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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479 2026-08-15 21:50

  严抬腕指尖搭在剑柄, 眉梢轻敛:“是谁做的?”

  任离犹疑片刻, 嘴唇翕张道:“……周霜醉。”

  “皮影师与他兄长周雪酌交好,相约一同离开当涂,他原本应承襄助, 却没想到会暗中下此毒手。”任离眼中尽是困惑, “……为什么?莫非他们兄弟实则不睦?”

  “可先前那个周霜醉, 话里话外分明对兄长格外敬重。”江阎听得更糊涂了,忍不住望向安坐卧榻的蜃楼, “说到底,这海妖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想知道缘由啊?”蜃楼作壁上观地悠哉悠哉道, “继续玩下去,自有分晓喽。”

  宫粼却在此刻淡然地摇头:“我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蜃楼神情僵硬了一下,正欲嘲笑他竟然以为这牌局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幽暗之中传来细密声响!

  “唰”

  成群皮肉薄透可见脏器骨节的长蛇蜿蜒而下,身躯与幽蓝水光交融, 若不是游动时激起的细微水流,肉眼完全无法辨明。

  缠绕在众人四肢的傀儡线霎时齐齐崩断!

  蜃楼的面孔顷刻冻结。

  “铮!”

  寒芒霍闪, 俯仰之间,严指腹一推,剑柄末尾的朱雀金环应势疾旋,腰侧长剑登时疾烈出鞘,喙间朱石迸出灼目烈光,破空之时拖出一道流火般的赤金色尾迹。

  剑风摧枯拉朽,拦腰斩断四周流光瑰丽的螺钿屏风,彩贝金箔应声迸溅,浓郁欲滴的宝蓝跟铜绿碎屑当空泼洒,恰似一方小千世界骤然湮灭。

  “什么时候”蜃楼这才惊觉落入算计,“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看清严的起势,又是风声呼啸,凌空而至。

  剑锋射出熹微的橙红,灼灼其华,如焰交叠!

  只听“噗嗤”一声黏腻异响,散漫盘膝而坐的蜃楼当即疼得鬼哭狼嚎,他最为粗壮的一条暗色触腕竟被齐根斩断,珠辉玉丽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扭曲的痛苦。

  “你……你们……” 蜃楼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众人,指尖与声音一同剧烈颤抖,气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竟敢偷袭我?”

  飞出的那段触腕沉重砸落在地,疯狂扭动,惨白的吸盘还在兀自开合,大股浓稠的墨蓝黏液涌出,透着非腥非腐的异样甜香,另一半触腕形骸扭曲,痉挛不止,发出一阵黏腻人的响动遁入黑暗。

  “你左右长得太不对称了,看着怪难受的。”严八风不动,微扬的眼尾稍稍向下压,“我帮你理一理。”

  狂怒之下,蜃楼数条暗色触腕自水底悍然击向宫粼,直取咽喉!

  “师尊小心!”

  一道身影如电掠至。

  严迅疾挡在宫粼身前,剑光乌沉,似是冷锻淬炼的奇珍异石。

  触腕重击在他的背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几片似墨洒金的翎羽从衣袂袖间震出散乱空中,宛如幽深的黑芍药落英缤纷。

  宫粼静立抬手,那片最先纷扬的雀羽落入掌心。

  略作一顿,他缓缓撩开眼帘,眼底再无半分疏懒,只余深不见底的寒意。

  电光石火间,幽蓝水光蓦然沸腾,宫粼身影如鬼魅般飘忽,袖中逸出的数道透明蛇灵化作凌厉水刃斩向蜃楼,缠缚绞紧狂舞的触腕。

  “真是太过分了。”宫粼垂眼缓步,俯视着地上因痛苦与恐惧而抽搐的蜃楼,“这样伤害我的爱徒。”

  他指尖轻拍了拍蜃楼颤抖的面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言细语:“这么漂亮的羽毛,你也忍心啊?”

  修长的指尖看似只不过微微用力,蜃楼腕足却传来却嘎嘎吱吱的骨裂声,疼得他连声哀嚎。

  “啊、啊!”蜃楼发出痛苦的嘶鸣。

  紧跟着,“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得蜃楼脑袋猛地一偏,墨蓝长发被震得甩向一侧。

  不待蜃楼从那一巴掌中回神,宫粼指尖幽光一闪,好似撕裂湿溻溻的绸布,将黧黑的俊俏少年皮囊扯了个稀巴烂,露出底下张牙舞爪布满吸盘的滑腻躯体。

  蜃楼滑动的森黑眼瞳惊恐万状,望着宫粼那平静无波却煞气盈天的雪白面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不就是掉了几根鸟毛吗?

  至于吗!

  严几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这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已然终结。

  “管好你的嘴巴,不该说的别乱说,知道了吗?”宫粼仍是那副轻声细语的做派。

  蜃楼却不敢怠慢丝毫,抖若筛糠地点头。

  “咳、咳咳……”宫粼松开被蛇灵殴打得肉滑弹嫩软成一滩的蜃楼,转眼便抬手在唇侧一挡,登时冒出苦苦支撑的病色,反倒衬得那张脸越发清艳。

  见状严对自己的伤势视若无睹,连忙迎上去,“师尊,还撑得住吗?”

  “无碍。”宫粼摇了摇头,随即缓声斜睨向蜃楼,“你是主动告诉我们,还是想再玩几局?”

  蜃楼:“……”

  他眼角直抽得看着宫粼手到擒来地摆出一副羸弱倦态,又哆哆嗦嗦地猛摇头。

  一池幽蓝搅动。

  这回满地散乱错落的傀儡牵线蜿蜒绵亘,最终先缠住了严。

  四下里,渊邃的镜花水月幻境骤变。

  再定睛时,雪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刮起檐廊外枝头行将落地的白梅。

  附在掌心的银色匕首映出少年周霜醉冷峻阴沉的面孔。

  “还是不理我吗?”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严感觉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沿着牵线抬起动作,像是仓房尘封了百年的古旧傀儡重见天日。

  檐廊另一端,鼻尖冻出淡红的周雪酌摘下素白兜帽,正朝夜色呵出一口白气。

  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让严一晃神,不由自主想起了这会儿扮作引魂童子的宫粼。

  但下一刻,属于周霜醉的纷乱回忆便如同冥河决堤,势不可挡地涌入严的脑海。

  熙元十年,暴雪。

  那是周霜醉跟周雪酌第一次分离,不论死生。

  降生不久,周雪酌就被傅母单独抱去了偏院,在家规森严的周府,这如同给他下了一桩死囚令。

  起初周霜醉并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厌弃周雪酌,就连不知内情的仆从们私底下窃窃私语,也无不唏嘘:“你说稀奇不稀奇?酌少爷生得标致,性情又温和雅善,怎么就入不了主君的眼呢?”

  “谁说不是呢。”

  直到有一夜,周雪酌裹着冬夜的潮重,蹑手蹑脚钻进他的厢房往床榻上一扑。

  周霜醉被这动静扰醒,还没来得及发作,便瞅见一颗乌黑的脑袋地从缎被探出,像只找到暖窝的幼猫,三两下轻盈地蹭到他胸前。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周霜醉面色仍旧冷峭,心中刚蹿起的一丁点愠色却已荡然无存。

  周雪酌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肩侧,冰凉的手指轻轻攥住周霜醉的寝衣袖子,犹豫片刻后压低声线道:“先前跟你提过的守夜婆子,还记得吗?我去问了她为什么父亲待我不同,那老婆子说……因为我是‘天女’,阴阳双相。”

  周霜醉不禁蹙眉,未解其意。

  周雪酌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忽然松衣解带,捉起他的手探向腿侧如融雪蕊瓣隐在幽处的柔软起伏。

  细腻的软肉扑在掌心,周霜醉指尖一颤,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心底像是被暮钟重重一撞,震得神思俱乱。

  周雪酌却只抬眼望着他,眸中清亮,小心翼翼地探询:“所以……是不一样的吗?”

  见弟弟敛眉不语,他又想伸手去解周霜醉的寝衣系带。

  仿佛非得亲眼见过“寻常”,才肯信自己的与众不同。

  “别动。”

  周霜醉一把攥住了他细瘦的腕骨,力道不重,却将他牢牢按住。

  一缕绯红从耳根烧上侧颊,周霜醉别开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胡闹。”

  周雪酌眨眨眼,乌黑的睫毛轻颤,仍是不解。

  周霜醉平素出入书院,同窗有寒门子弟,夜夜悬梁刺股满脑子经书子集,亦有高门贵族纵情风月,昏昏流连于烟花巷尾纸醉金迷。他也被拉着去过几回筵席,没得什么意趣,倒多少也知人事欢爱大抵何如。

  可周雪酌不同。

  他自幼被困在偏院方寸之间,无人与他言说这世间的人情欲理,更无人教他辨别这毫无遮拦的靠近与触碰,究竟与儿时相依取暖的厮磨有何不同。

  周霜醉喉结滚动,掌心异样的触感犹在烧灼,燎得他气息微乱。

  “……这有什么可比的。”

  良久,他才哑声反轻斥兄长道:“把衣裳理好。”

  周雪酌怔了怔,虽仍懵懂,却也乖乖敛好衣襟,像只自知逾矩的小兽蜷身偎回缎被边角。

  厢房寂寂,冬夜的寒意在两人之间浸着一缕幽微不可言的静默。

  后来周霜醉做了个堪称荒淫无度的春梦。

  梦中出现的,并非浓妆艳抹花团锦簇的俳优倡伎……而是周雪酌。

  长久以来,周霜醉对他这个总被欺负的双生子哥哥,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有时他觉得周雪酌着实愚笨蠢钝,迷迷糊糊地像冰天雪地极易被猛禽吞吃的小兽,要是没有他,父亲兴许会对自己更青眼相加。

  可有时,他又觉得庆幸。

  母亲诞下他们后便被周槛川用银钱逐走,世间行苦无尽,五阴炽盛,也只有哥哥无论风霜雨雪,都会在原处等他。

  他们生前在母亲腹中依傍,死后应当也会同穴而眠。

  自从周雪酌夜奔国公府,险些被盛怒的父亲葬身火海,他便日渐憔悴缄默。

  周霜醉在外人面前明哲保身地与兄长划清界限,心中暗道,待他承袭家业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可这一切,都被皮影师的到来打破了。

  周雪酌眼眸中总是流露的依恋不再望向他。

  周雪酌细细碎碎的念叨也不再落到他的耳畔。

  终于在岁末仲冬,二人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周雪酌竟然主动趁夜踏雪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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