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跟在他身后,眼神很认真地看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很深,“我是你的助理,当然要为老板做点事。”
沈砚清笑她不知道跟谁学的国内阿谀奉承老板的言论,长腿跨进电梯,按亮负二层按钮,打趣她:“入乡随俗够快的。”
林晚站在他左边靠后的位置,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认识有8年,虽然在工作上是上下级关系,但沈砚清对她的照顾更多。从学习上的帮助,工作上的耐心指导,到生活里的关怀,一开始是因为两人都在异国他乡,都是上海人,出于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再加上她是女生,两人又同一个教授。
她能感觉到沈砚清是把她当做妹妹。
两人同乘一辆车,沈砚清开到佘山公园停车场。和女生出行,通常都是他开车,主要是他们一般都是出席商务场合,女生要穿高跟鞋,不方便开车,而且开车挺累人的他能自己开就自己开。
在西佘山北大门等了十分钟,周局周国立穿着朴素的冲锋衣出现了,“老当益壮”地走向沈砚清。
沈砚清笑着上前打招呼,“领导早啊,今天天气特别适合爬山,您看着精气神特好,待会可得多带带我。”
周国立“啧”了一声,很自然的领导姿态,“这哪有领导,你再这么叫,我可要跟你爸告状了。”
沈砚清就坡下驴笑了两声,帮周国立拿过水杯,换了一个熟悉的称呼:“周叔跟我爸也很久没见了吧。”
“是啊,”周国立沿着台阶往上走,气一点不喘,“你爸是个大忙人,约个球约了一个月都没个准信。”
沈砚清跟上他的步伐,落后半步,如实回答:“这不是年初汇率波动,央行要稳预期,他都参加好几轮内部座谈和论证会,连带着我们投行的工作也受到影响,风险敞口变大了,监管合规的压力也不小。”
周国立看了他一眼,哈哈笑,直接戳穿他:“你小子,吃下的政策红利是一点都不提?年轻人的胃口太大了当心消化不良。”
“哈哈,姜还是老的辣,瞒不过周叔。”
沈砚清的父亲是上海某C9高校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央行货币委的专家委员,和周国立是高中同学,关系很铁的兄弟,毕业几十年都还在联系。所以沈砚清从小就认识周国立,跟亲叔叔一样亲。
周国立走了几步才发现沈砚清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子,停下脚步,问道:“这是?”
沈砚清忙侧过身,介绍林晚:“林晚,我助理。林晚,你跟我叫周叔吧。”
林晚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周叔叔您好,叫我小林就行。”
“好好好,”周国立也伸出手,眼神打量两人,又看向林晚问,“小林今年多大了?”
这话一出,沈砚清心道:又来了。
周国立最喜欢给他牵红线,要不是自家是个男孩,比他小七八岁,否则娃娃亲都定下了。
林晚看看沈砚清,再看看周国立,回答:“28了。”
“28是好年纪啊,砚清今年29了吧,算虚岁也30了,差两岁很合适啊。”周国立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点头。
沈砚清及时打断,拽着周国立的胳膊往上走,“周叔您这乱点谱的毛病我也得跟我爸告状,林晚有男朋友了,而且马上就要订婚了。”
“你看人家比你小都要订婚了,你怎么还没个着落。”
“知道了知道了,往上走吧,太阳越来越大了。”
林晚跟在两人身后,离谱的风波被沈砚清打断平息,家长里短的话题很快结束,她听着走在前面的两人进入正事,聊起鸿兴锂业的整改、环保新规。只是在低头的一瞬间,眼里短暂的亮光隐晦地暗下去。
和周国立一起吃过午饭,沈砚清带上林晚开车回家。路上林晚安排好下午的临时会议,到了地下室,她开上自己的车回去。
沈砚清洗个澡,换上西装,见领导专用的华为手环被短暂地宠幸后放回抽屉里,连包装盒都没有,就这么随手扔进去,再“啪”一声利落地关上抽屉。纤细但不失骨感的手腕重新戴上一块百达翡丽,与深色暗纹领带、精巧的玫瑰金胸针相得益彰。
低饱和浅灰褐西装,利落戗驳领,完美的温莎结,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下不经意间露出华丽的表盘。举手投足间,尽是精英气质。优雅、沉稳,贵气。而那张精致的脸又将这种摄人心魄的感觉推到了极致,实在漂亮得太过凌厉,五官利落协调,完美的骨相极具视觉冲击力,每每第一眼见到都令人心惊,丝毫没有缓冲的余地。
天生的长相已经无可挑剔,他又是一个非常讲究、在意品质的人。每天的穿搭都是请明星搭配师按照季节、场合给他搭配好,别说精确到配饰,就连搭配什么香水也是有讲究的。春夏多用花果香,秋冬则换木质香。
头发也抓得一丝不苟,每一个纹理都透着品味,出门前从香水展柜里挑了瓶Roja的极乐世界喷了两下,这才心情愉悦地转着车钥匙出发去公司。
上午和周国立的谈话内容,林晚已经整理成一份Draft Minutes(纪要草案)发到沈砚清的邮箱。他快速扫了两眼后,邮箱又跳出一份邮件,项目组的MD问他现在是否有空,约的会议要开始了,如有空他们现在上楼。
沈砚清回复完大概五分钟后,MD Jony带着苏曼敲门。
三人快速进入正题,沈砚清主要讲了下鸿兴整改的方向,以及这次的环保新规。
他约周国立的最终目的就是冲着环保新规去的,如果是普通的不达标整改,倒也不必他出面。但是这次新规太粗,落地后不仅原合规企业有过半都因几大项不达标被责令停产整改,而且被罚的企业不知道怎么改,还没查的企业人心惶惶不知道怎么预防。
他直觉下一批就是鸿兴的下游企业,那么维度就在其中,他们必须在检查前就提前规范防止不合规。所以他见周国立,也就是为了去摸政策口径、执行尺度。毕竟书面条文是死的,口径是活的,企业和投行最想知道的,不只是官方书面文件,而是藏在文件背后的真实执行标准,而周国立作为环监局的一把手,是真正掌握着执行尺度的人。
沈砚清简明概要地指了条方向,Jony和苏曼醍醐灌顶,如同考试前拿到答案一般惊喜。
“好了,基本就是这样,但这个口径不对外,没有可引用边界,我们内部掌握即可,整改方案你们加快速度做一版出来。现在的尽调进度如何?”
沈砚清姿态闲适地坐在主位,对面的两个人跟他也比较熟,坐姿都很放松。苏曼放下手里的笔,看了眼自己的领导Jony,Jony对她点点头。于是她看向沈砚清,简练利落地汇报:“老板,尽调整体按timeline推进,目前核心风险已全部锁定,主要是三点:……”
苏曼条理清晰地讲完结论和方案,沈砚清点头后一笑,“进度我清楚了,你抓的方向是对的,供应商依赖的本质是业务独立性,监管不认空话。你踩实两点:一,二供必须真落地,不是签个字就算;二,长单和上游布局要同时走,给市场、监管都看到确定性。”
苏曼虔诚地点头,认真记下。
“这事你直接牵头,亲自盯,放手去跑,有任何口径不一致、或者拿不准的地方,Jony就在你身后,或者直接来找我,不要自己扛。”
苏曼如拿到免死金牌般点点头,Jony倒是摇头一笑:“Colin都把我钉在这个项目了,我还能让Amanda自己扛吗?”
沈砚清爽朗地笑了一声,调侃他:“这是在怪我没让你跟其他项目?”
“我绝对没有,老板指哪我打哪。要是没其他事我们就先回去了,问题清单整理好后我发你邮箱。”
沈砚清点头,两人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复完一堆邮件后,电脑屏幕跳出一个弹窗:
[Meeting Reminder] Project Echo | Joint Due Diligence Meeting(15:00-17:00 CST,May 15)
([会议提醒]回声项目联席尽调会议,北京时间5月15)
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沈砚清双眼微微眯起来
已经开始想象陆承逍在会议上是什么嘴脸了。
第5章 会议
宽阔的会议室,合规、风控、法务、ECM(股权资本市场部)的head以及项目负责人,早早就到了,各自分坐两排。
长条黑桌两边最中间主位上的人,一前一后进入会议室,步伐利落,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办公椅,有条不紊地解开西装纽扣落座。再同一时间抬眼看向对方,礼貌、客气、先礼后兵地相视一笑,然后错开眼神。
会议主持人林晚率先开口,语气平稳:“今天召集各位老板和同事,核心是对齐维度新能源IPO尽调中的核心风险点供应商依赖、环保整改进度,以及申报窗口期的选择,同步确认各部门的意见,确保项目合规推进,兼顾企业发展、各条线利益和监管要求。先请IBD项目组简要同步尽调核心发现。”
苏曼起身,拿起桌上的翻页笔,播放做好的deck,快速梳理核心信息,主要的内容无非还是那些风险:
1、鸿兴锂业的环保不达标整改:目前处于整改进行中,已拿到内部口径,正在搭建整改方案;
2、关于供应商依赖问题,已协助企业对接两家备选供应商,正在推进框架协议签署,预计1个月内完成;
3、当前新能源赛道处于监管审核窗口期,可比公司过会周期缩短30%。
说到这点,陆承逍抬手示意打断她,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DI补充两点:第一,鸿兴的整改验收时间目前没有明确口径,目前披露的整改周期是3-4个月,只要没验收那就是风险敞口。而且根据我们产业尽调的经验,环保整改存在延期风险,一旦整改失败或逾期,鸿兴将面临停产,而两家备选供应商的产能爬坡至少需要4-6个月,到时候维度会面临断供,直接导致营收下滑30%以上,这可是重大持续经营风险啊砚清总。”
被点名的沈砚清正看着投影屏幕,头也没回正,眼睛斜了一下,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没有理会。
陆承逍继续补充:“第二,现在正极材料价格在高位,维度的利润没释放。DI跑过模型,只要等待3-4个月,正极材料价格预计下降15%-20%,企业利润将提升2.5亿元以上,那么IPO估值就能提升15%-20%,这对DI的退出收益和企业的长期融资规模都是更优选择,不是么砚清总?”
会议室安静下来,合规、风控、ECM等你看我,我看你,时而点头。
二度被点名的沈砚清,这次终于正眼看向陆承逍,既没反驳也不妥协,语调平稳舒展,立场却十分清晰:“承逍总的顾虑我理解,这也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首先,关于供应商问题,存在断供风险这是客观隐患,但我们并非盲目推进,IBD已经拿到政策口径,降低整改方案不达标风险,而且对于非重大违法违规事项,监管实践中存在整改推进期间同步申报的情况,所以做足风险披露,证明不会影响持续经营能力,并不构成上市障碍。而如果鸿兴供应跟不上,维度可以和备选供应商签订‘应急供货协议’,在申报前签署长期供货协议或产能保障协议;同时维度建立合理安全库存水平,争取缓冲时间。风险我们认,但能通过结构安排锁死,不是硬冲。”
说完,他看向ECM,指令短而准:“窗口期和估值,ECM给个市场判断。”
ECM的head点头,然后看向林晚,林晚迅速打开他的deck。ECM拿到翻页笔,红光扫向屏幕,正儿八经说道:“当前科创板新能源赛道确实处于窗口期,近3个月可比公司发行PE(市盈率)普遍在32倍左右,审核周期平均45天,比常规周期短了很多。但如果往后拖3-4个月,排队企业会增加,审核周期会拉长。而且另一方面,市场情绪存在不确定性,如果行业政策出现调整,估值能不能稳住30倍以上,真不好说。”
说完,ECM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左右看看沈砚清和陆承逍,按下翻页笔,跳到结论页:“所以ECM的核心判断是:窗口红利大于利润后移的确定性,但前提是,风险披露做实,机构询价才敢接。”
“我不认同这个判断,”陆承逍都没等ECM放下翻页笔,直接接话,眼睛看着沈砚清,“现在利润没释放,发行PE也就28-30倍,等整改落地、材料降价,利润兑现后,可以开到35倍以上。而且利润提升带来的是估值实质性增长,是确定性收益,窗口期的情绪红利是不确定性的。DI作为股东,需要对本金和退出负责,我不认可为了抢窗口期,让掉估值空间。”
沈砚清的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虽然是正视着陆承逍,但眼神却是飘着的,似乎都不想看他,只是语气还是平和的:“承逍总,我们不是要忽视风险,而是在合规框架内平衡风险与收益,这一点你也清楚。”
陆承逍不可置否地朝他挑了下眉角,他挪开眼神无视,继续补充:
“企业现在需要资金扩产,如果错过窗口期,拖半年,不仅融资难度增加,市场份额还会被抢,后面再贵的估值也补不回来。不是么?”
合规head看着两人争执不下,咳了一声,开口打断:“这样吧,我把合规底线说清楚:一、边整改边申报可以,但鸿兴和维度必须每月出整改报告,IBD、DI联合复核,同步合规;二呢,备选供应商框架协议必须在申报前签署,无例外;三,关于信息隔离,如果DI对于亲自盯现场有需求,必须先走跨墙审批,人员、范围、期限全部报备,所有核查信息需通过合规部指定渠道同步,严禁DI与IBD项目组私下传递未公开信息,避免触发防火墙问题。”
合规说完,风控紧跟着补位:“风控这边,满足以上条件,风险等级可以评为中等,但是招股书的风险披露,必须按最严格的版本撰写,明确披露‘供应商集中及环保整改未完成可能导致的断供风险’,不能使用‘一定风险’‘潜在风险’等模糊表述。”
紧接着法务又补了一句:“鸿兴的环保处罚,我们已核实为一般处罚,不构成重大违法违规,但需在招股书中明确处罚依据、整改措施及潜在影响;同时还要补充律师出具的合规意见,确认环保整改的合规性。”
各自在缝隙里补充完责任边界,就等着最中心的两位。
陆承逍点点头,掀起眼眸看向沈砚清长长的眼睫遮盖住大半眼神,薄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那就只能他来说了:“OK,我可以同意推进申报,但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招股书风险披露按风控部的版本来、DI拥有风险升级建议权,如发现重大风险,可要求项目组重新评估申报安排,并提交投资委员会审议;如果整改延期超过预设期限,项目组将重新评估申报计划,必要时建议企业暂缓申报。怎么样砚清总,我这让步得够可以了吧。”
沈砚清沉思片刻,轻微地点头,同时也补充了两点:“我同意承逍总的条件,但DI驻场必须在合规框架内,不能干预企业的正常经营;另外ECM同步推进估值测算,结合市场情绪和未来利润提升预期,兼顾发行成功率和DI的退出收益。”
ECM当即回应:“没问题,我们会在3个工作日内出估值报告,并且同步对接机构投资者,了解询价意向。”
合规部见双方都有松口,立刻拍板一锤定音,生怕哪边反悔似的。
这场IBD和DI的利益博弈会议终于顺利结束,散会后,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陆承逍的位置距离门口更近,但他没有走出去,而是在门口等了下,眉目隐隐含笑地看着沈砚清走过来,颇绅士地伸手,示意沈砚清先走。
结果沈砚清压根没打算停步,步伐利落地迈出大门,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陆承逍也不尴尬,这事可太常见了,他神色坦然地收回手,拿起手机给王淼回语音,半玩笑的语气:“你的独家咖啡泡好没,我嘴都说干了。”
王淼那边很快回复:“早就泡好了,就等老大回来,结果怎么样啊?”
陆承逍的腿长,步子迈得大,风风火火地离开会议室,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边走边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王淼:……???!!!
回到办公室,沈砚清的神情才有所放松,但精力还是高度集中的,因为下一场会议就要开始了。
半小时后,纽约总部的线上会议按时接通。对面是IBD的全球联席主管,以及风控部的全球联席主管。
此时纽约时间是凌晨,这也是KG不成文的规矩,跨时区的线上会议,总部会迁就区域的时间,区域迁就各地区。尽量保证下属单位的会议时间在白天,毕竟上级出决策,下级要执行需要时间。所以沈砚清和亚太各区开会,也会迁就他们的时间。幸好大家的时区相差不大,他和总部开会则经常一个白天一个黑夜。
屏幕上一个中年白男、一个印度男,西装革履,神态虽然有些疲惫,但利落的精英感丝毫没有松懈。上次在巴厘岛开过高层会议,已经敲定了亚太区下半年的战略,本次会议则是专项推进会。
各自寒暄完开场白,IBD全球联席主管Johnson直奔主题:
“Colin,let's cut to the chase. Market indicators suggest potential regulatory tightening in China's new energy sector.
Can your Q3 pipeline still support 25% growth in APAC? We need conviction, not just hope.”
(Colin,我们开门见山市场判断中国新能源领域有监管收紧的可能。你Q3的项目储备,到底能不能撑住亚太25%的增长?我们需要的是确定性,不只是期望。)
沈砚清没急着回应,调出pipeline看板共享屏幕,语气笃定,美式口音和Johnson一样地道流利,只是嗓音更加清润,一如既往地掌控节奏:“Okay,Johnson,the pipeline is solid. We’ve got three flagship deals for Q3:
Project Echo, an A-share IPO;
Project Zeus, a cross-border M&A transaction involving a Hong Kong biotech compan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