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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581 2026-08-15 19:29

  客厅霎时鸦雀无声。

  “胡说八道什么,哪来小孩子。”费纪彦脸色不太好看地呵斥一声,拧眉强自镇定,“都上去看看。”

  他倏地发话,其余男生也只能神情不一地应声,一行人心怀忐忑地沿着大理石楼梯走上二楼,四下逡巡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只有背阴的次卧窗户敞开着。

  确认空空如也,不知是谁长出一口气。

  费纪彦低声笑骂了句:“操,一惊一乍的。”

  谭湛也嗤了一声:“估计是只野猫,至于一个个怕成这样?”

  这话令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动。

  “就是,哪有那么玄乎。”雀斑男顺势附和地笑起来,却还是心有余悸地搓了搓发凉的胳膊。

  一阵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嘈杂间隙,宫粼走到玄关拐角,站在离他不远的费纪彦蓦地问了句:“你抽到什么牌?”

  宫粼指尖翻过扑克牌。

  梅花四。

  手电筒灯光晃动,费纪彦还未来得及接话,近旁另一道清峻挺拔身影微微倾近。

  “是吗?”严说,“真巧,我是黑桃四。”

  窗棂外的海水潮汐覆过岸边。

  尾音未尽,严低头在宫粼脸腮极快地亲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语气平常得像在确认规则:“这样可以了吧?”

  宫粼眼睫轻振,不自觉停了半拍。

  费纪彦原本故作轻松的表情更是瞬时僵住,少顷,他才喉结哽住,干巴巴地挤出个音节:“……啊。”

  庭院枝叶酿成湿润的低响,角落阴影也恰到好处,因此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则插曲。

  经过虚惊一场的波折,黑灯瞎火,众人找乐子的心思也没了,再瞧费纪彦脸色更是不明缘由地比方才疑似闹鬼更不妙,很快作鸟兽散。

  宫粼踏出俯瞰老旧街道的高地海景别墅区,凭借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往公交车站方向走。

  沿着昏暗的坡道徐徐下行,他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

  宫粼回头,撞入眼帘的是聚会中那个负责洗牌的戴眼镜男生,也是自始至终唯一没跟他有过眼神接触的人。

  “小粼。”他快步流星地走到宫粼身侧并行,“没事吧?刚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抽中了四号牌。”

  口吻亲昵得跟此前在别墅里的疏离判若两人。

  而且……小粼?

  宫粼脚步顿了一瞬,他还是头回被人这么肉麻地称呼。

  夜海暗潮,一帧帧记忆涌现在宫粼瞳孔深处。

  面前的男生名叫卫文谐,早先也住在造船厂那一片的筒子楼,自幼跟宫粼相识,后来他父亲到费家当司机,经济条件逐渐宽裕,遂举家搬离了晦暗阴湿的老旧楼宇。

  “我送你回去吧。”没等回答,卫文谐又笑意温煦地牵起唇角,“听说最近接连出了好几桩案子,先前尾随你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况且”,卫文谐抬手想将宫粼被夏夜晚风吹乱的额发拨开,“毕竟是男朋友嘛。”

  褪色的流连光景消散,郁蒸的海风再度涌入宫粼耳侧。

  “你猜对了,我的牌是梅花四。”他自然地偏过头避开,“走吧,再不快点要错过末班车了。”

  卫文谐只得尴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佯作无事地笑了笑:“好。”

  夜间行驶的公交车洇在淅淅沥沥的雨末,卫文谐先叮嘱了两句:“以后少跟费纪彦他们接触,再叫你过去的话,一定要找借口推掉。”说罢又温声提议,“纪念日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或者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宫粼稍作回忆,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周六学校是组织去水族馆吗?”

  “……对呀,我们不是说好不去吗?又得额外交钱,人多也玩不尽兴,”卫文谐唇畔的弧度一凝,随即含混地说,“正好那天去看电影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等补习班下课,我去家里接你。”

  难道那天水族馆发生了某种意外?

  为什么又会有人跟踪他?

  暗自思忖间,宫粼余光瞥见卫文谐手指探进口袋,眼底满是期待地直勾勾望向他:“说起来,看来是天意呢。”

  宫粼垂眼,只见掌心落进一张扑克牌。

  黑桃四。

  靛蓝色的海水将碎银般的月光托向海滩。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几位打着瞌睡的乘客起身走到后门准备下车。

  良晌,宫粼舌尖无声拂过洁白的齿端,轻笑出声。

  严竟然脸不红心不跳骗过了他。

  第49章 大蓝闪蝶

  “前方到站蕉鹿滩, 下车的乘客请您做好准备……”

  公交车停靠在冷冷清清的岸边,宫粼佯装全然没懂卫文谐的暗示,恰时起身将扑克牌塞回他手中:“我到了, 都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学校见。”

  卫文谐张了张嘴, 来不及多说便见宫粼迤迤然从后门撑伞下车, 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子, 低应了声:“……学校见。”

  夜幕低垂。

  宫粼踏过积水的巷子,走到造船厂旧址临近一片灰压压的的回字形老旧筒子楼, 墙壁四处是琳琅满目的牛皮癣广告跟黑色墨水, 连电表箱跟防盗网都没放过。

  “滴滴滴”

  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又循声摸出那台滑盖式的银色手机,背面堆满了廉价又梦幻的湛蓝色蝴蝶塑料贴纸。

  【卫文谐:晚安, 小粼。】

  “……”

  宫粼深长的眼尾又是一跳。

  连最浓情盛意时的严都没这么叫过他。

  停顿几秒, 宫粼边走边一目十行地翻起收件箱。

  依照手机屏幕显示的日期, 梦中正处于千禧年末尾,备注姓名的发件人仅有卫文谐, 他孜孜不倦地嘘寒问暖,两人似乎正处于热恋期, 近几个月每天都在短信频繁往来,几乎翻不到底。

  地下交往对外装不熟的起因则是卫文谐担心万一他们的关系暴露,会影响父亲在费家的工作。

  四零二室位于天井的西南角,靠外那户邻居的雕花铁门完全被高而密集的深绿盆栽遮掩, 厚重油亮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盘根错节,挡住了本就可怜的楼道采光。

  右手边的那一户又似乎格外逼仄狭窄, 灰白门前贴了一副喜庆的对联。

  宫粼摸出钥匙,门锁生涩地“嘎吱”响了好几下, 才终于推开。

  说起来,他还不清楚另外那位同被收养的“弟弟”是什么样。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阳台地砖,一进门,视野黑的宛如置身海底洞窟,紧随其后的是浓重鱼腥味。

  客厅地板似乎趴着个人,宫粼按下顶灯开关按钮,但没有反应,于是借着手机屏幕微末的亮光往前一照。

  满地冰冷滑腻的鱼乱扑乱撞,溅起碎鳞与血沫,深褐色的木地板红白相间,艳丽腥臭。

  “……啊……你回来啦。”

  大约十五、六岁的挺削少年睡眼惺忪地撑起胳膊,朝宫粼伸出双臂。

  粘稠雨水沿着排气扇旁的玻璃窗滑落,厨房的洗碗槽,水池里,堆积了足足有几十上百条或死活活的鱼。

  昏暗的犄角旮旯,一团黑色的耳机线半掩在污脏的鳞肉间。

  宫粼垂眸跟粘在脚边的一枚鱼眼珠对视,半晌,他先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再回到客厅。

  “不是说过不许跟来吗?”宫粼双膝蹲下,将少年侧脸沾满的血迹跟鱼鳞的一点一点擦拭掉,轻声无奈道,“嗯?青莲。”

  宫粼暗叹,本来就脑袋当漂亮摆件用,现在又套了个傻子的壳,雪上加霜。

  青莲迷迷糊糊只顾往宫粼怀里蹭,嘴里还没头没尾地委屈嘟囔:“……我都问了这么多条鱼,钥匙还没找到……”

  “钥匙?”宫粼对他这幅脏兮兮的造型敬谢不敏,毫不留情地眼锋一凛示意他乖乖待在原地。

  简略两句,宫粼问明白了来龙去脉。

  不久前的周末傍晚,青莲路过海边时不慎丢失了钥匙,正值涨潮时间,他当即笃定是被哪条游到浅滩的鱼叼走了,今晚这是气势汹汹地秋后算账来了。

  宫粼暗忖须臾,心道看来青莲是半梦半醒,意识未清。

  “找不到就算了嘛,再去配一把。”宫粼哄他得心应手,又斜觑了眼满目狼藉的地板,轻轻“唔”了声,“况且,你这么凶,人家不肯理你也很正常啊。”

  “哦……”青莲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拧眉想了想,乖乖对着其中一条鱼口大张挤出咕噜声的鱼鞠躬道歉,“对不起啊。”

  宫粼给青莲擦完脸,又指挥着这倒霉孩子自己将犯罪现场收拾干净,折腾一通到半夜,才勉强驱散了房子强烈的血水跟海腥气味。

  临睡前,宫粼好整以暇地翻开书桌摊放的笔记本,目光落在字迹杂乱的兼职信息,还没发现有用的线索,身侧床垫忽地微微一陷。

  青莲脖颈蒸腾着沐浴后湿热的水汽,掀开被子一角,驯顺又依恋地将前额抵在宫粼的腰腹间,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母亲。”

  骨白色的月光浇筑在斜对面邻居阳台整齐码放的深木色纱网箱,宫粼回神,指尖轻梳他半湿的细碎浅金发,嘴角噙起淡笑:“记住在外面的话,不可以这样叫哦。”

  青莲不太情愿地模糊"嗯"了声。

  黑幽幽的筒子楼卧室逼狭潮重,然而却有月光。

  梦中宫粼的骨架比之寻常收束了一截,皮肉五官都像是浓郁浆果将破未破的青涩,却也饱满充盈,因而当他神色清淡寡水,雪白的眼睫垂下,手指拂过枕在小腹的少年额发吐露出溺哄的轻语时,俨然像是一湖深潭的薄蓝绿水,浑然天成的清纯又肉欲。

  倏然间,青莲又抬起头不肯死心:“那妈妈可以吗?”

  宫粼:“……”

  这有区别吗?

  宫粼缓缓摇头否决。

  青莲还不放弃:“那妈咪可以吗?”

  缄默片刻,宫粼索性微微一笑捂住他的嘴。

  *

  翌日天空映出一种失真过曝的湛蓝。

  青莲滚落到地板仍旧酣睡得不省人事,宫粼给他盖了件薄毯后独自出门,很快发觉了不寻常的端倪。

  堆满盆栽的四零一室邻居门前,龙鳞春雨宽硕叶片构成的在墙壁投下阴翳,伴着偶尔的穿堂风,影子好似张合的眼睑般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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