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严再度咬住宫粼水漉漉的唇瓣。
不再像最初那样惊诧地愣在原地,宫粼立刻不甘示弱地撕咬回去。
唇舌交缠,清涎黏连。
世界尽头的雪野萦绕起久久不散的糜艳甜香。
*
建徽十六年,隆冬。
皇城接连下了数十天的积雨,总算迎来半日晌晴,只是湿冷愈重,丝丝缕缕从倾倒的雪片往骨头里钻,聊胜于无。
临近年关,能德寺进香祈福的人影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平头百姓谁也不落下。
雾凇树挂融化的雪水淅淅沥沥沿着西南门廊檐往下淌,挑着长杆换灯油的小沙弥皈依佛门没两日,脾性还大着,生生淋了一脑袋气得直怨道:“鬼天气,刚停了雨又刮风!”
先是鼻息间扑进糯米的焦香,裹着桂圆干的沉厚甜醇,又是红枣被炙出的暖润蜜意,甜香暖馥。
小沙弥四下嗅探,手臂一晃,沉甸甸的浓重金色便跃到了踏过门槛的男人侧脸,轮廓深浓,革带束出挺拔的腰身,一身金红两色的蟒纹袍贵气慑人。
烛光在雪夜的暗色中扎得慌,他转眼一瞥,正脸生得更好,极清正的,稍稍压下眼梢时分明眉眼舒展,却兀觉心头最不光彩的私念都在那止水澄明里无所遁形,自惭形秽。
小沙弥脚底一打滑,好险从木梯“咕噜”滚下去,见那人收回目光,忙不迭将脸垂得快埋进地缝。
“此番有劳严大人了。”
住持姿态尊敬地送行,他全无倨傲之色,却也坦然处之地深受一礼。
小沙弥眼珠直瞪。
男人甫应了声,忽然大雄宝殿的飞檐纵身跳下一名脖挂金叶子的少年,镇宅瓦猫似的浓眉凛凛,上前躬身嘴唇翕张。男人听罢略略一顿,涅白的贝母数珠链垂在手边晃了下,缓声道:“我知道了。”
石阶边候着的戴刀随从左手提刀,右手拎着油纸包的炙糍,破开一条清净通道,待一行人愈行愈远,小沙弥嘶嘶抽着气感叹道:“……那就是严督察使?竟生得这样天资俊雅!”
住持无声觑了这嘴上没把门的小沙弥一眼,不消言语敲打,他便倏地噤口乖乖爬回木梯续灯油,但仍压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偷看。
大周定鼎百年余,长夜卫分内外两府,内府专为禁掖办差,圣上直御,外府则摄京畿一带卫戍诸事,行事残暴毒辣无人不惧。
尤其每岁入夏,沿街通宵达旦的夜市皆按律闭户,中元节后方解禁。届时整座皇城四方成列的宽绰夹道只余照时敲锣的更夫,跟锦服戴刀巡逻的长夜卫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后仿佛他们才是此间庞大帝国的主人,实在风光。
方才的香客正是长夜卫督察使,严。
历任督察使中,唯他与众不同,肃清朝野卖官鬻爵的□□时手段酷烈,遇上为生计所迫触犯律法的百姓却每存宽仁,扶危济困,一时间,贪官污吏闻之色变,贫寒饥民感恩戴德。
严身上有两点颇为神秘,引人遐思。
一是据说他出身渡北冻原,身无根基,却不过几年便节节升腾,深得圣上重用。
二是他府邸似乎金屋藏娇,锁着一位玄妙莫测殊色绮冶的美人。
小沙弥耳朵灵光,隐约听见适才那随从说的似乎是:“……俱利伽罗大人又逃走了?”
恰在此刻,一只寒鸦被寺内的钟声惊动自挂满冰棱的古树枝头腾起,飞掠而去。
银装素裹的能德寺在纷纷扬扬的碎雪中化作一片静默的黛影。
暮色四合,整座皇城在铅灰天穹下巍峨竦峙,绵延望不到尽头,油烛灯火星星点点地渐次浮起。
一抹轻盈的白点穿行于阁楼林立的喧嚣坊市。
“怎么回事?”
宽绰的兜帽被疾风掀起,露出几缕似隐若现的雪色长发,宫粼脚步猛地一凝:“不是说朱雀门就在这里吗?”
“呕”
他话音未落,后头连滚带爬追赶的麝管家便直接口吐白沫,眼珠子一翻,直挺挺向前栽倒。
宫粼:“……”
蛇灵千千万,自己怎么就选了这条当领头的?
“哎呦!这是怎的了?”
“……怕不是发了急症?”
“快离远些,莫要沾了晦气!”
周遭行人惊得纷纷退开,远远围成个圈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正巧他们在皇城闻名的熔金窟白瓯阁前,不得已,宫粼只得抬臂将晕厥过去的麝管家连拖带架地挪到一旁的青砖石阶,素白兜帽却在行止间滑落几分,长发与清艳侧颜一闪,几名正嬉笑掷金的世家子弟霎时收了声,目光直愣愣扎了过来。
自从极乐天倾覆,六道裂隙终得弥合,倏忽数载,人间早已改朝换代。
宫粼却始终被严嵌了雀羽尾钉的锁链缚在身边。
起初在冻原,他脚腕骨缠着锁链,稍动就如铃铛叮当作响,日复一日困于床榻之间,恍若溺毙于爱染地狱受鞭挞惩罚。
终于没那么承受不住了,宫粼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冰天雪窖的冷。
冻原殿宇的虽置了蒸着白梅寒香的熏笼,可也不顶多少用,寒夜里还抵不过严那幅从火山烈岩淬炼而生的身躯暖融,日子一久,宫粼便蛮缠着要换个地界。
否则他总半醉半梦地不自觉蜷伏进严臂弯。
出乎预料,严还真答应了。
只是宫粼没想到,朱雀大人在偏僻雪乡时不时帮扶走投无路的百姓也就罢了,抵赴皇城,也不忘摇身一变达官贵人惩奸除恶。
宫粼觉得他实在是精力旺炽得不可理喻。
更可气的是,严虽略退一步许他时而出入府邸,却在皇城的之门设下迷障,任宫粼怎么走都绕不出皇城半步。
不知是否被麝管家传染了,宫粼还没问清他何时中的毒,喉头猛地一紧,腹下一股酸水直冲上来,他掩口呛咳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
“叮铃”
车舆马蹄似潮,楼阁间却见锦袍一角滑过,如绯鱼穿过珊瑚礁隙。
宫粼正垂睫思忖,一只手臂倏地横亘揽住他的腰腹。
滚烫的热息自上而下地笼来,天地倒转。
素白兜帽滑落在地,宫粼仰脸抬眸,正撞进一双深海般的靛蓝瞳孔。
“擅自出府,藐视规令。”严声音贴着面颊擦过,“今日起,禁足内院。”
严面色沉冷如铁,手臂动作却截然相反,揽过宫粼腰身时五指卸去力道,指尖轻抵在尚且平坦的小腹,另一只掌心穿过膝弯将他凌空抱起。
灯火与喧嚣顷刻间仿佛隔了千重纱帐,绯红的蟒纹袍遮蔽了四方目光,旁人见长夜卫督察使面色冷厉,只以为是当街抓捕逃犯,俱是屏息匆匆退避。
“适才我瞧见有人似是中毒晕倒,一心搭救,才耽误了时辰。”宫粼一头流霰的长发簌簌垂落划过严的下颌,俨然一派楚楚可怜的茫然神色,“这样行善积德的善举,朱雀大人也要怪我吗?”
严斜睨了眼地上已然改头换皮,面色铁青的麝管家,又落回宫粼佯装不解的面孔。
“既然如此,蒜末驱风辟邪最是见效”,严淡淡道,“带回去让府邸的大夫灌两碗蒜水,发透汗也就好了。”
麝管家当即“嗝”的一声,昏昏又倒。
宫粼眸光微动。
电光石火间,他瞥见麝管家襟口残留着一点焦黄碎末,似乎是胡饼惯用的蒜泥重料。
宫粼:“。”
敢情是误食了这玩意儿。
宫粼缓缓捏了捏眉心。
……他从前是上哪儿找来的这么贪吃的蛇灵,饿死鬼投胎吗?
第38章 惩戒
岁寒风雪映着皇城坊市橘红交辉的灯笼, 一驾车舆停在府门前。
督察使府邸青砖黑瓦,临着内城御河的狭道。
朱漆玳瑁的车楣挑灯幽幽如萤,早已侯立的总管千岁虎撩开帷帘, 里头熏了清冽泠泠的白龙涎, 只见严端坐其中, 怀里拢着道身影。
千总管连忙上前欲接, 严却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轻声道:“晚膳送到寒园就好。”
霜园是宫粼的住处,这话一出, 千总管顿时心领神, 暗忖这回怕是没惹乱子,机灵地应了声:“是,今夜宵点也已备妥。橙玉生镇在冰鉴里, 梅花汤饼这会儿用正温润, ”
严略一颔首, 步履微顿,又补了句:“糖半勺都不用搁。”
“啊?”千总管怔了怔, 心头蓦地一沉。
坏了。
分明是大事不妙。
庭除一方以湖石镶边的白梅花台挂着薄霜,新来的僮仆万寿屈身行礼, 只来得及瞧见游廊檐角严转身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嗓门问身侧俯身检视横斜枯枝的长命:“方才那是……”
“寒园的公子。”长命头也没抬,“你来皇城这些天,竟还没听说过?”
“听是听过。”万寿犹豫道, “都说姿容艳冠皇城,适才我虽没看清, 却也觉得此话不虚,只是坊市还传闻……”说着他越过边角几株碗口大的照殿山茶, 又趋头趋脑想一探究竟,可惜终归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远远瞥见袖口露出的一截荼白的腕子。
“传闻公子喜豢养蛇蝎毒虫,行止殊异?”长命停下瞥他一眼。
万寿喏喏点头:“早前来过督察使府邸的一位郎中说,那位寒园的公子面慈静煦,见谁都好声好气,可模样就像……大雪天猛不丁见着一棵通体雪白的树,供在深殿会眨眼会喘气的玉像,好看是顶顶好看,不知怎的,心里头就发怵。”
“少听外头那些闲人背后嚼舌根。”长命起身,摆起前辈架子,“主君嘴上时常说要管教公子,规矩森严,可实则待公子是顶用心的。”
长命略略一停,接着警醒他:“主君素日在外稽查要务,廉静寡欲,也就偶有闲暇时摆弄一番蝶几图,寒园里却连熏香都是最上乘的雪中春信,但凡公子要的,鲜少有不应的,总之待上几日你就明白了。”
万寿懵懂地点头如捣蒜,又朝空荡荡的檐廊望了一眼,庭霰卷过,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手腕仿佛还在眼前晃。
寒园,月上中梢。
宫粼出逃被抓了个正着,倒是丝毫不在意,回府邸的途中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阖目之前,甚至还“体贴”备至地说:“这么冷的雪夜,我不会跑的,朱雀大人这样箍着我不倦吗?”
“你向来言出必践。”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反话,“我若是不信,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宫粼本就没指望他真会松手,只是料峭深冬不这么撩拨一句,便觉得少了点滋味。
甫一回到寒园,宫粼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帘,瞥见榻缘的严身形笔直,一目十行地翻看着长夜卫的禀帖。
食案已依样摆好吃食,一碗温润绵密的桂花山药粥,一盅汤汁清亮的火腿鸽蛋,并一碟梅花汤饼与桂圆红枣炙糍,融融的热气静袅,色香味俱全,又不见半点油腻。
宫粼偏过头,瞧着凝神批阅文牍的严半晌,才弯身逶迤将下巴搁在他手臂,睫羽一扇,开口却是:“朱雀大人怎么还没走?”
“见你这阵子未受训诫,倒像有些怅然若失。”严指节微顿,并不抬眼,只是又拈起一张盖了朱印的驾帖,“否则,哪来的这等兴致寻欢取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