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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42 2026-08-16 18:31

  拨雨撩云,以汤沃雪。

  “……”

  那厢白措正给青莲盛着热气腾腾的人参果饭,亮黄的酥油香气扑鼻。

  严一巴掌搭上玉润珠圆的龙尾,险些将正要不管不顾拱到宫粼身侧的青莲拍入五指山下。

  “坐下。”

  青莲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盘着尾梢缩回原位。

  “这个拌着糖,吃得惯吗?”白措将木勺里的酥油淋上去,笑而不语地望着严又提醒青莲道谢。

  庭间树冠相叠,筛得日光落在地砖仿佛洒了一地旧铜钱。

  青莲埋头吭哧扒饭少顷,突然蚊子哼似的叫了声:“严。”

  这一阵兵荒马乱,他们父子间还没怎么亲近过,严也从未听青莲如此正经地喊过他。

  瞧他的神色,倒像是要难得地说句软话。

  严兀地感到一阵奇异。

  热气氤氲的罅隙之间,他不自觉晃神,凝思起宫粼独自照料青莲时是什么光景。

  “怎么了?”严道。

  青莲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讨厌你。”

  严:“……”

  “至于你讨不讨厌我,我无所谓。”青莲横眉冷目得毫无气势,撇着嘴道,“但你必须保护好宫粼……这回他偏不让我跟着。”

  严挑了挑眉,只略略朝后退了半寸,免得被喷到饭粒。

  心想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

  青莲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气焰一滞,虚虚地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嘟囔:“……所以你也要平安回来。”

  午后微风拂过,满地的日影此刻好似也跟着扑棱棱地乱晃,碎金般晃人眼目。

  严倏地牵了牵唇角,终于颇为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此去流年,他天南海北地追捕宫粼的踪迹,却总是失之交臂,到头来只有斑驳碎影长留掌心。

  譬如一方松松裹着雪白颈项,直往严鼻腔扑送白梅熟透浓香的丝帕,一缕软塌塌勾在指尖,解自窄腰的山桃色缎带,又或是被肌肤贴身浸得深井水般冰凉的金臂钏……哪怕越过千山万水,独属于宫粼的冷香总是幽幽冷冷顺着严的指尖一路烧进骨缝,扯得他四平八稳的心弦摇摇欲坠。

  严时不时孤身前往霜山冻原,故地重游。

  夜幕低垂,阖目入睡前,那条山桃色缎带融成美人蛇诱引般的柔腻,随着粗重的喘息,将严指间燥热的薄汗激得愈发滚烫。

  他们仿佛错过了很多。

  他们的确错过了很多。

  可好在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纵使错过落花时节,往后岁岁年年,他们还有森罗万象可以悉心刻画。

  桌上的杯盘碗盏逐渐静下来。

  一顿饭作罢,严与宫粼先行迈进会客内厅。

  室内悬挂藏青色重帏,冷沉的黑檀木与藏地佛龛重彩相得益彰,又因高原烈日浇铸出神明道场般的肃穆。

  “烦请二位稍等,我家主人即刻就到。”酒店侍者躬身引路完毕退下。

  穿过玻璃幕墙,严正欲开口,随即便遥遥瞥见回廊另一端,吃饱了撑的明日照正扶着墙碎步前进。

  严沉默了几秒。

  此前他只听宫粼提及曾有个替他办事的草木之躯,但并不知底细,再瞧明日照这小孩四六不靠的架势,更是难以跟得力部下这个头衔联系上。

  严眸光微动,承神格之心莲生枝游走,颈间皮肉绽裂,钻出一枚威赫竖目。

  釉蓝的瞳孔照彻出一抹盘根错节的古树本相。

  “我都忘了,还没正式介绍呢。”宫粼循着他的视线,明了地轻“啊”一声,朝他胸膛前偎了点,“数千年前,大荒聚窟洲曾有一株返魂树。”

  颈间天目将他的脸骤然拉近。

  鱼眼镜头似的视野里,宫粼平素狭长森绮的眉眼被推得圆鼓鼓的,窄小的脸骤然占满整个眼睑。

  活像一条刚破壳的幼蛇毫无戒备地将湿润鼻尖紧紧贴在透明的琉璃罩上。

  严: “……”

  蓦地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返魂树生有双枝,一承日气向阳化出,一承月气背阴化出,亘古无数神佛亡魂往来求药。”囿于两人的骨架悬殊差距,宫粼自然而然地微昂起下巴尖,一截白得淌出栀子碎汁的颈窝若隐若现,馥浓幽香霎时袭人,“朱雀大人听过吗?”

  此番旧闻严倒是知晓,但他从未用天目这样近地看过宫粼。

  也没想过是这种画面。

  “嗯?”宫粼不知所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

  严俯睫,修长的指节不露声色地覆上那张在天目中摇曳的润泽面颊。

  像一块蒸透了的茯苓膏,象牙白透着颤动的水光。

  “听过。”严悄悄找了个显得脸腮更圆钝的角度,在宫粼反应过来前追问,“……返魂树的木灵之力能洞察寂灭因果,你是想让那孩子找什么?”

  宫粼还真被他的打岔干扰成功。

  “非也。”

  宫粼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一句令严愕然蹙眉的话。

  “后来返魂树因缘具足,证得日月光华,一曰日光菩萨,一曰月光菩萨,又与琉璃光明王结缘,自愿入净土护持,为其左右胁侍。”宫粼睫羽一霎,“哪曾想们因私窃佛灯受了惩处,自此,我父亲麾下的胁侍,出身便都是无根无绊的清浅之辈了。”

  电光石火,严来不及细究旁枝末节,立时听出猫腻:“返魂树本是草木之躯,万难承载佛火,岂非自讨苦吃?”

  “是呀,如此拙劣的由头,就显得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在这桩公案上格外的糊涂了。”宫粼赞许地扬唇,“所以今日才要请我父亲麾下的诸位胁侍凑一桌牌局,好好问个清楚。”

  三分钟后。

  掩映在松枝绿影中的室内檀雾袅袅,如坠佛国幻影。

  身缚索蓝焰的利天被扔到了内厅中央的莲花八宝毯上。

  第93章 幻师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忉利天。”

  柏枝熏烟氤氲,几簇蓬松的尖耳凑在黑檀木隔扇争先恐后地攒动,隐约瞥见内庭麇集的形影。

  香阴身披焦茶色天衣, 腰间松垮地插一柄玳瑁香箸, 笑眯眯地望着昔日同僚:“不会是有什么忧心事吧。”

  脚边环绕降阎魔特遣护卫的地狱五小鬼, 个个面容嫉恶如仇。

  “降阎魔倒是贴心, 派来这么几个货色。”忉利天眼睫微垂, 嫌恶地扫了眼帝青色宝帔沾染的尘土,挂在嘴边的尊称也省了。

  话是对着香阴, 眸光却化作一缕阴湿的藤蔓, 黏附在贴傍着严的宫粼侧脸。

  相较其他被押解在处刑庭的诸邪魑魅,此刻忉利天的姿态已然十足得体面。

  只是面孔委实昏黯,连带着宝冠珠华光尽敛。

  “俱利伽罗”, 高枳大剌剌地往红漆大禅椅一坐, 朝宫粼扬了扬下巴, “还跟他废话什么,等问完了, 我们兄弟好扒了他的皮做一面新鼓。”

  高染冷哼着撇了撇嘴:“瞧他现在那副灰溜溜的死相,做出的鼓要是难看, 反而倒了我的胃口。”

  悬挂的青岩重彩冥界护法唐卡之下,宫粼嫌木头椅子硌得慌,端倚在檀蜜色的双身王蛇:“稍安勿躁。”

  金华正偷窥得津津有味,后颈猝不及防地一凉, 屁股不轻不重地挨了脚。

  “哎哟!”

  唰地回头,只见罪魁祸首青莲理直气壮地斜觑他, 臂弯搂着一只雪白的羊羔:“让让。”

  金华一怒之下,麻溜地滚开了。

  青莲越过那帮偷听被抓包的处刑庭妖猫, 大摇大摆推门挤进去,纵步奔向宫粼:“母亲,我也想跟你……”话到嘴边,他眸光骨碌一转掠过严,还是顿了顿,“……你们一起。”

  伏摄双尊是头回见到这小祖宗,不消言语,单瞧轮廓间与严的七八分神似,登时如鲠在喉地对视一眼,神色精彩纷呈。

  忉利天脸色铁青,比见到旃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谈事,小孩子来胡闹什么,”宫粼轻拍了下青莲摇晃的龙尾,顺势将他怀里的百顺稳稳移至严手侧,“况且‘你们’是谁呀,嗯?说清楚点。”

  青莲支支吾吾半晌没吭声,还不忘冲索蓝焰中面目阴沉欲滴的忉利天龇牙哈气。

  严好整以暇地拈起百顺颈间护身息灾的吊坠。

  度母以圣土经咒压制,能止八难,息诸怖畏,宫粼三天两头惹事挂彩的,正该给他也雕一个,也好少往外冒横祸。

  至于忉利天怨入骨髓的目光,他连个蔑视都欠奉。

  毕竟身份有别,严自觉还是得摆出点气度的。

  ……虽说心里的确有几分不爽。

  于是严面上依旧一副不动如山的沉冷做派,肩后翎羽缀着的焰流却蔓成长枝,趁宫粼低头哄劝青莲的间隙,干脆利落地捆住忉利天。

  将他掉了个方向面壁思过。

  而此刻宫粼也陡然意识到,青莲至今还从未正经唤过严呢。

  “总不至于不会念吧。”宫粼捏了捏青莲的耳垂,揶揄道,“不然,我们教你一遍?”

  落地窗外午后的热风刮过,吹得庭院水池碎光漪漪,也惊起树荫间的山鸦漏出一两声粗粝啼叫。

  药师佛略微倾身,就着这叠鸟鸣,一副“诸位多担待”的语气低声解惑:“他是智障。”

  高枳当即扬眉:“怪不得。”

  高染也恍然张了张嘴,抬手轻掩住错愕。

  宫粼仰脸朝严递去个眼风,随即放柔嗓音循循善诱:“父亲,或者爸爸?都可以啊。”

  他本意是让严搭一句腔,结果严不假思索地低头对着他礼尚往来,沉声道:“母亲。”

  宫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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