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意外
Evan事件的进展还算顺利,本人已经被开除,吊销牌照,终身行业禁入,也就意味着他的金融生涯彻底结束,接下来如果刑事立案,还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相关人员的处罚结果也在今天上午发了通知邮件实线上级Alex降级降职降薪、取消当年所有奖金及递延奖金、三年内不得晋升;虚线上级,即合规条线分管MD、风控条线分管MD,一并被问责,诫勉谈话、内部通报批评,扣发30%-50%年度绩效奖金。
作为IBD条线亚太负责人,整个涉事链条的最高层级,沈砚清向IBD亚太区全员发送了一封署名邮件,统一口径、平息流言、表态担责、安抚员工、重申合规、稳住情绪。同日,合规部与风控部联合发布合规专项整改通知,宣布将牵头开展全条线合规审查,并完善员工投诉保护机制。
晚春的湿冷渐渐褪去,上海的4月总是浅蒙蒙的天。微风裹着温凉水汽,从黄浦江面吹向岸边的梧桐树上,嫩叶簌簌作响,晃荡出草木的清香,又被风卷走,一路吹往高楼林立的CBD,卷起西装革履。
沈砚清抚平被带起的衣角,随手正正领带,踏出停车场的感应大门,走向他那辆GT银911。结果半路突然从群车缝隙里冲出来一个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吓他和林晚一跳。
“Colin!”
许久未见的Pak竟然出现在上海,还蹲守在他公司停车场。沈砚清面无表情挣动手腕,但是Pak像是出了死力,抓得他腕骨生疼,怎么都抽不回来。
林晚的表情也瞬间沉下来,香港停车场的事至今还心有余悸。踩着细高跟鞋走上前想要Pak松开手,她的嗓音虽然带着上海人特有的清软尖细,但语气是冷而锐的,“周先生,请你放手,这里是公众场合。”
Pak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信手一挥,林晚脚下不稳,高跟鞋一崴,整个人跌倒在地。
“Stella,”沈砚清伸手去扶,结果被Pak生拉硬拽走远,“你要干什么!放开。”
Pak充耳不闻,满布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锁定自己的车,下颌凌乱的胡茬、泛皱的衬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在暴走的边缘。沈砚清扫过他的脸和青筋暴起的手,试图和他心平静气讲道理:“你先松开,你要是有话要和我说,我们找个咖啡厅。”
“Colin!”
林晚站起身,不管脚腕的刺痛,小跑着跟上来,一边目光搜索停车场的安保在哪。
听到身后的人紧跟不舍,Pak的手更用力地捏紧,指节发白。沈砚清只感觉手腕要被生生捏碎,同样都是男人,但他不知Pak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试图钳制住Pak的手腕,结果Pak猛地一拽,然后弯腰将他整个扛起来扔进副驾驶座,在他的挣扎中一把拉过安全带系上,“嘭”得甩上车门。
再猛地推开林晚,大步走向驾驶座。
沈砚清看了一眼被甩到地上的林晚,不停地按卡扣,但是纹丝不动。显然副驾的安全带被改装了安全锁,中控台上也没有看到解锁的标志。在他想办法的时间里,Pak已经坐上座位,启动引擎,一脚踩下油门。
黑色的迈巴赫一阵闷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方向盘骤然一拐,车身漂移,沈砚清整个人被甩到车门上。还没等他坐稳,车头朝着出口迅疾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撞倒指引牌,沿通道往上,像失控的野兽扎进主干道的车流。
简直是不要命的开法,沈砚清脸色微白,喉结滚动,强稳着愠气,试图劝说:“你要带我去哪?前面100米有家咖啡厅很安静,咖啡也不错,你停车我们去那,你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Pak憔悴的脸挤出苦笑:“Colin呐,我已经不会再被你骗了,我知道你就是哄我而已。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努力克制想要来找你的冲动,努力工作、努力和我爸爸修复关系。”
“这不是很好吗,”沈砚清顺着他的话安抚,眼睛紧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恨不得方向盘在自己手上,才能让此刻悬着的心脏安稳一点,“慢慢来,我们会有机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你开慢点,我听你说。”
“朋友?”Pak讥讽地重复一遍,音量骤然拔高,“可我不想和你成为朋友,我不要做你的朋友!我努力变好就是为了希望你能看见我的好,你能接受我!我不是已经在改了吗,为什么你们都要不听我的!”
随着他的咆哮,车速也跟着加快,往前猛冲,急打方向盘,擦着左右的车辆横冲直往,“你不见我!我爸爸也要给我安排订婚,我不要订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你不明白,我爸也不明白,你们都不明白。是不是我说再多你们都不想听?不听就不听吧,我会做给你们看的,你和我回香港结婚吧好不好,我们去领证,去美国,这样我爸就不会逼我和别人订婚了。如果他再反对,那我就把那个女的杀了,你放心我只和你在一起。”
沈砚清一边听一边抓紧安全带盯着前面的车,心都提到嗓子眼,他可不想大好年纪陪Pak命丧世纪大道。窗外车流飞速后退,急变道、猛提速都让他的心猛地一悬,喉咙发紧。心里怒骂Pak,但深知此时不能激怒他,只好努力放稳声音:“你可以和你爸坐下来商量商量,如果你们沟通不畅,我可以和你爸聊聊。你先冷静下来,开慢点,我们先平安到达香港好吗?”
“我怎么冷静?!Colin我冷静不了,我爸不听我的也不会听你的。我们直接去领证好吗,我们去美国领证,你答应和我结婚,我就听你的。”随着Pak的怒吼和威胁,车身压线超车,从两车的缝隙中穿插而过。
“Pak!”沈砚清被强烈的颠簸撞到头,眼前冒星,脸颊已经完全失了血色,大口喘气。
“你不愿意和我结婚是吗?!”Pak浑身都在抖,指节死扣方向盘,额前的青筋一条一条凸起,眼里翻涌着戾气和崩裂的颓然,像一头被扎了眼睛的困兽,“我爸说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不信!你不会接受别人的是吗Colin!你不愿意和我结婚是因为你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吗?”
“是谁?是不是……”Pak骤然睚眦欲裂,“是不是上次那个男人,和你一起在房间的那个人!是他!在停车场的也是他!为什么是他!”
Pak陷入自己的情绪,不顾车速、不顾车流,车身一次次切线变道,擦过别人的车尾。沈砚清的后背沁出一层细汗,脱口解释:“没有!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我和那个人没关系,你别乱想。现在,赶紧停车我们认真谈一谈,就算要领证我也没带证件,你先停车让我回家一趟。”
“你愿意和我结婚是吗?Colin你是这个意思吗?”Pak的嘴角扯出一点难以置信的笑,双手抖得更厉害,车身已经开始失控,猛地挨着别人的车身摩擦往前。
沈砚清被强烈的颠倒感吓出一声尖叫,惊魂未定,愣愣地来不及回答。Pak急于确认,不停逼问,“我不信!你们明明接过吻,在停车场,我亲眼看到的,你们、在我面前接吻。”
“没有!”沈砚清深呼吸,手心里全是汗,试图伸出去搭在Pak肩上安抚他,“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听我的,先停车。或者你开慢一点,送我回家拿证件。我跟你回香港,你这样开,要是出事了你还怎么和我结婚。”
来自Colin的触碰,瞬间让内心的躁动和暴戾沉默下来。Pak脸上的笑越来越惊喜,嘴角抽搐,语无伦次:“好、好……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但是!”
Pak扭头看他:“如果那个人来找你呢,他要是不死心呢?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说你要和我结婚了,你跟我在一起。现在就打。”
沈砚清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肩头,空出的手摸索身上,发现手机都在林晚那里,“我的手机没带,你的给我。”
“好,我给你,”Pak欣喜若狂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他。
“你先开慢一点,太快了我头晕。”沈砚清见他的神色有些缓和,试图劝说。
Pak已经完全高兴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松了点油门,“我听你的,我会开慢一点,我们要平安回香港。”
沈砚清不放心地扫他一眼,垂下眼眸看着键盘拨出陆承逍的号码。这熟稔的动作,让Pak眼睛刺痛。
电话拨出去,两个人的心都提上来,在他们都没注意的侧后方,以同样快的车速冲过来一辆车。
沈砚清按下免提,对方接通,熟悉而冷淡的语调传过来:“Hello?”
“陆、小心!”
嘭!
……
“喂?喂?……是Colin吗?”
第74章 毕露
陆承逍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令他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沈砚清头上绑着绷带,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眉头拧紧。身上原本应该是整洁得体的衬衫,也皱巴巴,满是污渍和血渍。里面的衣服已经这样了,搭在一旁的外套更是看不得一点。
他坐在急诊室外的铁凳子上,脊背有些弯曲。林晚站在他旁边,一边掉眼泪一边用湿纸巾小心地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
“……Colin。”
陆承逍的声音都不敢放大,脚底发软地阔步走过去,手里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凳子上。顾不得林晚还在,直接蹲在沈砚清面前,眼底猩红,是藏不住的心疼。看看手、看看身上、看看脸和脑袋,目光一寸一寸地确认哪里有伤口,哪里平安。
“医生怎么说?”
劫后余生几乎耗尽了沈砚清所有的精力,眉间满是疲惫,缓慢地眨动眼睛不想说话。陆承逍看向林晚,林晚咬着牙,脸上还挂着泪珠,也顾不上职场礼仪,瞪了一眼陆承逍,似乎将那股愤懑和厌恶迁怒于他。半响才言简意赅回答:“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表皮擦伤。”
陆承逍短暂地松一口气,还好还好,轻伤。
但是目光触及沈砚清破皮的唇、下颌的擦伤,那股绵延不绝的心疼不断膨胀,几乎要令他的脾胃肺腑都搅在一起得发痛。强烈的后怕还没有退干净,恐怕未来一周、一个月、下半辈子都退不干净。
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摸一摸受伤的地方,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突然被猛地打掉
“承逍总,自重。”
林晚明显忍着一股气,向来温和有礼此刻也变得疾言厉色。
陆承逍不跟她计较,看到沈砚清的手指缠着创口贴,又小心地握住他温凉的手,包在掌心里。此刻全然忘记了分寸和边界,嘴唇嗫喏,珍重而疼惜地关怀:“头晕吗?是不是很疼,开了哪些药?做过全身检查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真的不需要住院观察吗?”
沈砚清僵滞地转动眼眸,空洞而疲乏地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手背,视线慢慢聚焦,隐约似乎看见修长有力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皮肤上不属于他的体温让他慢慢找回些知觉,手指蜷紧,缓慢而坚决地推开陆承逍的手,声音沙哑:“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吗?”
陆承逍配合地收回手,不再有亲密举动,但看到他膝盖上的灰土,还是会忍不住轻轻拍掉,“接到你的电话就赶回来了。”
沈砚清迟钝地小幅度点头,三个人沉默片刻。
骤然,过道传来一阵轻响,陆承逍抬眼瞥到护士推着平车经过,而上面躺着的头上绑绷带的人正是Pak。
那一瞬间,从浦东机场一路强压到医院的愤怒,从接到电话听到剧烈的撞击时产生的恐慌与担心而带来的暴戾,在看到Pak的那一眼之后彻底决堤。
陆承逍迅速起身,眼神牢牢盯着人,大步上前一脚踹飞平车。
“你干什么!”
护士呵斥制止,医生赶紧拦住他拎起的拳头。
沈砚清也抬起头看向吵闹的地方陆承逍完全失控地挣开医生的阻拦,像一个没有理智的医闹,抓起Pak的衣襟拎起来,一拳狠狠砸上去。
那力度带来的闷响惊得他本能地眨眼,肩膀一缩。
“保安、叫保安!”
乱哄哄一片,医生抱着陆承逍强劲的腰往后攘,护士抓着平车想要推走,结果Pak被一把扯下来,甩到墙上,连消防栓的玻璃都撞碎了。哗啦、地上全是碎片。陆承逍发泄不够似的将人压在地上拳拳到肉,三两下就砸得嘴角渗血,额头缝合的伤口彻底撕裂,整张脸上都是血。
骚乱引来无数围观的人,路过的医生飞奔而来加入劝架,三个成年男人都拉不开陆承逍。他简直是一头被捕兽夹夹伤的猛兽,不知道自己受伤、伤口在哪,强烈的剧痛击穿痛觉耐受,只能本能地暴怒、发泄、撕碎。
沈砚清的眉头蹙得越来越深。
这狼狈的、失控的、没有理智的打人的人,是他认识的陆承逍吗?
哄闹、劝阻、碎裂,所有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在他本就耳鸣的耳边乱成一团,逐渐变得失真,只有尖锐的鸣叫。他甩甩头,只觉得太阳穴胀痛。分不清是车祸的后遗症,还是某种激素紊乱所导致。
越来越乱的已经不止声音,还有画面、气味、触觉,像老旧的电视机屏幕在脑海中忽明忽灭。刚才的、现在的、曾经的,嘈杂的打闹,歇斯底里的哭诉,刺鼻的铁锈味,猩红而粘稠的血,有的尖锐有的失真,分不清哪些是现在,哪些是曾经。
意识应该是混沌的,可是这一瞬间又无比的清醒。
车祸导致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但此刻却看清了很多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也再无法掩耳盗铃。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平缓眩晕的大脑,极轻却极用力地叫了一声:“陆承逍。”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调,令名字的主人登时僵在原地,松了拳头。
陆承逍忽然之间恢复了理智,从野兽变回了成年人。慢慢地转身,在看到沈砚清投射而来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尖锐的麻木直冲大脑皮层,整个人无法动弹。
医生的呵斥、围观的交谈,都在耳边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沈砚清的话最清晰:“我发现了一个事实,今天不得不说了。也许你并不想听”
也最不留余地:
“你越界了。”
第75章 归位
从医院开车到家,不到半小时。可是对于一个刚经历车祸的人来说,每一种体感都是成倍延长沉缓的。
车身的颠簸、扇叶吹出来的气、窗外的鸣笛。形成一种漩涡将他团团围住,在漩涡中心是挥之不去、咽下又反刍的话语和画面
紧抓住他手臂的手,比包住他手指时抖得更厉害。没有底气却执着地叫他的名字,比手抖得还厉害的嗓音。
站在车外不肯离开,车身汇入车流,后视镜上还是有一个小黑点。
沈砚清闭上眼,疲惫感席卷全身,靠着颈后的软枕渐渐睡着。
玛莎拉蒂匀速行驶,林晚一边看车况,一边用余光看沈砚清。车身开进地下停车场,稳稳停在车位,她放轻动作转头正视睡着的人。踌躇了几秒后,缓缓伸手,微凉的指腹若即若离地摸了一下那扎眼的白绷带。本就泛红的眼睛骤红,眼泪瞬间接连掉落。怕吵醒休息的人,赶紧捂住嘴遮挡抑制不住的啜泣声。温热的泪从指缝里往下流,在掌心里积攒一滩。
她从未看到Colin这么狼狈过,受伤过。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可以看到眼皮和侧颈上细小的青蓝经络。即便是睡着了,眉头也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这个永远走在她前面、带着她往前走的男人,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刻。脆弱得好像,她一伸手就能抓住,然后拥有。
但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拥有,哪怕只是幻想、做梦,也只敢做一场Colin多看她一眼、多对她笑一下的梦。
拥有这个词,是万万想都不敢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