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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4060 2026-08-15 18:14

  可长得并不怎么相像啊。

  正暗自思忖,宫粼缓缓收掌,漆红色的庙宇好似柔软的活肉,蠕动着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宫粼款步踏进流动浓稠的黑暗,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宛如翻开一卷在水中泡烂色彩洇开的画册。

  淡粉与葱绿交错的雾气笼罩,鬼市喧嚣骤然倾泻,两侧商铺摊位鳞次栉比,朱栏翠檐重重叠叠。

  远处一座巨楼拔地而起,层层檐角悬满灯盏,黯金火焰映得河水斑斓。

  “……那是什么?”蜃楼惊诧地张了张嘴。

  宫粼:“‘桃源’。”

  提着灯笼的无头鬼胸口嘴巴大开大合地咀嚼,宫粼从它手中接过古朴的木质面具:“在这里最好不要以真面目示众。”

  摩肩擦踵的街市琳琅满目,腹大咽细的饿鬼蹲在路边,拼命往口里灌食,端坐在桌案前的骨魅则体面得多,伸出纤长的指节拨弄,艳红的果子立刻塌陷,流出浓汁。

  “小少爷,新鲜又美味,要不要尝一尝?”鱼妇鬼笑盈盈地将瓷缸拍得水花四溅,薄荷绿的水面浮出一张张小脸,哭喊着被拖入缸底。

  青莲连忙又恶心又嫌弃地躲开:“拿开拿开!丑死了。”

  “青莲”,宫粼淡淡道,“不能这样没礼貌。”

  听出他语气中的隐隐调笑,青莲委屈地撇了撇嘴。

  宫粼递给他一叠黯金色的纸钱,柔声道:“去买一条。”

  青莲强忍着嫌恶走到鱼妇鬼面前,很快提溜回一条面目狰狞的人面鱼,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宫粼。

  “乖孩子”,宫粼倾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有要紧事,你去随便转转,不要乱跑。”

  “好吧……”青莲虽不情愿,却还是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退开,“那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目睹这一幕,蜃楼恍然露出慈祥的神色。

  敢情这是个傻子,顿时也就不跟青莲计较了。

  桃源巨楼,高耸入云。

  大约是近乡情怯,每往前一步蜃楼都越惴惴不安,他不敢深思千百年来饱经折磨的堕佛是如何度过,也害怕见到对方穷途末路的窘境。

  飨宴喧闹,宫粼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伎乐鬼,走到角落,将那条咕嘟吐泡的人面鱼连带浑浊的薄荷绿河水,兜头浇在了四仰八叉躺在檐廊下的黑发青年。

  水面好似破碎的玻璃反射月色,人面鱼活似扫地机器人,疯狂在衣衫褴褛的黑发青年脸上妖娆得摆动身躯。

  “唔、唔……”黑发青年晕乎乎地抹了把脸,直起腰板跟手中的人面鱼对视一眼,顿了顿,当即甩开原地弹射跳起,“好你个食香鬼!怎么没说菌子汤跳舞的小人这么恶心!”

  蜃楼沉默两秒,看了看地上那钵没喝完的菌菇汤,香气四溢,色彩迷幻。

  扭头对宫粼笃定道:“找错了。”

  宫粼没搭理他,将面具拨向侧脸,只剩半边轮廓被遮住,喊住在原地团团打转的黑发青年:“你的信徒来请愿了。”

  这句话宛如一记铜钟震鸣。

  堕佛愣了愣,迟怔地扭过头,嘴角两端丑陋的缝线在灯火下格外扎眼,他犹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不速之客。

  一位是妖气未散的新生海神。

  至于另一位相貌端雅的高挑青年,堕佛讶然竟完全判断不出对方的身份,半晌挠了挠后脑勺:“我现在既不是神明,也已经没有信徒了,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历尽千辛见到久寻的堕佛,蜃楼却胸口一紧,对方并未如想象中悲惨,反而带着一种散漫甚至滑稽的生机,他忍不住厉声道:“您就打算一直藏在这里当什么都没发生,眼睁睁任由香王的谎言流传下去?”

  堕佛怔然,须臾,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好脾气道:“这位小友,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推翻香王的谎言,再度以真名立于人间。”蜃楼按下心头涌出的百感交集,肃然开口,“哪怕时至今日,芸芸众生也仍然有人知道真相,愿意替您说一句公道话。”

  堕佛微微一顿,继而露出灿然又无奈的笑:“站在我这边不意味着他们是我的信徒,会为我冲锋陷阵。”他用破破烂烂的衣袖擦了擦脸,“我当然知道还有人没忘记真相,我很感激,但这并不能让我恢复力量。而且我只是一介没有信徒的小小堕佛,也无意再战,何苦以卵击石再做无用功呢,反倒扰得更多人不得安宁。”

  “我是您的信徒。”蜃楼脱口而出。

  堕佛愣在原地:“可你不是有神格……”

  蜃楼:“谁说神明不能是另一个神明的信徒。”

  缄默少顷。

  “不再试试怎么知道!”蜃楼倔强地盯着他,语气透着几分急切,“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我们有宫先生的襄助,未必不成。”

  “……”

  堕佛指尖不安地在后脑摩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倘若不是处处退让的性情,昔年他也难成佛果,摇头道:“且不说势力悬殊,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敢问这位宫先生为何要助我一臂之力?”

  直觉告诉他,眼前清俊而修洁的青年绝非凡俗。

  宫粼兴意盎然地欣赏枭首鬼引吭高歌的演出,一曲终毕,他不慌不忙地捧场鼓掌,才端然转身缓缓道:“自然是有求于你。”

  堕佛不解。

  “我需要你的力量”,一条淡粉色蛇灵逶迤至宫粼的锁骨亲昵地讨要爱抚,他指尖轻抚两下,才继续道,“复活我早夭的长子。”

  随着话音的落下,那条蛇灵也仿佛薄透的花瓣一着不慎坠落血河,溺成了深浓的绀红。

  堕佛心头一惊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能力,思虑间道:“……冒昧问一下,您的爱子是因何故去?”

  仇家劫杀?恶疾病故?

  像是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宫粼轻提唇角,宛如鬼气森森的月辉高悬,幽幽道:“不巧,是被他的父亲斩首的。”

  *

  夜色浓稠,江水暗涌。

  警戒线在岸边拉起。

  桥侧停留船只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是个少年,身形瘦高,裸露的皮肤肉眼看不出打斗痕迹。

  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浓稠夜,岸边桥上,处处都是投出探寻视线的眼睛。

  “处刑庭的人来了。”说话的人疾走靠近。

  负责现场勘查的刘警官饶是经验丰富,也抖着手往嘴里塞了根烟压惊,还没点燃,就觑见人群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让出一条宽敞道路,看清来者,他连忙将烟塞回口袋迎上去:“严队,情况不太妙。”

  严略一颔首,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另一具盖着黑布的尸体,来之前他已经听说了只言片语:“死者是什么人?”

  刘警官示意身边人把资料递过去:“通过学生证初步确认,都是德礼高中高二的学生,一个是溺水机械性窒息而死,至于另一个……”

  刘警官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道:“被剥皮了。”

  “法医那边说,凶手很可能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动的手,整片剥下……手法就跟厨子扒鱼皮似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一刹那。

  “不仅作案手段十分残忍,而且短短三天内,这已经不是德礼高中发生的第一起案件了!”刘警官面色凝重,“每个死者事发前都出现过很古怪的表现,因此我们才紧急上报。”

  严扫了眼手中的资料,沉声道:“这个案子处刑庭会接管。”

  “除此之外,现场痕检还有个发现,不大对劲。”刘警官递过去一个密封证物袋,指着里面的东西说,“江边的自然环境几乎不可能有这种蛇类。况且,从鳞片大小推断,这蛇的体型会非常庞大,如果是普通动物,早该有周边民众目击报案了。”

  处刑庭鱼龙混杂,上至落魄流浪的微弱神明,下至生而身处阴阳两界的人类,并非所有队员都像严跟其他妖猫有异乎寻常的夜视能力,借着微波澜澜的江水反光,一旁的毛科长十分贴心地将手提灯照过去。

  黑暗中,闪烁着贝母珠光似的几片纯白蛇鳞赫然出现在眼前。

  “老大,这不是之前在雪山地宫出现过的吗!”金华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直的细缝,忍不住喊出声。

  严蹙眉未语。

  现场交接工作很快完成。

  接连不断的事件搅得人心惶惶,相比起先前陆陆续续引起舆论注意的自杀案件,眼前这具耸人听闻的少年尸体将事态的严重性拔得更上一层楼。

  迅速浏览了一遍现有的调查线索后,严当机立断:“手头没活的,现在就跟我去德礼高中,其他人处理好现场,随时待命。”

  众人忙不迭应声。

  金华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腐烂气味,“嘶”了声猛甩耳朵,小声嘀咕:“老大这前妻下手也太狠了,我吃鱼都不带扒这么干净的,这下是不是要彻底旧情人见面算账了?”

  毛科长面部肌肉抽搐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等人走远再说能死吗?”

  其他队员多多少少听闻过严的感情传闻,只是谁也不敢像他这样脑子缺根弦地当面提起。

  神明不可用真身入凡,偌大的处刑庭哪怕是在严属下任职最久的毛科长都不清楚他的来历。

  据说他是偏僻雪原的朱雀,神格不再,因而从神域三十三重天沦落人间。

  又据说他是处刑庭的创立者之一。

  种种说法,不一枚举。

  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曾有过一位妻子。

  不幸的是,他们的孩子因故夭折。

  至于离婚的原因更加扑朔迷离。

  然而考虑到这位妻子是来自月海的邪物,远比深渊炼狱的恶鬼精怪更危害社会,似乎也就不算是件坏事了,尤其是在处刑庭队员眼里,冷峻神武的严队大约也早就将旧日情意抛诸脑后,毕竟从没人听他提起过往事的只言片语。

  江水沿岸。

  天桥底下,供着一尊鬼子母神,时不时会有失去孩子的父母前来祭拜,有些未必是多么虔诚,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有个念想。或者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赌一赌世间真的有六道轮回,那么他们的孩子来世能够比今生幸福些许。

  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行驶在沥青路面。

  车窗外骤雨急落,晚风吹得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一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夫妇。

  严眸光微动,就在擦肩而过时,他不动声色地指尖轻抬,霎时上空乌云蒸腾,留下一片晴夜的静谧角落。

  “哎哟,怎么突然雨停了……”

  两位老人讶异地抬头看了看茫茫夜色,没注意到萤火似的蓝色火焰在此时卷起了暗黄的冥币纸钱,就像是谁也在祭奠自己的孩子。

  第8章 飨宴

  深渊桃源。

  “……被他的父亲斩首?”堕佛眼底露出怔然,旋即瞳孔骤然一紧,心底闪过一个尘封许久的名字。

  却又很快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是想多了。

  那位传说中从混沌月海诞生的蛇神,千年前堕佛曾遥遥惊鸿一瞥,面前的宫先生若要相比倒还是差远了。

  堕佛定了定神,甩掉瞬刻的震动道:“我的愿力确实能除病苦,延寿命,得安乐,免灾厄,使人临终往生极乐净土无垢川。”他苦笑了下,“但那是曾经,现在的我愿力尽失,况且起死回生与消灾延寿不可相提并论,仅仅凭借我一己之力根本不够,更别说一旦我现身人间……香王绝不会放过我。”

  “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其他需要什么我会解决。”宫粼淡淡道,旋即唇角弯起一线,反倒面露兴味的神色:“不过你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那位香王对你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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