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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958 2026-08-15 21:15

  此去经年露往霜来,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狭长画卷里几个墨色尚未干透的人形缓缓蠕动。

  “啵啵”

  连连轻响,犄角旮旯的几道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出,狼狈滚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人捂着头踉跄爬起,语无伦次:“我方才明明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出来,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

  正是长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花枝的僮仆,长命与万寿。

  万寿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身侧的长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宫粼眸光轻动,恍然明悟:“画卷里出现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只不过被收摄进画绢,立形尽敛。”

  “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整个春月伏尸遍野。”严稍作回忆,“长命阖家亡于战祸,突逢骤变,他为谋生计入府帮工,还让千总管替他改了名讳,讨个好意头,祈愿身边人皆能长命平安。”

  宫粼没想到,严连府邸一个不起眼的僮仆身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皇帝雷霆震怒,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欲拥兵自立,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首异处的下场,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子事?”宫粼问。

  严不禁一怔,更没想到宫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子也了然于胸。

  毕竟宫粼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

  “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严目光逡巡,“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

  “阿杏。”宫粼立刻意会,旋即轻笑一声,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

  “就、就在卷轴里头,你容我找找……”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别剪我的画,也别烧我的画!”

  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把阿杏还给我!”

  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把奶奶还给我!”

  两面夹击,朝昙画鬼慌不择路,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新人”身后。

  严:“……”

  宫粼:“……”

  真会挑靠山。

  “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况且你说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画。”

  “岂有此理,你还敢狡辩!”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

  “这倒未必是假话。”严沉声,“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有情者甘之如饴,心倦者视若负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长命陡然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跟宫粼,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

  朝昙画鬼闻声,连忙附和:“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何必日日劳累受苦。”

  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

  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徐徐展开:“那你又是什么图谋?”

  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动弹不得。

  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片晌,垂首细弱蚊蝇地嗫喏道:“……我只是想画画。”

  一片凝固的寂静。

  庭间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

  宫粼也停下卷动画轴的指尖。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画画?

  “我生有罕疾,没有一副好身骨,父母为我取名延年,可短短一世,却没几分福气。”朝昙画鬼虚起眼睛,转向旁侧半人高的假山石,一脸认真地对它道,“白大人给了我肉身还魂,代价就是要我寻觅贫苦百姓供他吞食,可我只想作画,也无意让那些同病相怜之人草草了此残生,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称将他们先装进画卷,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

  庭间众人:“……”

  严目光微不可见地瞥了眼那块假山石,复又落回画鬼脸上。

  宫粼却仿佛没看见这滑稽的一幕,只将那个称谓在舌尖一捻:“白大人?”

  朝昙画鬼捏了捏手中的笔杆,咬牙点头:“谁曾想,他一见事情败露招架不住,竟要索性一把火烧了我的画!”

  宫粼若有所忖,眼风悄然扫向身侧峭峻沉静的严。

  难怪严此番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一贯的炽烈蓝焰,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剑。

  就在此时,疏疏的霰雪盈空洒落,愈来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湿津津地从倾洒的绢布爬出来,哀嚎此起彼伏。

  流风回雪间,长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也顾不上旁的,当即奔疾而去:“阿杏!”

  两颊遍布杏斑的少年发怔地被他搂进怀里。

  “谁准你擅自离开我了?”长命又气又恼地哽咽道,“兄长战死,长嫂殉情,家道零落至此,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吗?”

  阿杏仍是懵里懵懂,昏昏默默地茫然道:“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我给您留了攒下来的银子呀,难道被窃贼偷了吗?”

  长命:“……”

  被他这不通人情的话噎得气结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一旁的万寿搀扶着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奶奶,见状,犹疑着轻声提醒:“他说的应该不是银子……”

  “你们若觉得这理由可笑”,朝昙画鬼继续对着假山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哑声道,“我也无话可说。”

  谁知宫粼细细品赏了手中的一幅《鬼灯漆花图》,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荡,满目悯惜,“怎么会呢,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诡艳的生气,延年你这般纯粹的执着之心最是珍稀。”

  “真、真的吗?”

  朝昙画鬼张了张嘴,呆愣愣地望着他。

  宫粼眉梢轻轻一坠,牵过他沾满颜彩的枯长手指,轻声细语:“当然了,自从昔年偶见你的画作,我便心折殊深,凡有新迹必第一时间觅得,可怜天命不公,让你如此受苦。”

  严:“……”

  沉默几秒,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泪光的朝昙画鬼,信手一抛,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滩蠕动的白色肉泥。

  “啊”“哎哟!”

  那团被剁得细碎的肉浆跟朝昙画鬼同时惊声尖叫,搐动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正欲逃走,却被几条昂首交缠的薄紫色蛇灵斜行嘶鸣,拦住去路。

  “这不是白太岁吗?这么巧。”宫粼迤迤然上前几步,并膝蹲下俯察,“原来你是真心想要与花旦共度春宵,一人两吃,真够贪食的。”

  破破烂烂的真红喜服覆在一地流动的肉碎,白太岁气得七窍生烟,还没看出宫粼的真身,怒不可遏:“你是来干什么的!”

  宫粼掌心托着一边脸颊,杳然一笑:“我来成亲啊。”

  见他一身朱褙子鎏金步摇的打扮,脸生得也当个花旦绰绰有余,白太岁又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严,恼羞成怒:“你又是来干什么的!竟敢将我关在荒僻野坟堆的棺材,放肆,你们都太放肆了!”

  严思索片刻:“我来抢亲。”

  宫粼:“?”

  白太岁:“?”

  明火点点缀在嶙峋枯木,他正欲再破口大骂,脖系金叶子的瓦猫从房檐一跃而下,一脚踩烂白太岁堪堪聚起的模糊面孔,朝严欠身行礼:“朱雀大人,白瓯阁那边已处置妥当。”

  黑压压的长夜卫列队铁流般涌至,数盏高擎的官衔灯笼照彻钻山游廊,将破败的府邸团团围住。

  月沉幽庭,烛花瘦尽。

  皇城连绵的百姓失踪之患,尘埃落定。

  此后数日,宫粼却似仍陷在画中的骨蒸潮热,终日昏沉乏力,半梦半醒地不知日月轮替,严彻夜守在榻间,连案牍都挪进了厢房寸步不离,可宫粼又在屋里待不住。

  庭院西侧,一树檀香梅疏影横斜,宫粼懒懒地倚着花间卧榻的暖褥,脚边搁着一只填漆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严脑后那绺金色发辫,搅扰他批阅密报。

  “啪嗒” 一声闷响。

  数朵碗口大的正红山茶整颗坠下,其中一朵堪堪擦过宫粼雪白的颊侧,滚落枕边,两相映照,惊心夺目。

  深冬庭寂,督察使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严对此并不意外,先前救下画鬼所擒的皇城百姓时动用了斩断无明剑,必定会惊动神域。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威严明。”忉利天垂肩银发束于宝冠,步履停驻,俯身用两指拈起一朵滚落在青石板的山茶,托在掌心瞧了瞧,才抬眼颔首一笑,“琉璃光大人命我与欢喜天前来递信,未料您的羽钉掩尽气息,兜兜转转许久,才寻得此处。”

  严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语音甫落,忉利天目光掠过栖在严怀中安睡的宫粼,天衣无缝的笑靥蓦地一僵。

  “想来是我弄错了”,忉利天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嗓音陡然干涩,“……俱利伽罗大人,怎么会有身孕呢?”

  第42章 燃犀照夜图

  骤雪覆尽黑山白水。

  宫粼在沉睡中蓦地一颤, 又一次被腹中那团温热不安的躁动搅醒了。

  自抵达冻原雪国已有月余,此地山峦湖河绵延覆白,海水寂寥望不到尽头。

  一至寒冬时节, 长夜黑得经旬不见日升日落, 故而满城燃灯破晦, 琉璃明角制成的各色灯盏绚烂夺目, 连人迹荒疏的雾凇树挂也映得璨若琼林。

  烧灯续昼, 拨雪寻春。

  长夜之极,国中更有隆盛灯宵名曰“燃犀照夜图”, 相传若得瑰丽极光辉映, 心悦之人会以颊相触,往后暮去朝来,纵夜雪千年, 生死不离。

  起初宫粼并没有远赴极北之境的打算。

  数月之前, 严抛却人间庙堂的赫赫权柄同宫粼一起回到了神域。

  谁知, 有关他们的种种早已在诸神的耳语间不胫而走。

  神域本无四季,琉璃光明王殿宇的庭院却恒久地深浸秋意, 枫红如血似霞,与敷满庭苔的郁金色银杏交织, 映得远处绵延山影的苍翠天穹愈发高远。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巨大红枫盘曲的树根横作茶台,宫粼与琉璃光正襟对坐。

  “原本想着让你与不动明王一同历练,未曾想你们会如此不睦。”白瓷炉上的银毫斑铫子咕嘟作响,琉璃光端详宫粼片刻, 轻声叹息,“有了身孕, 怎么反倒还清减了,新裁的衣裳都空出一截。”

  “您似乎很生气。”宫粼一袭外青内红, 鸦青色大氅,枫叶红的绫衫,襟袖间点缀着些末绛紫花纹。

  琉璃光搁下沉香木茶则,提铫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语调仍如玉石般柔和:“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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