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疤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消失。车祸在他额头上留下的浅浅伤口,都用了一个月,那这样一条接近六七厘米的口子呢?
那些画面、看到陆承逍为了护着他挡下刀而受伤时,那一瞬间涌起并蔓延至今的,令他自责的后怕、令他糊涂时沉沦清醒时自抑的松动,以及随之产生的巨大无力,也可以随着伤疤的消淡而消淡吗?
而要用多长的时间,多坚决的防线,才能将这一切稀释到毫无残留呢?
停车场的穿堂风吹起两人的衣角,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想要抱住手臂,抵挡这股似乎因为冷风而起的颤栗,但是站在陆承逍面前,本能地不想露怯。只好咬紧牙,沉下声,赶紧结束这种局面:“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他不等回答,直接转身要走。手臂却被陆承逍从后拉住,肢体接触的刹那,他感受到一股比他身上还强烈的颤栗。双腿登时不受控地僵在原地,身体被人转回去。
他还没有看清,就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里。
这应该是这几个月以来,陆承逍最越界的动作了吧原本他们之间习以为常的动作。
宽厚的胸膛挡住了冷风,身体慢慢升温,可是脸颊还是被风吹着。以他们的身高差,他的脸刚好到陆承逍的锁骨,本来是一个严严实实的拥抱。但是陆承逍弯着腰,整张脸埋在他颈窝里。好像有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将这个192的身体都压得弓起身,颤抖地喘息。闷闷的含糊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他听不真切,却理解得很清楚。
陆承逍在说:“……我什么都不求了,不求了……”
沈砚清一下子彻底僵住,直觉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一些翻天覆地的事情,本能地想要推开,但却被陆承逍抱得很紧,几乎是勒进怀里。断断续续地说:“我很想问你是不是和Mason出去了,都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我没有立场问。那我不问,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抵触,知道你不想尝试。只要你能够平安开心……你不想谈恋爱我不会再提,你只想要性关系我们就只谈性。你想要猫我就变成猫,你喜欢老虎我也可以是老虎。我都不求了……”
沈砚清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从未、从未。
颈窝里有一股湿热的液体在慢慢洇开,他的心头骤然一紧。这种液体似乎果然有腐蚀性,从肩头一路蔓延到左胸肋骨区。
心脏毫无征兆、难以自持地抽痛。指尖没有力气,明明他应该要推开,像他从前每一次那样,推开、拒绝、划清界限。可是为何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刺痛,令他的手指发软,眼眶酸胀。
这个男人,和他迄今快30年的人生里出现过的数不清的人一样,执拗地说喜欢。可是唯独只有这个人如此强烈地干扰他的心神,令他的情绪和理智都紊乱。
他是没有情绪的人,是经过系统训练才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情绪自控力。可是他绝无仅有的失控都发生在这个人身上。
失控的性、失控的关系、失控的边界、失控的混乱,还有此刻失控的必须推开却无法推开。
如果他不推开,那就意味着要接受一种他早已经判了死刑的可能。
他敢么?他能么?
……他也是个凡人。严防死守的精力始终有限,终于是有限了,一次又一次难以抵挡的一刹那终于还是一箭穿心、万箭穿心般的,让他的理智、逃避、抗拒、自欺欺人,以及严防死守,所有的所有支离破碎。
如果城门已经彻底失守,是否只剩下……缴械投降。
颈窝里湿热一片,胸腔里也满是潮湿。指节紧紧抓着单薄的衬衫面料,抓起一道道褶皱,指尖都发白发抖,直到快要麻木,最终缓缓松开。
他的声音也有几分沉闷,很轻却很真切地喊了一声:“陆承逍。”
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慢慢松开,留出让彼此都能喘息的空隙。
“……我给你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最适配本章的bgm《trouble I'm in》
第85章 重构
怀里的身体明显僵住,连哽咽和啜泣声都戛然而止。
沈砚清顿感喉管畅通,陆承逍紧紧箍住自己的力度也松了几分,好半晌才直起身。
他看着陆承逍满脸的泪和通红的眼,喉咙又重新堵塞起来,好不容易松开的指节也不自觉地抓紧皱巴巴的面料。
陆承逍的脸上十分明显的错愕、惊愕、难以置信、意外、惊喜,五花八门,五光十色。嘴角想要上扬,但不敢这么轻易地上扬,嘴唇都在颤抖,艰涩地咽下口水,半信半疑地反问确认:“我……我没有听错吗?Colin……你、你真的……”
沈砚清缓慢地看过陆承逍脸上:“我们可以回到之前的关系重新开始,我会考虑,但我暂时……没办法这么快承诺你什么,能到哪一步,顺其自然吧。”
“……好,”有什么不好,Colin还愿意回头,还愿意考虑,这何尝不是从天而降的惊喜,“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让你为难。”
陆承逍的唇角确认般上扬了,沈砚清也看到了。
凝聚在脸颊上的泪,从下颌滴落。
沈砚清下意识抬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触到了陆承逍的脸。他想要收回来,但在他动作之前,陆承逍试探而小心地贴近。于是他轻轻地抹掉残余的眼泪,温凉的液体却有一股滚烫的热量,几乎要将他的指腹融化。摸到下颌的时候,那细小的胡茬扎得皮肤刺痛。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这个人。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收回手,目光也挪开,连带着话题也是:“我要上去了,你回去吧。”
“嗯,”陆承逍答应但没动作,随后声音放低放缓,听起来还很沙哑和沉闷,“我眼睛有点疼,你有眼药水吗?”
沈砚清移回视线哭过的眼睛确实红肿得厉害,眼球上都是血丝,眼下的乌青也很重。
眼睛干涩刺痛应该会影响开车吧,大晚上的。
“你跟我上来吧。”
再一次一起回家,两个人都五味杂陈。
沈砚清换鞋、开灯,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放在沙发上。陆承逍像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学生,大个子乖乖地跟在身后,手都规规矩矩地垂落身侧。
“不用换鞋了,你先坐一下,我找找药箱。”
沈砚清径直走向储物柜翻找,从某个小医药箱里翻出一支未开封的眼药水。
起身走向沙发,陆承逍老老实实地坐在他的衣服旁边看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很贪婪直白,但动作很克制。
他不禁内心一哂好难得的陆承逍。
走到面前,他没递,陆承逍也没主动要。于是他往前迈一步,站在两腿之间,一边拧断眼药水的开口,一边说:“抬头,别眨眼。”
陆承逍听话地仰起脑袋,掌心下意识抓紧膝盖。沈砚清短暂地往下扫了一眼,再看回来,一只手捏着眼药水,一只手撑开陆承逍的眼睛。他的动作利落,陆承逍也很配合,两只眼睛很快就滴好。
多余的液体流出来,他又下意识伸手抹掉。一样的温凉,但和眼泪不一样的触感。
陆承逍仍闭着眼,他也没有走开。
那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令他不自觉地想,如果是以前,他们现在会是什么姿势。
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从陆承逍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浓密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裹挟着他,渗透进单薄的衣料里,落在皮肤上令每一个毛孔都绽开。距离还是太近了,他退开一步,抓起陆承逍安分的手,将眼药水塞进手里。
“好了。”
陆承逍缓慢地睁开眼,被眼泪和眼药水依次浸润过的眼眸,清亮透澈,还有液体没有干,看起来甚至有些湿濡,就这么坦诚坦荡地直视过来。沈砚清的心头陡然一跳,又拉开了好几步的距离,松下领带随手放在外套上。
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陆承逍站起身,脸上是明显满足的欣喜。
已经算是莫大的进步了,甚至感觉是一场梦,赶紧离开,以免梦醒。
他抬手抹掉眼角的眼药水,轻声道:“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沈砚清“嗯”了一声,陆承逍抬腿迈步走向大门,在要进入玄关彻底离开客厅时,他转身回看,弯起一点微笑:“明天见。”
沈砚清顿了一下,回以同样的弧度:“明天见。”
“嗒”
大门轻轻关上。
一切都静了下来。
蓦地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初夏的上海总是下雨,雨点先是稀疏地落在玻璃上,而后骤然密集、急促地拍打落地窗。
在耳廓里,一下一下的,噼里啪啦。
六月闷热的潮气笼罩整个上海滩半个多月,办公室一直开着除湿,周莉和林晚抱怨梅雨季头发老潮,两天就要洗一次。
被路过的沈砚清听见,调侃:“我记得某人实习的时候说绝不给公司的形象拖后腿,保证每天都洗头化全妆。”
从全妆退化到只化眉毛口红的周莉,悻悻反抗:“砚清总,你偷听我们聊天。”
沈砚清很理直气壮:“这是公共区域。”
周莉败下阵,突然又笑起来,“谢谢砚清总,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多给我批了10%,其实那天我真的没往心里去的,我知道砚清总不会对我们乱发脾气。哦不对,砚清总是一个没有脾气、只有良好的风度和修养的完美老板。”
沈砚清微微一笑,语气轻快道:“拍马屁可不会多加奖金哦,你还要谢谢Stella,她走的审批。”
周莉笑盈盈抱住林晚,往她怀里蹭:“谢谢姐姐,我爱你。”
林晚轻轻拍她的脑袋,沈砚清不打扰她们聊天,正要回办公室,林晚叫住他,从前台的桌面上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袋递过来,“承逍总给你的。”
他瞥了一眼,接过,“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在门口看到我就给我了,让我给你。”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罐红豆薏米茶,还有一些应季水果。看完合上袋子,近乎自言自语地嘟囔:“他怎么不直接给我。”
拿回办公室,先放在一旁。马上有个跨国会议要开始,他戴上耳机,点开Teams。
IBD东南亚的Pipeline Review(项目盘会),区域国家head、条线MD,以及部分核心的ED/VP参会,pre所有在执行/在谈的交易清单(IPO、M&A、债券、再融资),同步披露项目进度、执行风险、审批节点、资源调配。
沈砚清作为亚太boss,要追问关键数字&风险,并当场拍板哪些项目要抢、哪些项目要砍,是否给项目上人、加人、放人。
当视线无意识瞥到旁边的袋子,要说的话就卡住了。
会议那边安静等待片刻,某个head试探出声:“Colin? Colin? We lost you. Everything all right?”
(我们听不到你的声音,你那边一切还好吗?)
沈砚清倏然回神,低低轻咳一声,迅速敛起表情,语气沉稳如常:“Sorry, bad connection, please go ahead.”
(抱歉,信号不好,请继续。)
往下的三个小时,眼睛看屏幕、看键盘,没有挪开三寸之外。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7点,沈砚清简单收拾了下桌面,拉开抽屉要拿文件袋。目光漫不经心地一瞥,精准地看到角落里被随手扔进去的红叶。思绪呆滞了片刻,他装作没看见,拿出文件袋将资料都装进去,再放回去的时候那一点点红被夹在一沓白色里格外显眼。轻薄的叶子哪比得过厚重的纸张,随便压两下就会碎裂。
植物也有生命,虐杀是一种残忍。
沈砚清向来仁慈,伸出的手像从天而降的上帝,捞起红叶看了看,抚平被挤皱的边角,随手拿出一本不用的手册夹进去,重新放进一个空抽屉。
扣上外套纽扣,起身推开办公椅,迈步离开。
晚上约了一个客户谈项目,客户说是私人行程不带别人,他就让林晚和新来的助理先下班回家,自己开车过去。
刚踏进轿厢,电梯门将将关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按住开门键,电梯门停下然后慢慢打开。
陆承逍大步跨进来,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顿住一瞬后,他往后移了半步,陆承逍走进来挨着轿厢壁和他并肩站着。
轿厢下降,一时沉默无言。
余光能看到陆承逍饱满鼓起的胸膛身材确实很顶,什么款式的西装都撑得起来,衬得人格外人高马大、虎背蜂腰。
高管电梯的空间不小,两个人随便站都可以隔开一个人的距离。也不大,并肩站在一起,手背隐隐能感觉到从对方手背上散发出来的热量。
轻轻地咳半声,沈砚清率先开口打破宁静:“你的东西我收到了,多谢。”
陆承逍侧头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回正,点点头:“不客气,梅雨季湿气重,你喉咙闷就是这个原因,让阿姨多给你做点祛湿的。”
沈砚清“嗯”了一声,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这个话题戛然而止,他又问:“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