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洛伊是心理医生,业务范围主要涵盖“亲子关系”和“亲密关系”,这和更大框架的“家庭、社会等心理学”又有很大不同,相对更私密和隐蔽。
宋光不需要工作,他从与宋洛伊在一起后就成天到晚得粘着妻子,他一直是她最重要的“病人”之一。
“你不要老给妈妈添麻烦。”宋争渡走在前面,彩锅步道其实很短,往返下来也就四十分多分钟,宋洛伊陪了宋光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儿子回来终于能差遣儿子了。
宋光停下来拍照片,这里被称为“小黄石”,土壤颜色红黄橙褐什么都有,远处的雪山几乎被白色完全覆盖,只有到底部才能窥见少许的一些红土。
宋争渡也跟着停下来,举起手机,宋光看见了,问他:“你拍给谁?”
宋争渡不回答,他说:“你不要再发给妈妈了,她同样的风景都要看吐了。”
宋光嘟囔道:“但她不知道我们现在走到哪儿了,我得告诉她。”
宋争渡举高了手臂,尝试把照片发出去,两父子就像森林里的两只蜜罐,到处低头弯腰,抬头举手机,就为了找信号。
走到一半的时候,宋争渡的船终于送来了。就在森林附近的溪流中,宋光不太想父子俩分开行动,硬要蹭到他船上。
“我就是歇一会儿。”宋争渡解释,这船太小了,他很怕吃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宋光吹自己划船技术好。
宋争渡不是很相信地看着他。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父子俩一头一尾坐在一艘小小的木船上,宋光和宋争渡轮流划桨,溪流不长,无法划太远,以免遇到旋涡,被卷进瀑布的乱流里。
两人继续在船上拍照。
宋争渡拍得很认真,拍森林,拍雪山,他还拍到了麋鹿群,幸好现在的熊大部分都在冬眠,麋鹿对偶尔出现的两脚兽也很警觉,雄鹿站在高处俯瞰了他们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带着鹿群从溪边缓缓路过。
宋光说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宋争渡想了想,好像自己的照片也可以发给罗囡,于是把手机递给了自己的父亲。
宋光看得出来非常想出片,拼尽全力甚至尝试站起身来,宋争渡瞪大了眼睛伸手去阻止,宋光并没有发现当下环境的严苛,还在指挥他,“你眼睛睁大了看镜头,视线不要移开,不要害羞,笑一笑。”
宋争渡急得俄语都骂了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宋光连带着船和他一个侧翻,两人直接落进了水里。
宋洛伊刚打开门就看到两个落汤鸡似的高大男人站在她面前。
宋洛伊:“……”她情绪很稳定地问,“你们玩水了吗?”
零下十多度的气温,落水可不是开玩笑的,她都无法想象这父子俩到底历经了多少“磨难”才能回到别墅,关键没受伤也没大损失,只能说战斗民族的血真不是白长的。
宋争渡去冲了个热水澡,宋洛伊是建议他泡会儿温泉的,但被拒绝了,他要先确认自己手机坏没坏。
宋光在用吹风机吹他的手机背面,父亲打包票道:“我举那么高,肯定没坏。”
宋争渡有些生气:“你害得我没拍到矿泉池。”
宋光安慰他:“我之前拍了很多张,可以给你一张。”
宋争渡:“那又不是我拍的,有什么意义?”
宋洛伊在旁边听父子俩拌嘴觉得太过于好笑,两人实在太像了,连思维逻辑都是一问一答,你说完我说的这么一个顺序,宋光更随意一些,宋争渡则非常有秩序感。
他似乎想起什么,突然转头问母亲,自己的大提琴拿来了吗。
宋洛伊指了指楼上,说:“放你房间去了,你不是原本打算在国内再买架新的么?”
宋争渡摇了摇头:“试了很多琴行,没有趁手的。”
宋争渡那架大提琴是专门在意大利克雷莫纳定制的,马尔库卢奇尼工作室的制琴师更偏向斯特拉迪瓦里的风格,对于宋洛伊和宋光这种外行来说,其实听不太出来好坏。
宋争渡的手机还没发重新开机,他只能借了宋洛伊的,打开了调音器的APP,给自己的琴重新调弦。
大提琴的定线只有四根,A3,D3,G2和C2,调音的过程并不复杂,宋争渡坐在琴凳上,将大提琴抱在怀里,将琴头靠着肩膀,他的一只手拉弦,目光看着调音器,另一只手将弦轴往琴身的方向扭动,再往里推。
宋洛伊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儿子已经在拧拉弦板上的四个旋钮,宋争渡将整把琴提起一半放到腿上,一边拉一边将脑袋凑在琴身上听,音色不对的话就再调,他的动作很多,幅度却有条不紊的,耐心且平静。
宋洛伊找不到时机打断他,直到宋争渡调好了琴,才把目光转向母亲,第一句话也是问自己手机开机了没。
“你以前可没那么在乎手机。”宋洛伊把手机递了过去,她看着儿子不知道在翻什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胳膊绕过琴身,下巴搁在琴头上,两只手按着手机打字。
宋洛伊只能继续等他。
宋争渡收到了什么消息,似乎有些高兴,他抿着唇,脸颊边又出现了两个若隐若现的窝。
宋洛伊看得心软如水,她跟着笑了起来。
宋争渡看向她,喊了一声“Mom”。
宋洛伊啧了一声:“都到家了,拽什么洋文呢。”
宋光不经常叫宋争渡名字,单纯是“争渡”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有些难,他普通话一般,喊争渡总会喊成“zendu”,前三声后四声,听着像假日本鬼子。
宋洛伊问他最近怎么样,心情如何,情绪好不好,她总担心宋争渡催着她拿大提琴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宋光的家族有些精神遗传的问题,她当年也是恋爱脑,被这位俄意混血的大美男迷得七荤八素,宋光对她的感情非常浓烈,经常多愁善感,患得患失,宋洛伊起初只单纯觉得是意大利男人天生的热情外露、奔放,直到后面宋光发生了第一次因为长期分离后,情感焦虑的自残。
大富大贵出情种,后面宋光硬要“嫁”给宋洛伊,搬来国内,还跟着妻子姓,取了个中文名。
宋争渡的出生,宋洛伊是担心的,他小时候就不太像普通孩子那样,有阶段性的情绪和情感递进过程,他初期的表达就执拗,激烈,要什么、不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没有中间模糊的地带,宋洛伊的专业水平不容置疑,她坚持早期干预,效果显著。
宋争渡有了一套社会化的人性逻辑,比如他的确不爱吃番茄,但如果番茄有营养,对身体好,他就会遵循逻辑的角度去摄入,只是小时候看到番茄出现在饭桌上,他还是会生气,于是宋洛伊就送了他一把大提琴。
所有的精神问题发病,最后的归宿就只有两个,一个是自毁,一个是毁人。
良善之人自毁,恶毒之人毁人。
宋光温柔细腻,过于自我压抑,婚后在宋洛伊的帮助下考了猎人证,后面是攀岩、拳击,尝试将极端情绪向外界输送,以免自己陷入到自毁那一步。
宋争渡从小则是个叛逆宝贝,情绪直接,过于冷漠无情,容易走极端,于是大提琴、数独,围棋这种能让他安静耐心、向内需求的东西,反而成了他漫长童年里最好的玩伴。
尤其是大提琴。
当宋争渡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精神问题后,他一般都会用拉大提琴的方式来调整自己当下某一刻的情绪。
宋洛伊听他拉完了一曲《查尔达什》,目光不自觉落到了他露出的脖子上,但也只看了几眼,就不忍心移开了目光。
宋争渡拉完,又给自己的琴换了根尾柱,他一边换,一边看向宋洛伊,翠绿色的那一只眼细碎闪亮,他对宋洛伊说:“我和罗囡见面了。”
宋洛伊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心想怪不得会拉《查尔达什》,在第二阶段的弗里斯部分,她儿子揉弦揉得都快起火星子了。
宋洛伊于是决定顺着他逻辑问:“然后呢,你们交流了吗?”
宋争渡点头:“我让他装修了新房子。”
宋洛伊夸赞:“那很不错。”她继续鼓励道,“然后呢,你们和好了吗?”
宋争渡停顿了一下,他握着弓弦的手无意识地拉了个长音,平静道:“还没有。”
宋洛伊只好继续问:“为什么?”
宋争渡思考了几秒,他认真道:“因为我要先补偿他,然后为当年的事情道歉,最后取得原谅。”
“……”宋洛伊头痛而委婉地教育自己的儿子,“其实争渡,很多事情,你是可以同时去做的。”
“道歉也好,求得原谅也罢,这些都不会影响你同时去追求他。”宋洛伊说。
宋争渡又拉了个长音,他说:“我在这么做了。”
宋洛伊的预感不怎么好:“你怎么做的?”她问。
“我让他赚了我很多钱。”宋争渡理所当然地道,“爸爸说的,爱在哪儿,钱在哪儿。”
宋洛伊:“……”
国内大年夜的晚上6点左右,罗囡突然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一个松香盒子,配了一把弓弦。
他算了下时差,宋争渡那儿已经是凌晨3点了。
他发消息回过去,问:“你还没睡啊。”
宋争渡回复道:“你在吃年夜饭了吗?可以打视频吗?”
罗囡说我在别人家里,不太方便,不过他还是拍了照片,今年是在他初中好友江妄家里过的,不止他,温夜阑也来了,再加另外几个玩得好的,拖家带口,聚了差不多有十一二个人。
他自拍了个大合照,发给宋争渡看。
没一会儿,宋争渡截图了照片里除罗囡以外,最漂亮的一男一女,问道:“他们是谁?”
作者有话说:
宋争渡,防男又防女,做人真精彩。
第17章
男的是江妄,女的正是温夜阑,他们俩和罗囡可以说是从一个幼儿园就开始的交情,一直到高一上半学期,是典型的铁三角,经常被人开玩笑说果然长得好看的只和长得更好看的在一起玩。
与汤仙仙那种一看就是家庭条件好得不行的公主女王感不一样,温夜阑长着一张浓艳地母系的球花脸,她和江妄都很会读书,在校时头把交椅轮流坐,平时看起来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私底下关系能处好,全靠罗囡“做男又做女”,没错,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互相“老婆”“老公”胡乱叫。
不过温夜阑第一“老公”的地位不可动摇,她高兴起来,罗囡是她大“老婆”,江妄是她“小妾”。
江妄曾经对“小妾”这个地位非常不满,尝试过多次让温夜阑“宠妾灭妻”,但都没能成功。他归结的原因不是自己不够努力,关键还是在罗囡的“脸”。
他们三一个纯粹的帅,一个纯粹的美,剩下那一个就是又帅又美,蛊惑人心。
罗囡把照片上每个人都介绍了一遍,发给宋争渡,什么最左边的是马又才,旁边他老婆,工作是采购,初中他们经常放了学就一起去网吧开黑,被江妄逮回来逼着做试卷订正。
“温夜阑负责教我们怎么背出师表。”罗囡问,“你学过出师表吗?”
宋争渡说“学过”,他甚至还简化翻译了一下:“诸葛亮教育小皇帝,你已经没了爹妈,我也要走了,你要自强不息,自己努力。”
罗囡:“……”好像说的也没错。
他重点跟宋争渡介绍了温夜阑和江妄:“他们俩读书都特别好,一个现在是大厂的产品经理,一个是化工博士,在科学院。”他其实挺骄傲的,能在宋争渡面前有这么拿得出手,又优秀的朋友。
宋争渡似乎没get到,他说你也很厉害,赚钱很多。
罗囡又笑起来,给他发语音,说:“温夜阑可比我赚多多了,人家年薪百万,还不算股权和分红。”
温夜阑在一旁听见了,问他:“你和谁聊天呢?”她旁若无人地勾过罗囡的肩膀,又对江妄招了招手,“过来,我的小妾。”
江妄一脸受不了,最后却还是乖乖坐了过去,温夜阑让马又才给他们三拍个合照,她坐中间,左拥右抱,拍完后还发了朋友圈。
江妄很了解她,嘲讽道:“你鱼塘撒饵呢?最近又看上了什么鱼?”
温夜阑斜睨着他,全然不落下风:“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艳名远扬啊江博士。”
罗囡无语地低头看着他刚发给宋争渡炫耀朋友的对话,很想撤回回来。
关键这两人唇枪舌战结束,都要看罗囡态度,一副咱俩要是绝交了你跟谁的表情。
罗囡:“……要不你们再吵一架来决定我的归属权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