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茫散去,宫粼已被恢复人形的严反剪双臂,重重压在冰冷的沙丘之上,后颈仍残留着适才被雀喙衔啄的炽烈与压迫感。
严屈膝抵住他的腿弯,单手紧紧圈拢他头顶的腕骨,另一只手则满挟不容置疑的力道钳住他白皙薄韧的侧腰紧箍,指节深深陷进微凹的弧度。
那是一个介于惩戒与占有之间的动作。
“你为什么……” 严呼吸粗重,滚烫地拂过身下人的颈侧,逼着宫粼直视自己,“……就是学不会听话。”
宫粼仰望着他,那双总是颓艳的眼眸映照着严交叠着爱与恨与占有欲的俊美面孔,清晰地感受到与自己冰冷蛇血截然相反的炙热温度,以及几乎要将他彻底焚灼的暴虐与危险。
他非但不挣扎,反而微微仰起下巴,更贴近那份威胁,又稍侧过脸,流露出一种近似残忍的满意。
“听话,”宫粼舌尖舔过水漉漉的唇瓣,迎着那对烧焚的蓝色瞳孔,吐息如兰:“怎么能让您破戒呢?”
他把这一声“您”咬得极轻,像蛇舌掠过燧火的光。
“况且”,宫粼气息呵在对方喉结,再次烈火烹油,“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最后两个字,宛如点燃火药的引信。
那只覆在宫粼清窄腰胯示威的手掌猛然收紧,几乎要揉碎他的骨头,严俯身,仿佛要将宫粼吞吃生咽似的狠狠咬上他脆弱的颈项。
第19章 我见圣子
寂光神域, 莲华三千,高悬于三十三重天之上。
宫粼的记忆中,他初见不动明王的那一幕是在天雨散华的诸天圣会。
阶陛净彻如月光三昧, 白太岁掀起衣袖扇了扇风, 像被神龛淫邪香火熏得烂醉如泥的枯蝉, 周身徘徊着风流纵欲。
他步履虚浮, 问身旁那位新来的录罪童子:“从冥府升上来的?真是难得。”
录罪童子捧着玉简, 忙躬身行礼,点头如捣蒜:“是、是……”
声音勉强算悦耳, 就是模样太不入流。
“好好的, 抖什么?”白太岁兴味缺缺地手腕一翻,骨扇”啪“地落在掌中,“正巧, 既然是冥府出身, 跟你打听件事, 你可曾见过琉璃光明王从月海带回的那位养子?”
录罪童子不解其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在、在下微末小官, 连降阎魔大人都不曾见过。”
绀青的千叶阶自七宝林苑迤逦,直抵一座横跨虚空的云海虹梁, 两道身影迎面踏来,璎珞错落,先闻其音。
“初来神域,不知深浅, 可否向诸位讨教几句?”
来者一袭绛红长发凌乱飞扬,面容俊邪, 单侧耳骨钉着黑金薄片,衣襟松散敞开, 俨然一派玩世不恭的恣睢。
腥膻的冷香像是蚰蜒紧贴皮肤攀爬,闻着就是最下等的鬼怪。
白太岁心生狐疑,摸不清这是哪路来头,却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走了狗屎运误打误撞捞得神格。
红发鬼怀中抱着一条雪蛇,身长而柔软,鳞片仿佛冰海浸透经年的白珊瑚枝,不似乖巧伏低的小兽,反倒像一尊明净的水月观音沿街福佑信众。
当然也就用不着自个儿步行。
雪蛇也懒懒开口,声线清冽仿佛珍珠落玉盘:“就是呀,才一会儿功夫我们迷路了好多次,还差点撞入御莲池……久仰太岁盛名,若能略得指点,实在感激不尽。”
白太岁不禁盯住那条熠熠生辉的雪蛇,又觉察不出丁点神力,心中惊叹连连,自然而然地笃定是哪个乡野僻壤撞大运养出了如此妙绝绮丽的灵物。
一眨眼的光景,白太岁已然忍不住想入非非这雪蛇化形后会是何等艳冠群芳,暗道正好此时能给个下马威,于是摆起架子,故作轻嗤:“闯御莲池?好大的胆子。”
红发鬼步态散漫,犬齿在唇畔一闪一隐,笑眯眯道:“所以才想请大人提点几句,好让我们不至处处失仪嘛。”
白太岁被捧得心花怒放,拢了拢衣袖,声量都提高半分:“神域这地方,戒律森严,但只要躲着几位不好招惹的,日子也算顺当。”
雪蛇十分乖巧,尾尖摇晃地“哇”了声:“您是说五大明王吗?”
“不错。”白太岁看着那双鲜翠欲滴的红眸,心想这小东西还挺会捧场,愈加昂首晃脑,“三十三重天神无数,五大明王禀承天命,统辖十方世界,若论其间谁最不可触怒,当属不动明王。”
雪蛇依旧一派天真:“为什么呢?”
“明王之位恒久更替,代代承袭。前代明王陨落之后,天命便会另择继任者。数年前,人间尽头的冷酷仙境长夜无春,有一朱雀神鸟跌入冻原炼狱,涅重生,竟一飞冲天弋获神格,执掌了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之衔。听说他现相时,朱焰贯天,倒悬鲸吞了整片苍穹,远近诸神都吓了一跳。这位新明王一来”白太岁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接上,“领的头一桩差事,就是‘火烧烦恼城’。”
红发鬼脚步微凝,面上倏忽一僵。
怀里的雪蛇却像听见什么趣事,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又是什么地方呀?”
白太岁骨扇一合,越说越来劲:“烦恼城本是降阎魔的辖境,凡人因痛苦而死,魂灵堕入此地,沉溺于执念的淤泥中互相纠缠,不入轮回,不归幽府,久而久之,冲天的怨戾之气冲垮阴阳界限,反噬人间,此地便成了祸乱之源……也不知降阎魔这些年究竟在忙什么,任由怨念越积越盛,逼得人间多处生乱,神域接连遣去了好几位神,却都积重难返,束手无策。”
红发鬼视线虚悬一侧,避开雪蛇幸灾乐祸瞥过的一眼。
“哦?”雪蛇故作讶然,拖长了调子,“降阎魔明王难道没去管管吗?”
一旁的录罪童子听得入神,刚欲搭腔,想起顶头上司的威名又生生咽回肚里。
“降阎魔明王倒是想。”白太岁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继续侃侃而谈,“烦恼城业火重重,神明涉足亦会遭怨气反噬,神魂疯癫,更棘手的是,城中怨灵生前乃是各方神的信徒,牵一发而动全身,降阎魔明王也顾虑重重,既恐得罪诸神,又惧损伤自身根基,到头来,还是不动明王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雪蛇眼尾弯成一轮弦月,揶揄道:“原来堂堂降阎魔明王也有当缩头乌龟的时候,真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
红发鬼依旧笑呵呵的,只是唇角弧度略显僵硬。
白太岁并未察觉出这微妙的氛围,继续侃侃而谈:“传闻不动明王在冰原深受百姓的敬重爱戴,生死相依。他殒身后,枉死的信众也尽数囚困于烦恼城,可他了结这桩麻烦时,可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
雪蛇追问:“不动明王是如何做的?”
白太岁一撩衣摆:“索缚其魄,火烬其思,群青烈焰三日三夜烧得烦恼城亮如白昼,执念尽灭,那景象,啧啧。”
雪蛇歪了歪脑袋,眼瞳清光潋滟:“他……全都杀了?”
“杀?”白太岁哂笑,“那可太怜惜了。”
“五大明王各司其职,般若明王破妄,琉璃光明王观照,寒林明王示灭,降阎摩明王调伏……而不动明王,则是断惑。须臾慈悲,不可立于彼方,能断万念,方可斩断无明,不动明王的蓝焰一旦焚身,就彻底断绝因果,永世不得超生。”白太岁慢悠悠道,“怎么样,怕了吧?”
雪蛇轻轻“哦”了一声,听得兴致盎然,尾巴尖在红发鬼肩头点了点,若无其事地问:“不动明王长得好看吗?”
白太岁:“……”
你倒会挑重点。
“适才你说到琉璃光明王的养子”,雪蛇眼睫霎了霎,接着道,“那又是谁?”
此话一出口,白太岁复又来了兴致,四下张望一番道:“听说过月海邪物,大蛇俱利伽罗吗?”
这回红发鬼赶紧连连点头:“恶名远扬,略有耳闻。”
雪蛇尖齿轻动,无声地斜睨了他一眼。
“他偏居极南一隅,却能漫天过海地兴风作浪,闹得人间沿海一带屡生祸端。”白太岁啧啧称奇,“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前些时日竟险些丢了性命,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不知琉璃光明王是着了什么道,破天荒地将他收为养子,送往弱水畔涤秽静养便也罢了,甚至还有意”
白太岁倏尔压低嗓门:“让不动明王亲自引他历练。”
“还有这等事?”红发鬼闻言,饱含同情地抚掌感慨:“如此说来,倒要替不动明王叹一句,流年不利摊上这么个烫手山芋。”
“可不是嘛!”白太岁深以为然地附和,连连摇头,“不动明王秉性厉绝,眼底容不得半分滓秽,俱利伽罗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情,倘若真凑到一处,只怕三十三重天都得跟着不得安生。”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促狭道,“不过,惹是生非的月海邪物,跟心思叵测的降阎魔明王说不定倒会相得甚欢。”
梵钟三响,天宇廓然。
松云叠翠苍青化作庄严胜境,寂照金晖自高渺的穹顶洒落,数尊法相由远及近,宝衣映彻。
不过几步,众人已行至殿前,拾级而上,威德森严的神域正殿巍然矗立,层楹互映,华雨缤纷。
白太岁敛了敛神色,意犹未尽道:“诶,说了半天,还没问你们二位是从何处而来?”
话音甫落,宝径两侧丛列的圣众如金浪分澜,纷纷合掌礼敬,满空香积云庭。
“降阎魔明王。”
“圣尊安好。”
白太岁:“?”
录罪童子:“?”
被称作“降阎魔”的红发鬼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闲散模样,只从鼻腔懒懒地哼出一声“嗯”作为回应。
可就在那一刹那,或许是殿宇的光辉恰好掠过他半垂的眼睫,就像猛虎打盹时无意露出利齿,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令神魂本能战栗的威压如微风般拂过。
这感觉稍纵即逝。
降阎魔旋即抬眼,觑向呆若木鸡的白太岁跟录罪童子,又漾开没个正经相的调笑,语调轻快地摆摆手:“我吗?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原本盘在降阎魔臂弯间的雪蛇如同被月色点燃,顷刻间化为人形。
那是一张冽艳到近乎不真切的面庞,一片洁净的皎白中唯有略略上挑的眼睛是两潭稠丽的血池,犹胜松雪藏榴火。
“俱利伽罗大人。”忉利天适时上前,垂落的银发在光晕中格外清泠,“琉璃光大人已等候您多时。”
白太岁:“!”
录罪童子:“!”
“扑通”一声闷响。
一旁的白太岁跟录罪童子心有灵犀地并肩跪坐在地。
殿内诸神麇集,阶陛之上依次位列着五座形制各异却同样威仪磅礴的明王宝座,煌煌神光昭示着它们的主人是何等尊崇的存在。
位于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清峻端然,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洁净青光,他目光渊深,似静水映照万物,却无半分逼迫。
他看向宫粼,慈和温柔道:“怎么来得这样迟。”
宫粼嘴角噙起一抹愉悦的笑意:“听了几幕好戏,就耽搁了。”
殿心一片极为广阔的八功德水镜倒映着上方的殿宇与光霭,深不可测,仿佛为审判而蓄的寒潮。
光影交错间,远处的不动明王恰好回眸。
琳般浓蓝的眼珠掩映在耀目金发下,仿若远海最深处未照及日光的那层暗色,望过来时毫无波澜,却叫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他立姿清峻,肩背如削,黑衣盘着云火交缠的沉蓝焰轮,似乎久居高位俯视众生,因而自然而然地挟带不容置喙的凛然。
宫粼好整以暇,不偏不倚对上那缕目光。
心底先暗道,是好看的。
旋即又轻轻一叹,可惜是个这么没劲儿的性情。
要是这张脸能够沾染上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那就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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