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人已经落座,桌上的餐食已经开动。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白手套酒店管家拉开雕花椅服务他坐下。他没急着动,脸上没什么异色,扫视一周,上午没参会,他和这里的人已经有信息差。于是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和旁边高盛的Head寒暄:“Hi Edward, long time. You were at the closed-door meeting this morning, right? I got double-booked and missed it. If you have any quick notes, would you mind sharing them? Don’t wanna be out of the loop.”
(嗨Edward,好久不见。你上午去闭门会了吧?我撞会了没赶上。你要是有随手记的要点,给我一下,免得掉队。)
Edward放下刀叉,同同样的音量回应:“Colin, that’s unusual. You’re always on top of things.I have a rough draft, here you go.”
(Colin,这可真少见,你从来不会缺席的。我这里有一份草稿,给你。)
沈砚清拿过那张草稿,鬼画符一样的字母,还有一些开小差的简笔画。Edward还是这个德行,仗着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开会从来不好好听,都等着出门口述给助理整理,怎么就坐在他旁边了呢。
他看着草稿,微微撇了下嘴角,评价:“Wow, just……doodles.”
(简直是涂鸦。)
Edward没所谓地耸肩笑:“ Trust me, I got plenty down.”
(我记很多了。)
沈砚清点头,归还他的草稿,转头找另一边坐着的普华永道合伙人要笔记。
“Hi Eric, I’m Colin. Sorry to bother you, I missed the closed-door meeting this morning, got double-booked. Would you mind sharing your quick notes so I can get aligned, I’d appreciate it. No pressure.”
(你好Eric,我是Colin。抱歉打扰你,我上午撞会没赶上闭门会,如果你有随手记的要点能发我,让我对齐一下口径,我会很感谢。不勉强。)
Eric放下香槟,微微转头正视沈砚清,狭长的眼睛看人锐利而深刻,那种审视且衡量的眼神似乎要从对方的皮囊看进灵魂,无所遁形,是一种天生的商场沉浮多年的上位者气场。只不过在对上沈砚清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时,很快地收起了透彻的目光。薄唇轻抿起一点君子端方的笑,长指拿起桌上整齐摆放的记录纸,递过来,语气低哑而沉缓:“Take your time. Just ask if anything’s unclear.”
(慢慢看,如果不清楚可以问我。)
沈砚清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笔画清晰,即使是单词缩写,也写得克制锋利,和Eric身上挺括规整的黑西装、修长而青筋微凸的手指一样。
他抬起眼皮,重新直视对方,客气道:“Thanks.”
这份笔记就比Edward好认多了,他从包里拿出钢笔专注地誊抄,看到关键信息还会停下笔,仔细地思考。他的坐姿很端正挺拔,剪裁利落的西装衬得他的身形更落落大方。他认真抄着笔记,没有注意到盯在他身上的视线。
Eric拿起香槟,微抬下巴抿了一口,眼皮低垂,审量沈砚清的眉目五官。极精致的侧脸,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因为专注做事而紧抿的唇,流畅清晰的下颌线。尤其在柔光下,皮肤白皙而细腻,令人本能地生出触碰欲。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称得上赏心悦目的脸。如果在娱乐圈,一定受人追捧。
可偏偏在这里,在金融圈,不讲人情只讲筹码的名利场。尤其还在这场规则最顶层的会议上相遇。
Eric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这场闭门会,他收获了比规则更有价值的东西。
沈砚清抄完,将记录纸整理好,原模原样地整齐还回去,并再说了声谢谢。
Eric接过,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沈砚清,绅士道:“Colin,I’ve heard of you.”
(Colin,我听说过你。)
沈砚清的表情也不意外,礼貌且不失分寸地回答:“Good to meet you.”
(很高兴见到你。)
Eric不打算结束话题,换了种温和的语气,但仍在边界之内,问:“Mind if we connect on WhatsApp?”
(方便交换一下WhatsApp吗?)(WhatsApp:社交平台,一种国外的微信。)
沈砚清默了一下,点头:“Certainly.”
(当然可以)
午餐会结束,沈砚清去一趟香港办公室,将新的政策口径同步下去。Eric体贴地提出送他,他委婉谢绝。
中环干诺道的风,裹挟着维港的咸湿与微凉。私密的商务车驶出狭道,总是习惯狩猎的男人站在酒店温吞的暖灯下,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灯,满意地收回视线。
IBD条线的MD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前半程同步新的监管政策,后半程听取各项目进展汇报,抓一抓工作重点。
会议间隙的休息时间,沈砚清去了趟洗手间,经过茶水间的时候,被别人叫了一声。一个头发偏寸的混血男人端着水杯,带着笑热情地走过来,“Hi Colin, thank you!”
沈砚清还没反应过来,男人补充:“I'm,哦我是Gary,HC组的VP,就是上次汇报恒瑞估值方案的BBC。”
沈砚清想起来了,再看向男人的时候颇有些意外,Gary的头发不再是需要打理的微卷发,剪得很干练,而且普通话也不再有很浓重的口音。
那次汇报会一周后,hr的主管Lisa给他发邮件,说明了HC目前的人员状态。
如他所料,那个地中海MD自己没多少本事,对于项目的把控可以说是糊弄又拖延,因为自己不会所以审核下面交上来的方案,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会含糊其辞说,感觉不太对,再改改,还差点意思,总觉得第一版更符合方向。
小项目就算了,丢了就丢了,结果康泰并购案这种由他亲自盯的deal,还抱着侥幸心理敷衍。
不仅如此,整个team里的风气也不好。自己是站队上来的,就格外热衷于搞站队。HC里能拿到好项目的不是会干活有能力的人,而是和他关系好,会抱他大腿,把他当皇帝一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狗腿子,一路升职加薪。
Gary刚来,比较轴,只认“有能力者胜任”这种死规则,并且在国外长大,哪懂国内职场的弯弯绕绕。所以有几次直接反驳了MD的否定意见,并且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地问MD,到底需要怎么修改,能不能再指导清晰一点。
MD虽然不明面打压他,但狗腿子们可是人精,背地里排挤和穿小鞋不少。
那次汇报要求他用普通话也是其一,在boss亲自听的汇报会上,表现得不如意,失了boss的认可,那么他肯定得不到重用,以后还不是任MD磋磨。
沈砚清从不惯着这种歪风陋习,直接给Lisa两个方向:要么调岗,要么优化,IBD不需要。
Lisa一开始还有些担忧,毕竟这个MD和董事Roger关系不错。
沈砚清更坚决了,让她尽管做,他会亲自和Roger那边打招呼。
Lisa有他的承诺,也就放心大胆干了。虽然这人最后也纠缠了一个月,但Lisa也算给足了赔偿金并承诺走员工自愿离职手续,背调也不会为难,MD见没有转圜的余地,最终还是拿了钱走人。
不仅如此,香港区的IBD Head一并敲打。虽然沈砚清没有亲自面谈,只是让hr以约咖啡的名义聊一聊,但也能让这个head理解用意了。head喝完咖啡后火速开了匿名投诉通道,鼓励大家举报职场霸凌。
时隔几个月,要不是再见到Gary,沈砚清都要忘了,看到耳目一新的男人,他笑着回应:“是你啊,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Gary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郑重笃定,“就是想当面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让我用更流畅的方式汇报,谢谢你愿意了解HC的情况。我知道这种事情对于身为boss的你来说,应该无关紧要。因为我在国外见过很多MD在别人汇报卡顿了、逻辑有错误时,会直接指着对方的鼻子说‘get out’(滚出去),很感谢你没有让我get out。”
沈砚清坦然地笑了一声,回他:“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中国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事。”
Gary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指腹来回摩挲杯柄,“Colin,你是我见过最包容的boss。要是所有的MD都像你一样,这个行业应该会友善很多。”
沈砚清畅然地挑眉,轻快地说:“要是所有的MD都像我一样,那我岂不是泯然众人矣。”
Gary跟着笑了一声,沈砚清垂眸看了眼腕间表盘,“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嗯,”Gary退开半步,让出空间。
沈砚清刚要迈出步伐,突然想到:“哦忘了说,你的普通话现在说得不错。”
Gary笑得有些腼腆,如实答:“报了个班,每周末学8个小时。”
沈砚清点点头,语气真诚:“加油。”
Gary的胸腔鼓起,看着沈砚清眼眸透亮地点头“嗯!”了一声。
香港的工作结束,沈砚清晚上就飞回上海。双财报季,各区的业绩目标他盯得更紧,大小会议连轴转。他忙得像个陀螺,行程实在太满,不是记得很清楚,需要林晚来提醒他什么时候的会议改时间了,什么时候的会议取消了。
他这个当事人不关注自己回公司的时间,但总有人格外关注。
第二天,上海办公室,早上10点,KG大厦各层的门口,陆陆续续有人打卡。虽然上班时间是9点,但前台部门加班比较狠,而且boss们基本上不要求face time。所以从9点到12点,都有人打卡,过了12点没来那就不会来公司,不划算,不如直接居家办公。
陆承逍9点就到了,虽然他昨天也加班到很晚,早上依旧6点起床跑步健身,吃了个早餐换上西装就来公司。
明明有助理和秘书,但他隔三差五就端着水杯来茶水间晃悠,前台的秘书想摸鱼都提心吊胆。他手端着杯子接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大门外。西区茶水间有个角度可以瞄到外面的楼梯间,也就可以看到东区的大门。
终于在10点13分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刷卡进去。于是水杯也不要了,按下饮水机的暂停键就去冰箱里拿出特地扣下的一袋糕点,直奔对门。
【作者有话说】
Colin:认真工作
陆承逍:守株待兔
某个老板你是来上班的喂!
第25章 情绪
走到门口,陆承逍朝里面的周莉挥手。周莉意外而不敢怠慢地给他开门,问道:“承逍总怎么来了?”
“嘿嘿,来找你们砚清总,”陆承逍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解释,“有袋给砚清总的,遗漏在冰箱里了,我这不给他拿过来。”
周莉赶紧伸手去接,“我来吧,怎么好劳烦承逍总。”
陆承逍偏了一下,径直往里走,“客户特地交代我要亲手交到砚清总手上,我可不能假手于人,失信于客户,你说是吧。”
周莉笑了笑,收回手,快步走到他前面带路,说:“这个点砚清总可能在开会,我先去帮您问问?”
“不用不用,”陆承逍的步伐迈得坚定,“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敲门,打扰砚清总开会挨骂的也就我一个。”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办公区,林晚和孙邈看到稀客纷纷站起来询问,陆承逍跟来自己家似的,手掌向下压,示意他们坐下不要大惊小怪。他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前,周莉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压低声音交代,要是砚清总不方便的话我带您去休息室等一会。
陆承逍朝她摆摆手,周莉也就回去了。
抬头端详了一会墙上的铭牌
第一行Times New Roman字体:
「Head of IBD, Asia Pacific」
底下小字Calibri字体:
「office」
合起来告诉来访者:
「投资银行部亚太区负责人办公室」
陆承逍在心里啧啧两声,比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铭牌还要喜笑颜开。
气派气派。
门里隐约传来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英文里听见几个单词,“timeline”、“approved”。
果然在开会。
陆承逍放轻力度敲门,里面答复:“Come in.”(进来。)
推开门,交谈声更清晰了,陆承逍从门缝里挤进去,正盯着电脑屏幕的沈砚清抬起眼皮见到他,马上就收回视线,忽视和嫌弃的意味非常明显,他也不尴尬,坦然自若地走进去。
沈砚清端坐在办公椅上,脊背挺拔。今天是一套经典蓝调西装,绅士而儒雅。墨黑领带上的精细纹理添了几分沉稳,翻领上那枚点睛之笔的白金钻石胸针,更是将这种矜贵的魅力推到极致。
微微抬起的手腕,袖管因为动作而向上收了一小截,露出一点精贵的表盘,冷冽的微光与衣袖上深邃的蓝宝石袖扣,两相呼应。
陆承逍边走到沙发前坐下,边在心里咂摸一番,怎么这么好看呢,好看死了。
他的目光赤裸直白,沈砚清微微瞥他一眼后收回目光,权当他是空气,开了半小时的会,最后对屏幕那边沉声说道:“I’m ok with this proposal. Let’s proceed to the next step. That's all for today. Have a great day, everyone.”
(我同意这个提案,可以推进下一步。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大家一天愉快。)
陆承逍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散会了,“蹭”得站起来,殷勤地走过去。
沈砚清不紧不慢地敲键盘,语调淡淡地说:“承逍总无事不登三宝殿。”
陆承逍走到他身边,将礼袋放在桌上,答:“樱井送你的,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