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每当严刚觉得他们之间能太平相处,宫粼便会出其不意地展现本性,露出一小截狡黠的蛇尾。
譬如有一回严与宫粼为平息魇鬼祸患, 降至人间。
诸神现身人间,要么假借形骸, 要么幻化成山野精怪飞禽走兽。有些不按规矩行事的恶神强占眷属肉身,过后弃之如敝履, 毕竟凡胎脆弱,往往不堪承受神明上身,最终落得躯壳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故此番,他们一个扮作出身寒门的新科状元,一个假冒簪缨世家的清雅探花,抵赴皇都鹿鸣宴。
哪怕皆着崭新的绿罗袍,帽侧簪御赐的端雅宫花,严这一身穿出了禁欲克己的整肃,衬得面目愈发雅正,宫粼却是掩不住的恣意慵懒,连带着袍服都在烛火下流动着碧水般的光晕。
蓝桥春夜,月夕花朝。
席间一碟名曰“踏雪寻梅”的点心盛在靛蓝瓷盘,细润莹白的藕粉水晶糕是上好的山药蒸熟过筛后凝成,宛如一方新雪,底下铺着四五片殷红如血的梅瓣,被精心点作一簇,仅作雅饰。
严拿起一碟,慢条斯理地连带着梅花咬了口。
近旁宾客间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见状侧目,以袖掩唇,低笑出声。
严很快意识到他因为不通晓人间贵族间的规矩,错食了装饰用的花瓣,他虽不以为意,却有一瞬担心会暴露身份,没想到,惯会见缝插针借机挑事的宫粼在此时眨了眨眼,眸中映着毫不作伪的讶异,仿佛在问:“这也可以吃吗?”
于是依样将梅瓣送入口中。
浓郁的酸意与清冽花香在唇齿间迸开,梅瓣微涩,初觉清寒,而后甘醇。
宫粼抬睫,朝严唇角缓缓漾出一涡梨涡:“我喜欢。”
世间事总是如此,独做则为异,众做便生疑,竹门做是寒酸,朱门做则风雅。
四周金装玉裹的宾客纷纷迟疑着也将梅瓣吃了。
然而严心下刚泛起改观的涟漪,便被宫粼一尾巴搅成了乱池。
他凑近到严跟前,低声弯了弯眼道:“是因为朱雀大人骨子里到底是只小鸟吗?喜欢吃这些花花草草。”
宴席未散,悄然在酒盏中下毒的“探花郎”双手被绞在头顶,后背狠狠撞到墙壁。
“真凶啊。”宫粼一脸无辜,舔了舔湿润的唇瓣,“我开个玩笑,朱雀大人还当真了?”
严双臂将他困在狭间,冷若冰霜地“嗯”了声,掌心的力道却愈加深重,攥得骨头咯吱作响:“我一向对别人的话认真对待,哪怕是你的鬼话。”
宫粼:“……”
诸如此类的状况层出不穷。
因而,收到降阎魔明王的求援之际,严也没指望宫粼能安安分分地了结此事。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宫粼此番的使坏比以往都要过分。
刚一抵达渡北离岛,严便看见深雪覆压的山桃树干竟嵌着几张惨白的人面,正随枝条的折断而哀嚎,湿绿苔藓缠满藤蔓,绽放出碎裂的脏器与扭结的肠子,累累悬垂,诡异如熟透将烂的果实。
一树一兽正进行着一场无休无止地吞噬与再生,野兽将枯树撕咬成屑,眨眼间,树根便破腹而出,反将兽躯吞没。
这般惨烈的景象,严只在初获神格平定烦恼城时见过。
……
雪原如海,凛风肃杀。
一滴泪水仿佛神像偶沾朝露,从严无波无澜的眼眶坠进宫粼因低语而微启的唇间。
尖细嫩粉的舌尖被咸涩的泪水蛰了一下,将他心头难以言喻的战栗激得更加汹涌。
“朱雀大人,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生气。”宫粼抬起头,力道格外轻柔地轻拭严的眼角,“众生依业力在六道流转,降阎魔一时疏忽,让邪佞出逃撞破了六道藩篱,致使畜生道践踏人道,饿鬼道吞噬修罗,法则倾颓,业果倒错,才有了大阑沿海一带人类屠戮海妖,着实可怜……不过降阎魔一惯不堪重用,朱雀大人何必如此动怒?大不了回到神域,与其余几位明王共议掳了他的明王之位?”
“如今圆满告终,只不过稍稍迟了些,我们在幻境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还是说……”宫粼食指在滚烫的胸膛轻轻画着圈,“朱雀大人是气自己一贯英明神武的判断竟然错了?听信了恶人的谎话?伤害了无辜的生灵?家是假的,国也是假的?”
浓蓝的眼眸猛地撞入视野。
严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他,面孔永远冷肃的悲悯终于像暴雪来临前的深海,裹挟着即将碾碎一切的暴虐,怒焰燎原:“你在渡北离岛最先找到了灾厄的根由,却没声张,而是趁机将我们都拖进更深的幻梦演一场仇恨的戏,让我在虚假之中裁决真实。”
酥麻酸胀的狂潮漫起,宫粼轻促地喘了下气,连呼吸都带着愉悦的细微颤抖。
全然没察觉到身下的整片雪地作响。
“你每次挥剑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崇高?可是你的崇高,铸成了最大的恶。”
“怎么会那么相信我?”
“我明明留了很多破绽,可你还是没有察觉到吗?”
“或者是,你不愿意相信?”
“你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还是动摇了,依旧遵循本能地审判了那些‘杀死’我的海妖呢?”
“啊,差点忘了……”宫粼窝在严胸前吐露出毒蜜似的针刺,“难不成,朱雀大人是气我带走了你的小师尊?”
倏忽间,四野陷于寂静。
似乎是极致的怒意反倒让严的声音异乎平静,他终于敛眸开口:“宫粼。”
“嗯?”宫粼兀自享受着比罗浮春烬更令他飘飘然的快感,只是不知为何,心口像是血痂连带着蛇鳞被整片撕起,传来一阵密密匝匝的刺痛。
严缓缓道:“仙宗灭口海妖使者时,你还没‘继承’霜山,对吧?”
“是啊,那帮道貌岸然的老头子做事不干不净。”宫粼眼帘轻眨,“如果是我,连这点把柄都不会留下。”
严不接他的话茬:“我这具身体是哪来的?”
“不过是死在太平盛景的穷苦乞儿,掉了进江水,我看模样倒是平头正脸跟您有几分相像,就借用了。”宫粼十分大方地有问必答,“朱雀大人是在仔细给我算账吗?看我究竟罪业几何?”
“哪怕是虚妄幻境,那些生灵经受的痛苦都是真实的。”严径自捏起他巴掌大的脸,目不转睛地说,“只是稍稍迟了一些?从当涂到渡北,卖药郎,周榭,周雪斟,阿寒……所有这些人的死去,你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朱雀大人,世本浑浊,哪来的善恶黑白?那些人难道是我亲手杀的吗?众生三毒缠身,贪嗔痴念,纵使六道不乱,难道他们就能不生贪婪,不自相残杀?”宫粼终于隐隐察觉出一点古怪,嘴上仍旧丝毫不让地轻笑一声,“还是说,我该像朱雀大人这般,自以为是地惩奸除恶?”
“初发心时,便成正觉,穷苦百姓困于生计,方起恶念,父母师长失德不仁,才引幼子失善。”严冷声道,“众生无明所覆,爱结所系,哪怕行差踏错,也不该践踏他们的求生之念。”
严声若极寒炼狱,指腹摩擦着宫粼苍白的面颊:“你丝毫感受不到他人的痛苦吗?还是你也根本不会痛苦?”
宫粼眸光游移地凝了一瞬。
“为你所惑,是我身为断惑处刑神的失职,我自会尽力挽回。”严冷声道,“但在那之前,我会先好好管教一下你。”
宫粼眉梢一挑,并不惧战地笑眯眯道:“怎么,朱雀大人要就地同我殊死”
声音戛然而止。
宫粼难以置信地斜斜掠过眼珠,一簇掌心大小黑曜石般的朱雀翎羽贯穿而过自己的尾骨,沉重如山,宛如烧红的神铁铸成的利钉,将他牢牢嵌在了雪地之上。
方才淹没周身的快意竟让他对本体的受制毫无察觉。
宫粼恣睢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紧接着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企图拔出那枚入骨的羽钉,却只换来整条脊骨更剧烈的灼痛与麻痹。
趁宫粼心神巨震的瞬息,严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旋!
“嘭!”
天旋地转,宫粼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掼在雪地,背脊撞进冰冷的雪里,激起一阵战栗。
但更刺骨的是严此刻黑压压笼罩而下的阴影与目光。
宫粼洁白无瑕的饱满蛇尾被钉在雪地,拍打出凌乱的沟壑,寒森森的雪水立刻濡湿了他的后腰跟发尾。细雪飞溅,宫粼又气又冷,也不故作阴阳怪气地恭敬称呼了,舌尖打颤地哈着气道:“放开。”
严没言语,膝盖抵住宫粼大腿内侧最柔嫩的皮肉,直接用虎口卡住他下颌骨,拇指重重碾过唇瓣,迫使他张嘴露出齿列间的两枚尖牙。
然后低头咬了上去。
第37章 爱染地狱
茫茫冻原, 白雪烈海。
洁白细密的蛇麟跟尾端流动着浓金辉光的漆黑雀羽交缠散落。
满目皆是。
厚雪碾作泥泞,月色下严肩背宽阔,修长而劲悍的腰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蓄着克制的暴力, 汗珠沿着脊柱深刻的沟壑淌下没入, 在寒冷的浓夜蒸腾白汽。
宫粼仰卧在雪中, 长发乱瀑般衬着氤氤氲氲的神色, 苍白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微微突起,腰肢在挣斗与承受中折出异乎寻常的柔韧, 时而因疼痛而修直绷紧, 他稍稍挺身,想要索性断尾脱身,可尾巴刚一有动静, 又一枚灼灼燃烧的雀羽便扎进皮肉烫得他不自觉逸出短促的气音, 喘息颤动地闷哼:“啊……烫死了……”
“你有本事……干脆把浑身成千上万根朱雀羽毛都拔光算了。”宫粼本意是恶狠狠地怒目而视, 奈何此刻如同一尾被钉在砧板上的艳蛇,又像他们曾在远海离岛见过的那株馥郁妖异的山桃, 声音被颠得七零八落,面颊蒸着湿粉, 手指也无力地抓挠着严的小臂留下一道道红痕。
“未尝不可。”严掌心掐着他的髋骨,俯身鼻尖蹭过宫粼泛红的耳廓,呼吸灼重地低语,“只是不知道, 你有没有那么多眼泪能流。”
“都说了,这是毒信……”宫粼侧颊陷在雪里, 睫毛湿成一簇,舌尖若隐若现, 早先嘴角怡然自得的笑意荡然无存,红瞳涣散,嘴唇微张,“月海的蛇一受伤都会这样,谁流泪了……”
同时又有一丝茫然。
全然不懂殊死鏖战怎么成了抵死缠绵。
一只雪兔驻足于冻土,蓦然仰首,玻璃珠子般的眼眸撞见满地碎冰,仿佛无色的宫灯倒映出一轮朱雀掠食山桃的工笔画,不似人间景象。
硕大羽翼卷住摇曳的山桃枝叶,轻而易举地拨开弯折,迅疾劈碾,被不断采撷的果肉熟透酸甜,宛如浸透酒浆,挤出颤栗汁水,露出最柔软糜烂的内里。
浮沉间,宫粼的小腿不自觉蹭过严紧实的腰侧,脚趾蜷缩,好似置身冬日烈阳下的惊涛骇浪,蛇尾在寒冷的冰原迟缓僵硬,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天地间空无一物。
……只有紧密相连的严灼热如焚。
“朱雀大人不是说要管教我……这算什么……”宫粼仰起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逐渐连完整的字句都说不清,起初他还挺动反抗,却只让嵌合更深,疼痛与酥麻沿着尾椎攀爬,水光粼粼的眼眸倒映着严紧抿的唇线,额角滴落的汗仿佛圣像剥落了金漆,露出内里滚烫暴烈又因他而破戒的凡俗之心。
“现在怎么又恭恭敬敬喊我‘朱雀大人’了?”黏腻水渍的相撞声响回荡,严眼帘冷冷一掀,脊背却起伏得更加剧烈,
“这不是初见成效吗?”严另一只手先将宫粼黏在颊侧的湿发撩到耳后,接着指腹摩挲血色凝固的嘴角,斜觑了眼散落在一旁的两枚尖齿,淡淡道,“看来拔牙有点用处,没那么牙尖嘴利爱下毒了。”
“……”
又想起最初那个弥漫浓烈血腥味的吻,宫粼简直要气晕了。
日月交替,细雪融光。
好不容易,热浆灌进湿冷蚌肉般裹吸缠咬的深处,将那片幽润撑至满盈的硕挺刚一抽离,宫粼立刻扭身想逃走。细雪没入鳞片缝隙,严手臂一伸钳住他的脚踝,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回身前抱起,让宫粼观音坐莲地夹住他的腰侧。
宫粼猝不及防,惊喘一声,双臂环住严的后颈,蛇在交媾后本就能含着春酲多日,他小腹满得又胀又酸,这下浑身重量都寸寸坠在那一点,好像脏腑都被捣得移了位,浑身颤抖,腰肢瘫软,全靠严铁箍般的手臂支撑。
“……还不够吗?”强烈的反胃感令宫粼不自觉温软了点语调,他面颊湿淋,只觉是要吐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哼咽着蹙眉唤了句:“朱雀大人……”
末了,又簌簌颤抖地呢喃了一声:“严……”
裹缠着宫粼腿弯的雀羽枝静谧一刹那。
又愈发深重万分地箍紧。
挤弄得宫粼胸口的雪脯和大腿软肉都鼓起冰腻的弧度。
严背倚在雪地突起的岩石,扶着他的腰窝,抬眸仰视,看他跪骑自己身上颠起又重重落下,看浓稠滑腻的蜜汁从他洁净的下巴尖滴落,看那张总是吐露毒言的嘴唇后仰着脖颈,喘息连连。宫粼雪白的肌肤本就轻轻一按便留下惹眼的红粉,更别提严身躯炽热异乎寻常,时不时烫得他一阵痉挛,胸口到处是啄咬的淤痕。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宫粼如梦初醒,垂睫望去,瞥见吞吐间自己薄窄白皙的小腹时隆时陷,似潮汐涨落,愈加气得蛇尾直甩在雪地胡乱拍打,然而浑身使不上劲,只有唇瓣被自己咬得红肿湿润,鲜血淋淋,连尾尖鳞片都在连绵不断的乱潮下微微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