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池沼想
月晕似一泓薄薄的浓醇奶皮敷着苔绿绒毯。
“你喜欢吗?”
处刑庭的黑色制服剪裁设计颇为威权矜贵, 寻常人穿显得身板笔挺,严更多出些优雅收敛的野性,他显然来得匆忙, 连西装都没脱, 只是略略松开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硬朗的颈线。
湿亮水色滋滋黏响, 严垂睫轻啄, 面上没有任何狎昵意味, 好似不过是安静地进食一道理所当然独属于他的珍馐。
只是宫粼似乎很难以品尝出个确切味道。
譬如曾喂养过旃檀跟青莲的那一片洇着月光的雪脯,锁骨凹陷的一捧乳河, 骨架窄瘦却又饱满的水荔枝般的脸腮, 每一片的宫粼都是令人难以琢磨的肴馔。
故而必须轻舔浅吮,细嚼慢咽。
严仿佛变回了方从冻原火山炎流之中初诞的朱雀幼鸟,舌尖抵在雪白的肋胁碾磨, 慢条斯理地浅尝辄止, 须臾又烧成了本能吞食的含咬。
“……嗯?”湿淋淋的酥麻刺痒从胸前窜到尾尖, 贝母珠泽的蛇鳞簌簌翕张,宫粼微仰颈项, 蒸得剔透醺白的面颊色若月魇,喉间逸出的气音也碎成潮湿的黏哼, “喜欢什么?”
“这种角色扮演”,严埋首在他胸前厮磨,鼻端好似沉入香馥湿昙花碾作的花浆,冷腻腻的, “之前在水族馆梦魇之中,问的时候你没反驳。”
宫粼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帘, 旋即眯起红漉漉的眼睛。
“……朱雀大人是记仇,我那时不肯告诉你青莲的身份?”宫粼双腿弯折地跪坐, 小腿整齐地收在臀侧 露出脚踝一线皎白的肌肤,他指缝柔和地拂过严后颈略有些硬挺的郁金发茬,故意拖长了调子,“莫非在水族馆梦魇之中,朱雀大人当真误会吃醋”
淡粉色的珠果蓦地被齿尖衔住轻轻往外扯,刮得宫粼调笑的话音也摇摇晃晃,闷哼一声。
“非常。”
严这才抬头,薄唇曳着水光,却面无表情地望向浑身轻颤的宫粼,又凑近应了声:“我醋意那么大,你都没有闻到吗?”
这种黏糊糊的幽怨话语,严也神色冷然地说得平铺直叙。
但冬湖冰隙色泽的眼睛还是泄露了盛满得溢出的占有欲,骨量分明的修长手臂也将宫粼牢牢锁在怀里,不留一丝挣脱余地。
此景此情,看得宫粼眼尾轻轻一弯,丰盈的蛇尾也不露声色地蜷了蜷。
“好像是有点”,他折腰欺近,捧起严的脸往左轻嗅一下,又朝右贴了贴,佯作烦恼地“唔”了声,“怎么办?”
宫粼微微张开嘴,薄而小的肉桃色舌尖舔在森白利齿,吐息幽兰地说:“吃酸的我会牙疼……”
严直接咬住宫粼微启含露的唇瓣。
菱格纹的彩色花窗将昏朦月影切成细碎的光晕,斑斓地跃到他们相抵的侧脸。
宛如一座浓墨重彩的绢画对屏,非得凑齐才得以一览月色绮丽。
俗话小别胜新婚,久离天雷勾地火。
可此刻的接吻却异乎寻常的静谧。
囿于绝对的体型差,严手臂松松一环便能将宫粼全须全尾地笼在怀中,堪称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方人形暖榻。
而宫粼对此颇为称心,素来最是钟情伏在严身上,毕竟大蛇俱利伽罗生来就是一派冷恹恹的疏懒神骨,也就兴风作浪拨雨撩云时,他才格外有几分兴致。
严则俨然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老饕。
刚享用完雪脯乳河,他又轻磨起宫粼的脸腮,哑声问:“所以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宫粼难得颊侧浮起一层薄粉,眸光游弋,沉吟片刻才道:“朱雀大人不知道吗?月海的蛇本就能将精露含藏许久,纵使交尾之后相隔数载,也可受孕诞下后代……早先旃檀也是不知哪一回怀上的,至于青莲……大抵是我在廉京之乱陷入沉睡后有的。”
这回严经年不变的冰山面色终于一凝。
他眨了眨眼睛,喉结沉沉一滚,静默两息,掌心缓缓覆上宫粼柔韧的小腹:“那现在也有吗?”
紧接着,宫粼感觉到灼热而沉实的轮廓,抵在了腿侧那弯细腻软肉。
宫粼:“?”
严泰然自若,目色明澈得仿佛在研究晦涩经卷,似乎谁将腌妄念映照在他身上,都是万死难辞的亵渎。
偏偏顶着宫粼的炙热愈发凶悍。
“……”
“朱雀大人,就这么说正事吗?”宫粼目光促狭地在他脸上勾了一圈,故意慢悠悠地挪了挪腰,手腕懒洋洋地攀上严的肩膀,“也不太正经了。”
感觉到严呼吸微滞,宫粼心满意足地点到为止。
他唇角微敛,切回正题:“大荒劫难,我夺走旃檀的头颅后潜回月海,你倒并没有伤到我,只是不知为何,我的身骨几近油尽灯枯,比怀着旃檀时还虚弱,想来是因这个缘故……”
思及旧日的骇景,宫粼指尖下意识攒紧了严的衣襟,隔了片刻才接着道:“青莲一出生,就是个死胎。”
严一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猝然收紧。
如电光迟至,骤然劈开迷障,他立时想起水族馆梦魇二人在露园关于的那番对话。
彼时降生的青莲,正如没能羽化的蝶蛹……
庭外枯梅瑟瑟。
宫粼下颌搁在严颈侧:“那时我也大限将至,只得将青莲安放在月海,白伞盖蜕身托付给那伽,独自带着旃檀的头颅前往不死之乡。”
“去见月神羽人?”严听出他声线若有若无的困倦,将宫粼的额头拢到肩窝,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让他倚着,“后来筑起雪山白殿的那支信徒?”
“嗯。”宫粼呼吸轻匀地扑在严的锁骨,“再往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等再睁眼,不仅捡回一命,还平白多了一重神格,我曾找过龙树菩萨求解,只道‘因缘化生,优钵罗华’,想来……也只能是青莲了。”
严侧脸埋进宫粼沾染月桂檀膏香气的发间,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我因为虚弱,此后又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沉睡。”宫粼眸光微漾,“直到几十年前在林芝的水野密林间苏醒,我开始寻找复活旃檀所需之物。”
细雪稀疏点缀在玻璃窗棂。
严捻着他鬓边的雪白发尾,正欲出声,宫粼忽地又道:“你在处刑庭都做什么?”
他乍然问起这一茬,严恍然重历昔年执掌长夜卫的故影。
起先是宫粼觉得新鲜,时而煞有其事地垂询职事,后来不消他开口,严已俨然养成了每日回府找宫粼,喂宫粼,再向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金屋藏娇细禀公务。
“龙冢村,废弃水族馆,观音桥,雪山地宫白殿,每回结案杂务繁多。”严瞥见宫粼眼帘半阖,手指习惯性地在他脑后拨弄,似乎想抓一缕长发来编,却只摸到满手扎人的短茬。
严心念微动,悄然催长出几寸碎金,主动缠向宫粼的指尖:“处刑庭的内部流程,上交国安部的报告,地方治安的交接协办,卷宗封存……要是挨个汇报,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
宫粼听得直蹙眉,抬手捂住严的嘴:“免了,听得我脑仁疼,朱雀大人真是个工作狂。”
严顺势亲了亲他的指尖:“你不喜欢?”
“那倒没有,毕竟朱雀大人办差时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宫粼懒懒地慢声揶揄,尾音渐次绵软,“说起来,当初是为何创立处刑庭?”
听见前半句,严唇角无声轻提,云淡风轻道:“昔时我身有折损,在神域外兜转了些年岁,归后察觉琉璃光明王行迹有异,适逢我愿力不及往昔,亟需休养,索性亲赴人间一探究竟。”
……身有折损?
宫粼顿时忆起先前触及的严胸膛深处的空荡,迭声追问:“为什么?你的肋骨又是……怎么回事?”
严顿了顿,才轻描淡写地将两个问题的答案糅合在一起:“当年六道罅隙决堤,需要一根清净骨作镇世支柱。”
他未言此骨从何而来,但宫粼的手指正抵在那道缺口。
答案不言而喻。
寂静少顷,宫粼心底翻腾起澜浪不止的酸涩,抚过严线条悍美的肋骨:“……为什么要你来?”宫粼淡眉深蹙,连语调都骤然冷下去,“为了世间?朱雀大人当真生了一颗悲悯世间的圣心。”
严没解释,只是反手握住宫粼搭在他肋间的指尖,岔开话题:“还有个发现,兴许我们在人间那一遭便已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宫粼睫羽一振:“何出此言?”
“还记得当涂城周氏一案,襄助皮影师的影壁鬼吗?”严沉郁的声线里衔了一抹温色,“我在深渊桃源时从他口中得知,熙元年间曾有一戴着象首银箔面具的天人现身当涂,在一众混迹市井的乡野精怪间十分扎眼。”
宫粼脱口而出:“欢喜天。”
“身为琉璃光明王麾下最忠心耿耿的胁侍,若真是他”严摩挲着宫粼粉白透绯的指甲,“横竖你那位‘父亲’都会借那伽从无间地牢逃脱之机,趁势发难,我们在霜山遮蔽诸神耳目,消磨那三年五载,也有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只是我始终参不透,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所求为何。”
宫粼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筑神。”
严偏头看向他。
宫粼:“早先我与那伽共处月海之时,诸天神法相暗淡,世间香火也随之寥落,后来那伽被掠,月海只余我独守,世间转而恶念丛生,混沌肆虐。”
严:“众生越是怖畏恐慌,便越会狂热地皈依神明。”
宫粼颔首:“兜兜转转,琉璃光所求的,不过就是由愿力堆砌的至高宝座。”
“你的意思是,正如香王的成神之路?”严缓声道,“制造动乱,再以救世主之姿降临,播撒瘟疫,再施舍仅有的生机,甚至不惜自掘险境,扮演一个受难的苦主。 ”
“否则,信徒如何为之癫狂?”宫粼接上他的话,“以此垒砌起受难圣子的完美金身……倒像是对朱雀大人你拙劣的模仿呢。”
庭中黑松负雪,枝梢倏然一沉,落了满地白。
“可倘若从一开始琉璃光明王就是为了更多的香火,蓄意搅乱此间,何必大费周章地将我收为养子,又带回神域?”宫粼定了定神,线索在脑中飞快衔接,隐隐感到有一环卡错了轮轴。
宫粼总觉得,真相远不止于此。
况且比起算计自己,琉璃光似乎更厌恶严。
因为察觉严之于明王尊首的威胁?
所以才急于构陷他是祸乱世间的死魔?
夜幕渐,瓷瓶里几枝褪色的粉梅,映得半室冷绿。
一时思索不到答案,宫粼眼帘渐沉,不知不觉便歪在严怀中,一枕黑甜。
*
暮春晌午,晴光乍泄。
薄雾氤氲的龙龛近两日不速之客纷至沓来,门庭若市。
“降阎魔大人?”
高阔的落地窗前,香阴视野先是掠入一簇张扬的红发,旋即望向杀气腾腾的冥府之主,讶然地歪了歪脑袋,“您又有年假了吗?”
见他脖颈缠绕璎珞,伤口已渐愈合,降阎魔才暗暗松了口气,无奈地盯了会儿没心没肺的香阴。
“俱利伽罗呢?”他收起满面煞气,宾至如归地径自绕到沙发边斟茶,“龙龛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现下在何处?”
叠翠水影晃动在深檀木地板。
香阴低头轻嗅石臼里的沉檀碎末:“您来得真是时候,俱利伽罗大人今日难得下厨呢。”
降阎魔当即一口茶水喷出来。
脚边拖着六道狱链的五小鬼更是瞬时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除却香阴,周遭其余人众俱都蔫头耷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