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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18 2026-08-15 07:55

  自此之后,他留在那座海边小镇替亡者安魂,讲法修殿,传道百姓护生咒以息乱世。

  然而心性未定的他当年误解经义,将一门本为护佑的咒法错释。他以为“摄心即御心”,却不知那“摄”乃慈悲摄受之意。

  护生咒成了摄魂咒。

  凡人依之修习,起初面现蝶斑,久而久之便失却人形化为以杀为供的鬼祟。

  觉察到异样的那一日,咒音在殿内回荡,药师佛后脊发凉地连夜将咒书全都焚毁。

  惊骇之余,他也庆幸及时止损,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中一部他亲手丢入火中的残卷,被一个沉默寡言日日在殿外聆听经声的少年从灰烬中捡起。

  夜光城一别,年幼的菖蒲一家改名换姓,辗转流徙至极远之地。然而乡民总是排斥外来人,穷人总是更穷,他们始终在贫困的漩涡中艰难度日。

  少年追随那位乐天的僧人,学着他传道时的举止姿态,连垂目诵咒的神色都刻意模仿。

  无数个寝不能寐的夜晚,他跪坐在潮湿的礁石反复诵咒,纵使寒冬海风凛冽也不曾停下。

  某一夜,一道声音似从海底升起,又像他自己的心魔。

  “汝欲为众生之上否?”

  那道声音宛如剧毒的蜜,轻柔又温和,却喷涌着无法拒绝的诱惑。

  你想不想超越他们?

  想不想成为真正的神明?

  他人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翌日黎明将破,村中寺庙的沉郁钟鸣穿透海雾。

  璀璨耀目的琉璃光影自地底涌起,托起少年。

  飞升而上,得获神格。

  那正是日后的香王。

  自此,香王的信徒如潮水般涌入,向他顶礼膜拜,许多神明对他避而远之,也有些暗中示好。

  药师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固守一隅净域。

  倒是他的胁侍白鹤先一步接近香王。

  白鹤觉得药师佛过于沉溺于安逸,信众散漫,连神意也日渐蒙尘,他渴望效忠一位真正有野心的主人。

  香王看出了那份躁动,伺机令白鹤暗中观察药师佛的一举一动,并将所得悉数禀报。

  后来,香王终于出现在了药师佛口中,却是在一封信里被轻描淡写地一笔略过。

  “……香王以业力为法,行径歪邪,虽盛极一时,但终将自覆。”

  那一刻,香王心海翻覆,如坠无明。

  他确信药师佛早已认出他。

  识破他儿时因懦弱而让友人枉死独自苟活的自私。

  识破他步步模仿的可笑丑态。

  也识破他背后所仰仗的那位“古神”。

  千万信徒的愿力如潮汐涌向香王,却在抵达之前被更深的暗流截断。

  他所得到的不过是一星半点的残余回声。

  在药师佛眼里,他不过是个任由摆弄的傀儡,冷眼旁观他自取其辱,身败名裂。

  心底幽微的暗念彻底倾倒,嫉妒与屈辱纠缠着他,最终扭曲拧结成了萦绕不散的怨气。

  而这份怨气,又在日后的囹笼之难中淬炼为不死不休的恨意。

  这时那道蛊惑人心的声音再度出现。

  就在药师佛几乎看清那抹蛊惑人心的身影时,映照的光海骤然寂灭。

  他脚下一空,猛然坠回现实。

  ……

  万籁死寂,笼罩在一股阴晦而无垠的衰朽之气。

  脚下的沙粒诡异地变得濡湿,整片沙漠仿佛一块在严寒中腐坏的肉块。

  药师佛颤抖着抬起头。

  不知何时,原本被烈焰锁链捆缚的香王升上了空中。

  起先是他头戴的那顶玉冠,中央一颗映照诸天光辉的明珠瞬间枯竭,变得如同一团死鱼眼珠,浑浊而空洞。

  发间的优昙婆罗花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持在无形的火焰灼烤,化作一簇贴在枯枝上的薄脆的黑色剪纸。

  几乎在同一时刻,汗液最初像融化的琥珀粘稠,从他腋下华服层叠的衣褶间弥漫开来,散发出如同夏日暴雨后,古老林地深处腐烂泥土与败花交合的气息,蛮横地撕开了周遭缭绕的永恒檀香。

  接着他的身躯也开始坍缩,曾流淌霞光与月露的肌肤光泽退潮般消逝,天衣像活物贪婪的口器从内部吸吮,丰润的血肉以惊人的速度失去弹性,枯萎皱缩,最终如剥落的干瘪死膜裹住嶙峋的骨架。

  “……救、救救我……”

  香王枯老的手指颤动,试图转动脖颈看向药师佛,却只能发出死木摩擦的“嘎吱”声。

  “这是?!”

  见此景象的处刑庭众人目瞪口呆。

  严额间的线条微微凛起:“……天人五衰。”

  “头上花萎,天衣垢腻,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严抬眼望向宫粼,眉线拢起又松开,像思绪在风中拉扯,“此为‘大五衰’,也是神格崩塌前的最后征兆。”

  念过几天书的毛科长立刻道:“可是天人五衰怎么会突然显现?”

  严一瞬不瞬地看着宫粼:“除非有更高位的神在强行剥夺他的神格。”

  处刑庭众人一阵哗然。

  “……是谁要灭口?”金华罕见地脑子转动,吞咽了一下口水,“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

  毛科长难以置信地浑身泛起寒意,替他接了后半句话:“众目睽睽下弑神。”

  狻猊万年不变的表情也蒙上一层错愕。

  诸天之下,唯有统御十方世界的五大明王能裁决神格。

  以及曾经同在三十三重天的古神,譬如大蛇俱利伽罗。

  瀚海之上,香王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顷刻间,只剩下一具被华丽布料覆盖着的轮廓依稀可辨的干瘪形骸,宛如一尊古墓中金漆剥落被辰光蛀空的木偶。

  不过须臾,那具衰败的躯壳缓缓向一边歪倒垮塌,轰然坠落!

  冻彻的沙原,群蛇拱起的浪潮接住了香王残留的遗蜕,恭恭敬敬地送往宫粼身侧。

  “真乖。”宫粼摸了摸领头那只浅粉色蛇灵的尾巴尖。

  紧跟着,一道幽蓝火链骤然缠上他的手腕,灼人热度瞬时烫红了雪白的皮肤,锁链另一头紧握在严手中:“你没有任何解释吗?”

  “朱雀大人这话说得”,宫粼故作受痛地“嘶”了声,不慌不忙,显然没这个意思,“像是我说什么,您就会信什么。”

  他指尖轻抬,粉色蛇灵便如曼陀罗花汁浸染的丝绸,慵懒滑向严的脚踝,没有截杀的凶戾,倒像一封意味深长的迤逦邀请。

  严腕间钴蓝的锁链应击而出,不知何故,并未凌厉劈斩,只在灵巧穿梭缠绕间将那些浓粉色的蛇灵寸寸系紧,链节与蛇身摩挲,振出细密的叮咛声响。

  蓝色焰火与粉鳞触碰的瞬间,蛇灵不仅没溃散,反而在高热中蒸腾起一片裹挟甜香的桃色雾气将他们笼罩其中。

  “是真是假”。严垂眸俯视着宫粼,“我只认罪愆因果。”

  “那是当然,毕竟您可是最身正严明的圣子,神域三十三重天的处刑断惑之神。”蛇躯犹如柔软的手腕试图攀上严的腰身与臂膀,宫粼轻笑着故意激怒他,嗓音幽婉地低吟道,“……不过昔年在我座下,朱雀大人心魔炽盛,像条渴奶的幼兽般缠着我膝头喘息时……怎么不见这般正气凛然?”

  “……”

  严喉结滚动,眼底幽焰暴涨:“……先前我说的没错。”

  “你是真的欠管教。”

  兔起鹘落,沙漠沸腾。

  不计其数浓艳似初绽垂枝梅的蛇灵钻出,蠕动交缠着汇成一湖温柔而致命的潮汛,向严漫卷袭去。

  “哗!”

  黑焰与粉雾同时在凛冬的沙漠爆开!

  无边烈焰冲天而起,散尽后,显露的却非法相,唯有一尊更具原始神性的朱雀真身。

  羽翼似垂天之云,根根玄黑翎羽皆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蓝火焰,矗立天地,神圣与毁灭的气息交织宛如亘古的毁灭具象。

  “好凶啊。”宫粼脸上的慵懒尽数化为冰冷的亢奋,周身空气扭曲,他骤然散作一条庞大无比的深渊王蛇,暗粉色鳞片沉淀着瑰丽而颓败的色泽,仿若干涸血污反复濡染的残霞。

  朱雀的长鸣灼裂天幕,深渊王蛇的嘶啸震荡大地。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朱雀利爪扣进王蛇柔软的腰腹,未作撕扯,仅凭灼热悍然楔入那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鳞甲。王蛇丰腴的尾尖则如水草般缠绵而上,缱绻地盘旋住朱雀的羽翼,如同最亲密也最危险的缠绵。

  “滋啦”

  杀机毕现。

  王蛇的鳞片在爪下迸裂,散发糜烂香气的暗粉毒芒紧随其后炸开,瞬息腐蚀朱雀漆黑的翎羽。

  朱雀以更沉重的俯冲作为回应,坚如磐石的翅骨狠狠撞在王蛇的背脊,将整截身躯都嵌进冻沙!

  “哈……”王蛇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夹杂着难以自抑的痛楚与悸动。

  暗粉与玄黑交颈缭绞,朱雀翎锋将不断扭动的深渊王蛇圈禁在领地之内,蛇信嘶鸣,鳞片逆立,掠过覆满绒羽的颈侧。

  朱雀低下头,燃烧的喙啄住王蛇后颈那一小片敏感的逆鳞。

  那里曾是流淌他们温存的隐秘禁区。

  却没有刺穿,只是虚虚地咬含,朱雀烈焰磅礴的神力透过这枚逆鳞流转,但若杀念微动,摧折王蛇的脊柱不过在一念之间。

  与其说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不啻为一场暴烈的缠绵。

  被彻底掌控的无处可逃令纯白王蛇的躯体在这一刻本能地战栗,剧烈颤抖。

  “砰!”

  硕大无朋的羽翼浓荫蔽天,筑成一片只属于他们的与世隔绝的蒸腾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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