“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
赵赢依旧不言。
被无视,城青有些生气,道:“你再怎么练,也是一团烂泥扶不上墙。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且装着,看你能装几天。”
赵赢沉默。
城青“哼”了声,道:“好啊,比不说话是吗?谁先和对方说话谁是狗!”
他心道,自己都大人不记小人过了,赵赢还在端架子,谁怕谁啊,大不了就当这次是独自被关禁闭。城青打定主意把赵赢当做一团空气,又想着,等半夜赵赢睡着了,他就把人推进水潭,让赵赢配着那张冷脸再洗一个冷水澡。
结果,入夜不久,气温再度下降,还不等城青对赵赢做些什么,失去灵力护持的城青已被冻得缩在被子里发抖。
“口畏”城青的声音都在打颤。
自从被掌门收养领回剑宗,这种不得不忍受饥寒的无力感已经许久不曾经历。
看着眼前升起的白色哈气,城青想起小时候每每他不听话,总要被师兄们吓唬要把他扔到思过崖上。当时不以为然,这次终于知道厉害了。
城青双唇发白,看向赵赢。
赵赢兀自闭目打坐,洞穴里光线比白日要暗了些,看不清他面色,不知他是不是在强撑,竟一直没动那床被子。
虽然事实证明披上被子也很冷,但总比不披好一点吧?
城青来气:这个赵赢怎么这么能装?他不知道冷吗?不冷就把被子都给自己好了!
因为之前互不说话的誓言,加上不愿被人在耐寒上比下去,城青咬着牙又坚持了一会。然后,在感觉到鼻腔里的鼻涕又要流出来的时候,城青决定停止这种没必要的比斗。
大丈夫能屈能伸,就当他之前没放过那些狠话吧。
赵赢不知何时已经背对着他躺下,在睡觉了。
城青抽了抽鼻子,虽然有点没面子,但还是磨磨蹭蹭挪到赵赢身边,踢了踢赵赢。
“喂,你睡着了吗?”
赵赢背着身,这次开了口,声音低沉。
“怎么,小狗有话要说?”
城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下,只做没听到,厚着脸皮道:“我有点冷,想用一下你的被子。”
“有求于人还这么趾高气扬,看来关禁闭对你没什么效果。”赵赢坐起身,被子堆落在小腹,平静地看向城青。
城青恼怒:“姓赵的,你别得寸进尺。”
赵赢目光一厉,直射向他:“你叫我什么?”
城青不知是冻得还是怎么,打了个冷颤,赵赢平日沉默寡言,任人欺侮,此刻忽然强势起来,他竟没反应过来。
赵赢蹙眉:“封臻平日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
“大胆,你怎么敢这么说师兄!”城青怒道。
赵赢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不紧不慢道:“是你师兄拜托我,他看你越来越无法无天,就请我这几日代他教导你。”
“……”
城青回忆起好像进来前,师兄确实叮嘱过要他都听赵赢师兄的话,还要他给赵赢当面赔礼道歉。不过他根本不拿赵赢当回事,转头就把师兄的话抛之脑后了。
“若不是你师兄替你道歉,又求了我,我也不想多管闲事。”
赵赢坐在床上,神色淡漠,大概也在不耐被人委托教育顽劣师弟的任务。
城青满心懊恼着自己给师兄添麻烦了,沉默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赵师兄。”听语气还是不太服气。
赵赢并不和他计较,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我听封臻说你是天生水灵根,按理说就算没有真气护体,也不会如此畏惧冰寒,怎么你怕冷成这样?”
城青闻言,迟疑着,没有说话。
他是先天的水灵根,论根骨,最适合修炼,他也确实争气,入门不过数载便练气基筑,在一代年轻子弟中,可谓一枝独秀,进步神速。
奈何他体质极度虚弱,是出生时娘胎里带的不足,又未经及时医治,洗精伐髓也改换不了。
当年封镇海发现他的时候,他已是苟留残喘,喂进不少的丹药才给救回来,能踏上修真一途实属万幸。
也因这先天不足,城青自幼便不耐寒,平日不明显,如今体内灵力无法正常运转,寒气入体,便会使他异常虚弱。
城青曾请药宗的前辈看过,只得出他的体质和根骨并不般配,修真之路越到后期怕是越会艰难的结论。这些细节,连他几个师兄都不是全部了解,城青自然不会主动告诉赵赢。
他顶着红彤彤的鼻头,说话都带了鼻音,道:“天生畏寒,我哪知道。”
赵赢并不细究,神色冷淡地掀开被子,道:“上来吧。”
第四章 同榻
城青一怔:“什么?”
“你不是要用被子吗,不上来怎么盖。”
城青热气一下涌上脸:“我是要用你的被子,又不是要和你一起用。”
“都给你拿走,我怎么办?”赵赢毫不容情地反问。
城青哑然,虽说两个男子,本无需避嫌,况且他们是因为避寒才需要聚在一起,光明磊落,但赵赢之前毕竟有勾引同性同门的嫌疑,加上他那个架势,好像在叫唤小猫小狗似的,实在让人不舒服。他当下结结巴巴道:“那那也不行。”
“不用算了。”赵赢作势又要躺下。
城青气得一把抓住他:“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我能有什么阴谋。”
城青满脸不信任:“我那日害你出丑,你一定很恨我吧?我才不信你有这么好心,说什么替师兄管教我,你是不是也要趁我睡着报复我。”
“恐怕有报复想法的人是你吧。”赵赢眼神冷漠地扫了眼他,颇为不屑。
“……”城青一不留神把心里话也说出来,顿时羞恼,“是又怎样,你那什么眼神?”
赵赢薄唇勾起一缕似有若无的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并没有什么值得我费心关注的。”
城青气结:“你……”
赵赢淡淡道:“我收了你师兄一套棉被,自然替他照顾你。”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城青眨了眨眼,细想又觉不对:“你的意思是,我只抵得上一套棉被?”
赵赢冷冷一笑:“实话说,在我眼里,你连一套棉被都不如,棉被起码老老实实,不会给人添堵。”
城青吸了下鼻子,不客气地回他:“你倒好意思提!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关进来。”
赵赢点了点头:“这就怪起我了,莫非欺负同门那一套也是我教的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合该被关起来。”
“……”
城青此时也看出赵赢只是表面沉默孤僻,其实开口说话句句噎人。
他都没有修为傍身了还这么会气人,也不知从前该有多嚣张跋扈,难怪他一失势,众人纷纷落井下石。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算了,和他计较什么,一个废人罢了。
“我快冻死了,让开点,”城青搓着手掀开被子,一边挤进去一边不忘嘲讽,“赵师兄也别得意了,你自作聪明找掌门告状,没想到自己也要挨罚吧,活该!”
还不等坐稳,赵赢又一脚把他踢下去,凉凉地说:“哦,那你被冻死也是活该。”
城青捂着屁股,气得手都抖了:“我叫你一声师兄,你倒好,来踢我!看你平日装得老老实实,现在没有人了,果然露出马脚。等出去后,我必要把你的真实面目和大师兄说。”
赵赢沉声道:“那你可得求掌门早点消气,不然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大师兄都不好说。”
城青看着赵赢那张脸,只觉处处透着可恶,哪里还有半分俊朗可言。
他说不过赵赢,这里地方小又太冷,拳脚也不好施展,只好愤愤蹲在地上,团起身体保暖。
赵赢原本不想再理他,但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实在很像在偷偷哭,他冷淡扫去一眼,微不可察地愣了下。
城青平日在剑宗都是被封臻好丹好药地养着,他自身天赋好,又修得一身纯粹灵力,面庞俊秀灵动,露在外的皮肤白皙剔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只不过此刻,原本一丝不苟束于头顶的玉冠歪了,脑袋微垂,大半身子都裹在被子里,像只落难的公鸡。如玉般雪白的鼻头发红,配合他蜷缩的模样,可怜得很。
赵赢心头一软,觉得自己这般计较有些失态,轻咳道:“我没去找掌门告状。”
城青瞥他一眼,不太信他话的样子:“你没告状,师傅怎会如此快都知道了?”
赵赢道:“这剑宗有什么事,是掌门不知道的?”
掌门封镇海在二百年前便结出元婴,之后境界一直停滞不前,外界亦有传他已破元婴,入分神之境。
城青心知,若传言为真,门派中的事,无论大小,师傅确实可以随时探知。
但师傅又怎么会主动插手,弟子之间的小小摩擦?
城青瞪了赵赢一眼:“骗人。”
赵赢也不再解释,只冷漠问:“那你到底要不要,接受骗子盖的棉被。”他的神色笃定,似乎确信城青有求于他,无法拒绝这份邀请。
城青心里忽然升出一股逆反,他看不得赵赢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一时竟也硬气起来:“不用你管!”
赵赢果然不再理他。
城青团在墙边昏昏睡去,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被冻醒了,他哆哆嗦嗦抱着被子挪到洞口。
天上一轮弦月悬挂,空气寒冷,月光很淡。
山洞外是几步见方的平台,突出于山壁之上,城青小心翼翼挨近台子边缘,往下望,崖下黑漆漆一片。
他心想,老祖宗可真会选地方,把人丢在这里,当真是除了静心悔过外,插翅难飞。
山间风大,风中混着不知名野兽的叫声。
城青又扫了眼山下,不由打了个哆嗦连封臻也不知道,城青打小怕黑,如今被关在这么个破地方,冷得睡不着,出来发呆又害怕。真是倒霉透了,都是赵赢害的。一时又想到,幸好还有个赵赢作伴。
对了,赵赢,还是回去找赵赢吧,左右都挨冻,起码山洞里不黑。
他回到石床边,看赵赢正睡得一脸泰然,当下新仇旧恨涌起,对着赵赢便踢了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