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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813 2026-08-16 09:24

  “也就是说,你父母前往弥陀市后离奇失踪,已经有半年之久?”宫粼拨开手中蒸过的芭蕉叶,先递到单手搭着方向盘的严嘴边,才继续道,“那你没找一找吗?”

  后排的明日照眼皮半耷拉着,被酣睡的青莲龙尾挤得佝偻着腰紧贴车载冰箱,又怕又想捏地吞咽了下口水:“我一早就报警了,但始终没消息,两个成年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派出所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家里实在断了粮,要不我能去参加那破选秀?培训费一缴,还倒扣我二百五十二块八。”

  宫粼颔首:“那你家里没有亲戚吗?”

  “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外婆。”明日照摇头,“我妈是林芝人,我爸是弥陀人,但反正我没回过老家,他们也鲜少提起,好像是年轻时在当地得罪了人,三令五申警告我不要去那里。”他掩不住好奇地悄然打量这位来历神秘的宫先生,又偷睨向驾驶座身形高挺的金发男人,颓靡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期许,试探道,“你说能找到他们,是真的吗?”

  宫粼偏头笑了笑:“当然了。”

  明日照心下欣喜一瞬,又立时警惕起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不会把我抓走割肾吧?”

  “怎么会,心肝脾肺肾,属它味道最差劲。”宫粼存心逗他,“况且,你早就许诺过我回报了。”

  明日照沉默须臾,瞟了眼玻璃窗外疾驰而过的五彩经幡,识相地打消了跳车自戕的念头:“……我能问问是什么时候答应的吗?”

  难不成是上辈子吗?

  宫粼遥遥与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对视后,回头对满目茫然的少年道:“一九九九年。”

  越野车穿过喧嚣的喇嘛市集与塔尔寺红墙外杂沓的步履,折进一堵饱经风霜的磨砖照壁,四周的喧嚣市井便被蓊郁绿意兀地隔绝在外,幽深静谧。

  宫粼:“不过在此之前,这里可有人等你很久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稳稳停在酒店门前。

  这是一间清代驻藏大臣驻节礼佛时的行辕别院改建而成的酒店,明明身在红尘边上,偏叫草木围出一座孤岛。

  车门相继推开,宫粼杳然淡笑:“给你把孙子带回来了。”

  藏式照壁下,曾经藏袍少女白措如今已是通身气度沉静的老人,唯独胸前那枚刻着八吉祥的银打嘎乌一如往昔。

  后座的明日照扒着玻璃窗瞪直了眼珠子。

  一瞥见宫粼,白措身侧立着的孙子洛桑顿珠顿时忐忑地攥紧手中的转经珠,本能地朝老太太身后缩了缩。

  俨然是还对雪山白殿那一遭心有余悸。

  白措长吁一口气,转头示意洛桑顿珠带呆若木鸡的明日照去休息。

  “一别经年,不知宫先生近来可好。”她眼底的忧虑散去,先看向宫粼,又落在垂睫正听毛科长汇报车队情况的严,“……那位是?”

  宫粼顺手替严扣上了制服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松闲地从白措手中替下拐杖,扶着她朝餐厅走去,轻描淡写:“我先生。”

  白措微微一愣,“哎呀”了声,频频回头递去八卦的视线。

  “严队,西北分部那边已经对接过了。”那厢毛科长事无巨细地汇报,“周边的安全防护措施跟应急预案也商定完毕,确保万无一失。”

  严面色纹丝不动,连眼帘都没抬一下。

  发间却似乎掠过几簇闪烁缎光的翎羽,倏地翕张。

  一只三花流浪猫恰好从花坛树影下走过,空中无声无息地飘下一小撮漆黑绒羽,轻轻落在它湿润的鼻尖,引得猫咪甩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仿佛哪只流光绚丽的雀鸟求偶成功,得意地抖落了几根羽毛。

  然而三花猫一仰头,天幕碧蓝如洗,什么也没有。

  身畔的严淡然开腔:“届时你们留待接应,没有接到明确指令前,所有人按兵不动。”

  毛科长面容整肃:“那位关押的天人”

  严眉梢轻抬,旋即公事公办地撂下一句:“照旧。”

  有他坐镇,任谁也不担心忉利天能掀起什么风浪。

  正午的暖风里裹挟着一阵炖牛骨汤与焦糊麦香的油润热气。

  毛科长严阵以待地一挺腰板:“是!”

  嘴边哈喇子已然要流下来。

  交代完正事,严折回越野车旁,单臂往后座一捞,夹春卷似的将裹在毛毯里睡死过去的青莲提溜出来。

  内庭依山势而建,两株从山谷中移栽的百年青松与古柏苍劲屹立。

  旃檀目送青莲的龙尾一路歪歪斜斜拖地而行,深思熟虑后,上前卷巴卷巴编了个麻花扣,又把腴润沉甸的尾巴尖往里一掖,远远看去宛如严腰际坠了个大号挂件。

  长廊后头,一行三人停下脚步。

  兰亭不禁低声感叹:“看了很多次也还是觉得,好肥美的龙尾。”

  洛桑顿珠小心翼翼附和:“的确很肥美……”

  明日照掏出手机拉近镜头:“我操,这么肥。”

  第92章 森罗万象

  “欢迎来到弥陀市。”

  “丹霞环绕, 壁画相映,一座藏在戈壁深处的千年小城……”

  画外音掺杂着老式录像带的电流噪音。

  镜头从一丛幽绿的植被掠过,成列的蓝玻璃幕墙映照着丹霞的绀红, 山峦堆叠的赭红, 老式居民楼绘有仿照敦煌样式的巨大壁画, 佛陀的衣纹经年褪色, 飞天的飘带恰好绕过一扇贴着福字的阳台, 仿若一场被磁带压缩又反复翻录的旧梦。

  “现在……我要去这里寻找终焉……”

  “滋……滋滋……”

  屏幕陷入幽深的死寂。

  毗邻内庭的餐厅主桌一侧,洛桑顿珠按下录像带的暂停键, 讷讷道:“再往后就都是黑屏了。”

  从小他就对这卷录像带发怵得很, 取出后飞快收回手,像是一不留神就会沾染上什么难以名状的秽恶。

  宫粼下颌搭在交叠的手指:“这就是当年镇里那个护林员留下的?”

  白措点头:“大约是九零年的腊月,自打他从弥陀市回来, 就变得神神叨叨, 那会儿正赶上宫先生您回林芝接返魂树去寻黑龙骸骨,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严翻阅处刑庭西北分部卷宗的指尖一顿。

  目光不由得瞥向端然斟酒的旃檀。

  像是手心方才愈合的伤疤,生出的皮肤还是淡粉薄透, 不太敢轻易触碰,唯恐再扯出新的裂痕。

  白措呷了口滚烫酥香的黑茶, 似是陷入了斑驳的旧日光景,片晌,摇头叹道:“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说起来, 我还不晓得宫先生您后来在哈素海结果如何?”

  清冽的山泉被引成几道曲折的石渠,在内庭的青石板间淙淙流淌。

  眨眼间, 一尾月色粼粼的白蛇钻出遗憾与错过丛生的缝隙,伸出尖细柔软的分舌, 轻啄在严虎口。

  两枚圆咕隆咚的碧根果落入他掌中。

  “黑龙如今活泼乱跳的呢。”

  宫粼唇角一弯,略略倾身贴了贴严肩膀,摆出一戳即破的苦恼相:“朱雀大人的利爪比我适合这玩意儿,我剥不开。”

  从前严就暗自好奇,宫粼是怎么做到每每正大光明地使唤人,都让对方觉得既不骄矜又很受用。

  譬如严此刻就淡淡应了声,连尾羽都翘起一丝克制的雀跃。

  甘之如饴。

  宫粼瞧他剥个坚果都生冷着一张脸如临劲敌,更是忍俊不禁,周匝打瞌睡的薄粉蛇灵光泽霎时又丽几分,纷纷起身给严捏肩捶腿,摇旗呐喊。

  注意到对面白措祖孙暗自偷瞄的视线,宫粼正色清了清喉咙:“……你接着说。”

  外头塔尔寺转经筒的轻响与游客的喧嚷,依稀透过繁密似团云的青松针叶。

  “后来陆续有人去了弥陀便销声匿迹,但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不是被谁绑去的,都是自愿……”白措斟酌片刻,“或者说,他们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牵引了过去。”

  宫粼侧首望向严:“这么多失踪案,当地警方跟处刑庭始终都没插手?”

  严指尖一捻,碧根果壳应声而裂:“至少看起来,那些留在弥陀的人都安然无恙,只是铁了心地要‘涤罪’,不肯离开。”

  宫粼:“涤罪?”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严指尖划过一行询问记录,“许多去过弥陀的人都会念叨这句话。”

  宫粼若有所思。

  严:“弥陀人口流失严重,警力不足,不过基本治安尚能维持,本地外地的警员都去查过几回,没发现什么异样。那些‘失踪’的人,独居的、拖家带口的都有,但全是有自理能力的大活人。”

  这会儿主桌摆上高耸的紫铜暖锅,炭火正红,酸菜垫底,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铺得层层叠叠,滚沸的牛骨汤一浇,霎时咕嘟嘟泛起油花。

  八盘五碗凉热菜簇拥左右,满桌脂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喉头一动。

  宫粼靠回椅背,抬腕朝桌上的菜肴虚虚一晃:“好了,别眼巴巴干看着了,吃吧。”

  早已痴痴等候的众人当即如蒙大赦,饿虎扑食。

  金华抢先一筷子猛扎向酱牛肉,青莲则眼疾手快地伸长胳膊去捞暖锅里刚滚熟的五花肉,烫得他一阵嚷嚷:“烫烫烫……”

  “前辈你们平常都吃这么好吗?”灵鹫寺吸溜着夹沙肉,几近热泪盈眶,“这还是出差吗?”

  在一旁大快朵颐的动静里,宫粼这才怡然接上话茬:“那倒的确没理由强行将人带走。”

  严抬眼:“弥陀市一带的矿业连年衰颓,旅游业也日渐式微,人烟愈发稀少。”

  说着他另一只手顺势将一碟清口解腻的凉拌西芹挪到宫粼面前。

  毕竟宫粼偏爱黏糯的吃食,一丁点肥腥不沾。

  白措苦笑一声:“在外人眼里弥陀差不多是个空荡荡的鬼城了,这回实属不得已,才劳烦宫先生相助。”

  “横竖我们这一趟去,会查个水落石出。”宫粼看着白措眉间复起的愁容,温声道,“你放宽心。”

  说着净白的尾尖缓缓摸到严大腿边,慢腾腾地画了个爱心。

  庭院厚绿的五叶地锦静谧逶迤在回廊的青砖山墙,衬得席间愈发热火朝天。

  旃檀三杯下肚,立竿见影地颧骨酡红,晕乎乎起身穿过隔断的曼荼罗银屏风,歪倒在正给蛇灵喂糌粑的宫粼膝畔。

  “母亲……”

  宫粼朝被挤走的蛇灵摆摆手,拨弄了下他血红的耳廓,打趣道:“小时候不是都用药酒泡过澡吗?如今这么大个身板,酒量一点没长进。”

  旃檀醉醺醺地翻了个身,鼻梁骨直戳在宫粼的小腹撒娇:“您还说呢,当年镜湖香会,您跟父亲不知在忙些什么,愣是把我忘在酒坛子不闻不问,泡得我后来小半个月都跟断了骨头似的。”

  宫粼:“……”

  他罕见地有些语塞,视线飘忽地往屏风外严露出的一截袖口。

  还能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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