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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84 2026-08-16 12:57

  宫粼呼吸一窒,几乎同时便探身欲拦。

  汹涌蛇灵嘶声扑向那两道身影,鳞片满覆前所未有的怒光,血淋淋的绛色瞬息又浓稠成心如刀绞的瘀黑。

  可宫粼穿过蒸腾的焰浪,什么也没抓住。

  滚烫却不灼人的掌心包裹住宫粼冰冷颤栗的指节。

  “……这是旧影。”严气息也乱了一瞬,肩后羽翎倒竖而起,又迅速沉吁了口气,低头蹭了蹭他的鬓边,“已经发生过了。”

  宫粼盯着炎渊之中那具被剖开心口的少年身影,喉咙好似被漆黑的淤污堵住,僵立半晌,胸口的起伏才略略平复。

  绷紧的指尖松开,反过来碰了碰严的虎口。

  旧相未歇。

  千年前的雪海荒原,白鹤指尖终于碰到那株神心莲。

  幽润而柔软,可生天目的莲枝游动间仿佛无数闭合的触腕,深深嵌进朱雀的血肉与肋骨。

  甫一触及,心莲的根须便震颤出细不可闻的声,犹如寄生已久的古老生灵在深涧嘶吟恫吓。

  白鹤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乃神心莲”,伏藏师却从身后钳住他的手腕,皮肤寒凉得不似活物,力道更是不容造次,从容又漠然地将心莲一点点剥出,“第一次见吗?”

  白鹤惊魂不定,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海。

  盛如娑婆的蕊心端坐巍严佛影,们低垂头颅,面容隐于幽壑,千支手臂垂落袈裟,凝视诸天万界,似乎众生轮回也皆是一粒微尘芥子,一滴古佛梦中的涟漪。

  那些莲枝根须密密麻麻的天目倏地瞠开。

  “啊!”白鹤骇得神魂几欲溃散,战战兢兢地紧闭双眼,用力一扯。

  心莲被扯出的刹那,四周乍然阒静。

  “铮”

  电光朝露间,绀蓝色的琉璃净焰与青金石佛珠一同喧鸣!

  伏藏师抬袖一拂,梵字如鹤羽纷飞淬成一片琉璃光壁,挡住扑面流火。

  白鹤抱着那朵血淋淋的心莲,尚未回神,便被卷入混沌漩涡。

  眼底同时撞入初诞的肉粉与败花的稠紫,新朝的冕旒擦过旧国玉玺,风烛残年的孤老重逢了彼时年少的双亲,总角之龄的孩童迎头望见了数世轮回后的血嗣,旧因与新果淆杂……

  那是伏摄双尊三时之力造就的光阴乱流。

  昏霭沉沉,脚下是骸骨遍地的人间炼狱,烈池火光照亮伏藏师覆面的轮廓,白鹤仓惶中回首望向他,兀地感到悚然。

  “……你、你为什么帮我?”

  须弥神山肃寂耸峙,隔着漫天飞絮,伏藏师轻柔得有种难言的残酷道:“因为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真心待你。”

  白鹤茫然无措。

  “怕什么?”伏藏师似是觉得他模样好笑,哑然道,“你已经这样活过一回了。”

  白鹤听不懂这句话,但乱流已经将他卷向了更遥远的畴昔。

  世界尽头的旷野吞食燃烧的尸首,焦黑的雪水沿着断岩流淌,伏藏师伫立于寂灭的劫灰之中,良久,抬手解开覆面。

  青铜面具坠地。

  那是一张与白鹤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眼更深邃。

  “毕竟我们本就是一体啊。”

  缟素法衣如旧茧簌簌裂开,清圣而妖异的十二重轮相映现,那副伏藏师的俗世躯壳似死虫的残秽,彻底剥落。

  琉璃光明王法相显露,辉芒炽盛,却总晕着点晦沉的幽暗,映得半幅面容慈悲,半幅面容森冷。

  他闲步越过满地的碎冰与残火,迈向那片喷涌的熔浆。

  身为月海砥柱的纯白大蛇变得幼小而脆弱,蜷伏在黑石旁细细呜咽,尾鳞被焚灼得失去光泽,焦痕遍布,仍本能地朝朱雀坠落的方向挣动。

  “宫粼……”

  琉璃光明王俯身将他抱入怀中,齿间咂摸着,低嗤了一声:“倒也起得俗气,是不是?”

  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还是俱利伽罗这个名讳更悦耳些。”琉璃光明王垂眼,轻哄着似的又道。

  仿佛怀中并非被他亲手推入劫火的祭品,而是一件终究物归原主的珍宝。

  白蛇轻声饮泣,紧阖的双目淌下泪河。

  “怎么还哭了?”琉璃光明王指尖拭去蛇鳞间隙的残灰,“你瞧,你为了他回头,可他救不了你啊。”

  寒潮卷过烈池,朱雀的余息沉入深渊。

  “这回当真是没法行走了。”

  琉璃光明王抱紧白蛇,行止间,旧年光景倏忽掠过。

  想起重重浸透怖与恨的狼狈过往……凛冬无人问津的冻疮,祝官少年的鞭挞虐待,昔日大巫如父如主的威严与暴虐。

  最终,琉璃光明王唇畔噙起一点似是而非的怜惜,俯身亲昵道:“朱雀既已陨落,那便……我来照料你,做你的父亲吧。”

  第102章 电光朝露

  凛冬旧景悉数消融, 隐于迷雾。

  宫粼喉间刚压下的愠色,霎时凝结成一片森然的恶寒。

  "从最初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宫粼尖牙在唇畔刺出鲜血,"初抵神域时, 我曾问过琉璃光为何为我冠以此名……"

  他嘴角轻扯:"不过我这位‘父亲’连神之位都是窃取而得, 区区一个名字, 倒算不得什么大罪了。"

  严眉宇深拧, 几绺郁金碎发垂落额前, 衬得冷峭的面庞寒气迫人,他心下震惊太过, 一时压过了其余纷乱。

  “琉璃光若在那时夺走了我的神心莲”, 严掀起眼帘,釉蓝瓷器般深浓的眸底暗流涌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的神格……是后来又结了一回?”

  返魂树暗香浮动, 催促着他们朝更深处去。

  拨开云霭, 一簇冷幽幽的磷火摇曳在宫粼侧脸。

  “迷树。”繁枝点缀的花瓣明华四照,严立即反应过来, “这是大荒。”

  怪诞奇诡的荒莽密林入目,草木山川皆是光怪陆离。

  一名伤痕累累的白鹤少年从天而降, 坠落于蓊郁的不愁木树海,仿佛才从十二棘园破茧而出,怀中的心莲吞吐眩目迷妄的圣光,蠕动着钻进他的胸口。

  诡山鬼植, 畸民异兽,一切生灵皆仰首望向那道撕裂黑夜的琉璃法柱。

  神域净土鸣动, 宝树吐华,八功德池浮光交彻。

  药师琉璃光, 就此登临明王宝座。

  三十三重天高悬空渺,似乎并无一尊神看穿这具冒牌的伪神之躯。

  甫登高位,世人的盲信与奉承如潮水涌来,这位新诞的明王被众生匍匐的虚妄环绕,心中渐起几分自得,甚至也生出一丝普度苦痛的悲悯心。

  也就在这时,他得窥天命,神威权俱系于信众供奉,众生流离颠沛,叩拜时的愿力才虔诚浓烈。

  但真正要紧的,是那位伏藏师留在青金石数珠里的密谕。

  月海俱利伽罗纵使形神俱碎,血肉尽枯,仍能于圣洁月辉中不断复生,若非其血肉喂养,心莲便会枯萎,神格也将湮灭。

  琉璃光涉足那片阴森邪秽的混沌月海,方知弦月相扣般的白黑双龙是吞纳世间恶念的枢机。

  兴许是自恃神格初成,气运正盛,抑或是为俱利伽罗森郁静妙的无瑕姿容所倾倒,他妄以为单凭己力也能护住这份新得的尊荣,便暂且按捺下了血食之欲,只将黑龙那伽掳入无间囹圄。

  此后,琉璃光如愿坐享众生苦厄中供奉而来的丰沛香火。

  为觅解药,他又将那株双枝得证日照菩萨与月照菩萨的返魂树收作胁侍,为自己僭取了"白泽"这一清白名讳。

  可胸中那枚心莲,依旧不可逆转地枯竭。

  大荒月晦之夜,琉璃光救下了一位浑身浴血的象首异人,肩骨被一截青黑的迷木枝贯穿。

  “那夜迦,这是你的名字?”

  彼时琉璃光已成为昔日白鹤少年仰望的神明,足以高高在上地垂怜施舍。

  那夜迦皮肉似赤土浸满血,迷属木,木入土中,故而伤口经久难愈。

  “你的象牙很美,铁画银钩。”琉璃光轻抚过烧灼着冷碧磷光的血肉,“是哪只恶兽,将你伤成这样?”

  那夜迦只沉重地喘息,阖目难言。

  大荒的月轮隐入云翳,天地复归一片墨黑。

  不久后,琉璃光闻听当世一位明王沦为堕神,不知流落大千世界何处,他思及自身,骤觉被久违的恐惧攫住,如坠死魔之渊。

  新继任的枳吒明王与爱染明王,执掌颠覆光阴的三时之力,寻药无果的挫败之中,他心头也倏忽掠过一念。

  琉璃光终究还是重临月海。

  那条从白龙褪化为大蛇的俱利伽罗,竟正是旧时的宫粼。

  刹那间千头万绪落定,他恍然彻悟那位伏藏师的真身,也终于明白宫粼现身冻原的因由。

  琉璃光愈发笃定,宫粼是自己跨越漫长流年送来的珍宝。

  起初剥离血肉,他尚存几分不忍,可终究还是一次次挥手诛杀无知无觉的白蛇,事后跪地温语道歉,指尖拂过尚有余温的尾鳞,日复一日,暴行与温存的往复交织,他也愈发陷入不可言说的癫狂。

  然而神格仍旧岌岌可危。

  况且依循本来的天命定业,若朱雀终证神位,天命必纠其伪,自己眼下这具金身也将剥落,重重跌回诸苦交煎的三界火宅。

  琉璃光到底还是重蹈覆辙。

  亲手将宫粼掷回酷寒冻原,又助曾经的自己夺去朱雀的神心莲。

  业报自此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宿昔的旧影仍在轮转。

  那一夜烈池白雪纷纷扬扬,往后的因果,自此如遭雷火劈开的古树,分岔两端。

  宫粼心绪浮沉间,回过神来,眼前光景已是琉璃光摘下伏藏师面具的那一刻。

  他纵步跟上前去,念头却倏忽飘回大荒月夜,隐约掠过一丝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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