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权完全确定之前,我们可以在合理范围内先反映估值收益。)
“这是当时的香港区head写给你的,”林晚的食指移到另一行:“这是你的回复。”
「Noted. Let’s make sure we’re staying within policy here.」
(知道了,确保在政策范围内。)
“福麟行的律师现在咬死你们的沟通里主观故意用‘reasonable bounds’这种模糊的词来制造暗示,他们给证监会的陈述是这句话的语境不是在讨论合规,而是暗示先把收益做了,做得合理一点,只要别太出格就行。而你的回复是一种默许,把一个本该被质疑的操作和语义用一句‘within policy’轻轻带过了。”
沈砚清浅淡地哼笑了声,没说话。
林晚继续抽出第三张:“还有一条,Sophinor向证监会提交了补充说明,声称发现当年的尽调材料中部分资产权属信息未充分披露,但KG的负责人,也就是你已经签字确认。他们不是在解释,而是在指认你。还有富达公司那边也联系了证监会,说愿意配合调查。他们的内部会议我找人打听了,他们在上面把你标为‘Key Contact Person’。”(关键联系人)
沈砚清眉头微蹙,“什么?”
林晚定了定,“KG是Sophinor的财务顾问,而你是IBD的负责人,交易核准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沈砚清甚至有几分冷笑:“这两家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钱都分到了,现在说自己是受害者了?”
“是,”林晚的表情没有沈砚清那么轻松,沉默了两秒,“他们说你最擅长‘别人听得懂又不留把柄’的语境,所以他们现在就咬死你当时明知估值依据存在瑕疵,但仍暗示对方‘可以按照政策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被发现’。”
沈砚清轻轻挑了下眉梢,脊背靠着办公椅背:“那我是不是要感谢他们的认可?这封邮件究竟是什么语境,干这行的不会不明白。啧,英文还是太麻烦,应该快点全球推广中文。”
林晚认同地叹出一声,reasonable指向合规确实很牵强,更多的指合理,谁让那个head没有用明确的compliance,偏偏用了这个模棱两可的reasonable.
而这封邮件并没有前因后果,来构成一个完整的明确指向“合规”的场景。还恰恰Colin没有直接指出这个语义含糊的词,虽然补了一句“确保在政策范围内”但也可以解读为是“明知但默许”,甚至是两人之间的某种暗号。
“所以,”沈砚清的视线从桌上的文件上移到林晚脸上,“证监会发调查通知,是要我解释语境?”
林晚没有回答,沈砚清一扫她的表情就了然,“时间线呢?那批货的所有权归属时间线。”
“这是第二个问题,也是最棘手的,”林晚如实答,“我问了项目组,当时只有私人藏家的口头锁定,因为在高端藏品交易中这属于约定俗成的规矩,所以没有签书面,是后面才补签的。”
沈砚清静思不语,林晚继续说:“所以今天上午,收到了证监会执法部的通知。”
她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摆在桌面上,“要求强制保存并提交以下材料:
第一,所有你与Sophinor、富达、福麟行相关的邮件和通讯记录;
第二,所有你与福麟行在并购谈判期间的沟通记录;
第三”
林晚顿了顿,“你的工作机、私人机,邮箱、微信、WhatsApp、办公软件,公司的私人的,所有与项目相关的记录。”
沈砚清眼神一沉:“私人设备?”
林晚点头:“证监会的表述是‘statutory requirement’(法定义务),我找法务部聊过了,说这个绕不开,不提交记录就是妨碍调查,有可能会发传票。证监会定的时间是下周一做第一轮enforcement interview(执法面谈),对象是你,以个人身份,不是以KG代表身份。法务的建议是,在调查结束前,最好不要离港,否则很有可能会被写进记录里,说关键人不配合。”
麻烦来得太快,而且太全面,沈砚清沉默了几秒,问:“公司还有谁知道吗?”
“风控,”林晚的声音早已没有一开始的急,更沉了些,“而且是global那边,上午给董事会发了邮件,提议暂停你在当前所有在管项目上的职务,等证监会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并封存你的邮箱档案,将你的内部权限暂时冻结到‘最低必要访问级别’。”
“没有抄送我。”
沈砚清肯定。
林晚点头,“没有抄送任何人。”
沈砚清眉心一动,静静地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堆文件,以及缝隙里醒目的证监会徽章。
风控,global,Ahmad Sharma?
董事会,Roger是否提前知情?
Sophinor,周秉谦,这么快把责任推给他并给监管递刀?
一连串的关系人构成一根箭,沈砚清直觉是瞄准他射过来。
“Colin,你要怎么做。”林晚看着他,在等他的安排。
办公室针落可闻,沈砚清也看着林晚,快速思考片刻,果断决策:
“第一,通知法务立刻开privilege war room(法律特权作战室),所有碰过这条线的人都拉进来,关系链上一个都不许少。找一个外部的律师,也把他拉进来,把内部沟通锁在legal privilege(法律专业特权)保护下,不对外披露;
第二,让外部律师出一份scoping note(调查范围分析备忘录),我要清楚证监会调查的范围拉到哪,能覆盖的边界全都标出来,我不希望他们用调查我的名义,把整个项目的材料都拽进来。还有,重点是私人设备这条线必须划清楚,哪些必须交、哪些可以谈。他们要的到底是解释,还是找角度做enforcement(执法行动/执法处罚);
第三,摸一下福麟行和Sophinor谈崩的真实情况,谁在背后干预,以及富达和Sophinor这么快把我推出去是否提前达成某种一致。我要知道这三方是被动还是主动。”
林晚一一记下,语气和沈砚清一样短促笃定:“我直接约陈大律师,他从证监会执法部出来的,知道内部如何定性。”
沈砚清点头“嗯”了一声,林晚转身离开办公室。
身后的落地窗外,乌云密布,天色骤然暗下来。
沈砚清转过办公椅看向高楼林立的中环。
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能看懂么,该怎么翻译呢,28章sophinor、福麟行的并购谈崩了,福告到证监会,说s之前的融资有问题:富达要入股s,s有意向收购福→s把福的估值一起给富达看→但加入了代售资产(帮别人卖),这个操作就不合规
现在三方甩锅,把Colin推出来:
1、邮件存在“知道但还是这么做”的意图
2、代售资产没有签书面文件
证监会认为,存在主观故意误导投资人的违规可能,所以要调查并约面谈,Colin的应对不需要翻译吧,这里也写不下
我努力了没看懂就扫一眼吧,知道Colin有麻烦就行,但放心我从不虐事业,也没什么可虐的。且不说以他们的能力足以解决,以他俩的家世背景横着走都算低调
第91章 失联
沈砚清站起来,看着窗外的乌云越来越浓,天色彻底暗了。
打了几个电话后,咚咚,有人敲门。
“Come in.”
他转过身,门开,合规的全球联席主管亲自带着IT专员上门,林晚带着陈律师紧随其后。
合规主管语气还算客气礼貌,但不讲情绪:“Colin, we need to follow procedure. I'm taking both your work and personal devices,your phones, laptops, tablets. We're going to take a forensic image now.”
(Colin,我们按程序走,我需要封存你工作的私人的手机、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现在就做镜像。)
沈砚清颔首,“Understood.”(明白)
说完,他的下巴一撇,指向桌上的电脑包林晚已经把他的设备都从上海带过来。
合规主管给身后的IT一个眼神,IT走上前清点,合规主管接话说:“我们会给你备用机,但旧设备上的数据不会迁移过来,内部系统权限按降权后的配置重新开通。”
“嗯。”
沈砚清微微偏头给陈律师一个眼神,陈律师读懂后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沉稳但不容商量:“公司设备按流程走。私人设备先放我这里保管,暂不做镜像。等我们把证监会的scope拉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提交、做不做镜像。”
合规主管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
陈律师补充:“关机后就不要碰,避免被做文章。”
沈砚清轻点头,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后,按下关机,递给陈律师。
合规主管看着所有设备装好后,递来一张单子:“现在起,你的工作账号将由我们接管和冻结,镜像做完后,存档记录我们会按证监会的scope(范围)做review,提交前会让陈律师复查。私人设备由陈律师那边确认scope后,我们再基于陈律师移交的内容做本地提取,不触及云端。你现在的内部权限级别将被降权到最低,项目材料、内部邮件、审批系统全部off-limits(禁止入内)。所有跟你相关的deal文件都将标记legal hold(法律保全),任何人调阅都有audit trail(操作日志)。还有什么疑问吗?”
沈砚清接过单子,指腹将薄薄的一张纸压出细小的褶痕。
“没有。”
一小时后,备用机交到他手里,和刚出厂一样干干净净。
合规带着IT、陈律师,都已经离开。
林晚看着沈砚清面无波澜但眉头微蹙的样子,心头一紧,她和Colin共事这么多年,第一次遭遇这种程度的监管调查。
“Colin?”林晚试探地叫他,“接下来要去哪,你的工牌要失效了。”
沈砚清回神,抬起眼皮看她关心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他的权限、工作、过去的文件全部被锁死,莫名有种突然失业了的错觉。
他尽量轻松地一笑:“回家吧。”
林晚投来一个“?”。
“你不知道吧,我在香港有房子。”
香港连续两天的大雨,四面八方都是闷热的潮气,无孔不入,人都要发霉,喉咙都是黏糊的。
一封封邮件链被打印出来,摊开在会议桌上,沈砚清接受陈律师的反复盘问。
当时这批资产为什么是代售?
谁确认过已经和藏家达成口头锁定协议并生效?
你回那封邮件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这可能会被理解为对不当行为的默许?
有没有确认过福麟行是否有权限替藏家承诺代售资产的估值归属?
你是否清楚富达会把这批资产当成Sophinor的自有库存?
你当时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你知道这封邮件可能会被披露吗?
如果让你现在重新写这封邮件,你还会这么回吗?
沈砚清的回答精准、专业,不带情绪。但这个项目并不由他操盘,太执行的细节过了两年也实在不太记得,而且陈律师不愧是从执法部出来的,咄咄逼人、一针见血的语气和提问,还是会让人喘不上气。
他被某个问题哽住了,随后颇无奈地笑了一瞬。
陈律师见他的反应,也知道今天到此为止。迅速抽离出提问者的视角,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身体后倾,展露朋友的姿态,语气松缓三分:“这个问题不在我们的准备范围内。Colin,不用回答,你足够专业了,答得很稳。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做第一轮mock interview(监管问询模拟演练),我会用证监会的语气问你。做好准备,真正面对面那天,他们会比今天的我更让你不舒服。”
沈砚清抿起一点唇角,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润喉,松懈松懈神经。
证监会的谈话室是一个信息完全不对称的战场,调查员掌握着所有邮件、文件、其他人的证词,而被问询的人不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牌。体感和被警察盘问没什么区别,哪怕没犯错还是会起本能地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能是冷热刺.激加上没睡好,沈砚清从空调温度过低的环境里出来,在大楼门口等车的时候被热气一烘又被风吹了一阵,雨里的潮湿全都钻进了体内,当晚就发起高烧。
积雨云多到这片天空装不下,香港的雨下到上海。
落地窗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密集杂乱的声音也拉不回游离的思绪。
陆承逍盯着微信出神,不是说昨天回来吗?怎么办公室见不到人。问周莉她也不知道,林晚和新助理也不在。微信也不回、打电话也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