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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673 2026-08-15 11:20

  “滋滋……呲……”

  从客厅传来父母焦急的声音,逐渐扭曲成一种嘎嘎吱吱的古怪嗡鸣。

  "哐当"

  李礼崩溃地尖叫一声,猛地将本就布满裂纹的手机摔到墙上,四肢并用得躲到床上将被子紧紧蒙到脑袋上,企图掩耳盗铃地忘记卧室门外的声音。

  “滚开!滚开!”李礼颤抖得在黑暗中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断催眠自己,“……肯定是幻听,过一会儿就没有了。”

  退一万步,就算是有恶鬼索命,凭什么要找上她?

  俗话说法不责众,那么多类似的评论,自己不过是凑热闹有样学样地发了几条,谁知道鸡汤姐会这么脆弱极端真的去跳楼了?!

  况且谁让她那么惹人厌地故意炫耀?如果不是她主动挑衅得了便宜还卖乖,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骂她。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跟呼喊似乎都逐渐消失了,李礼心底翻涌的恐惧稍稍消退。

  世界倏然陷入寂静。

  ……应该没事了?

  李礼小心翼翼地从闷热的被子里探出脑袋。

  长着母亲模样面无表情的女人站在床头,抻起长长的脖子凑到眼前望着她,嘴唇一张一阖:“滋、滋滋……贱人早点死吧……”

  江边潮雾笼罩,老城区陈旧的居民楼倚山伏坡连绵不断,中间横亘出一片宽阔的混凝土平台。

  惊恐的惨叫从上方的五楼爆发出。

  铁皮外挂电梯“叮”地一声打开,率先走出的房东听得头皮发麻,定了定神赶紧引路。

  “就是楼上五零四室的租户。”报警的房东肥头胖耳,头发稀疏,却颇有些宝相庄严,心有余悸地指了指,“这家大人前两天回乡下老家了,就剩上高中的孩子在家,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种事。”

  身形高峻的金发男人踏出电梯,雨水顺着肩膀滑下,黑色制服皮衣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勾出冷硬的线条,不紧不慢地摘掉手套:“继续说。”

  “最开始是有租户反应四五楼有股强烈的异味,于是昨天,我就挨个问了问,是不是谁家冰箱坏了,放的肉臭了?当时五零四室就没人开门,我也没多想。接着大概是昨天夜里三点,五零四室传出莫名其妙的喊叫,说不好那声音,就像动物的嘶吼,根本不像那个小姑娘能发出来的。”房东额头沁着细汗,手指止不住地抖。

  “不少邻居都被吵醒了,大半夜的,我只好上楼敲门看看情况,但是屋里吵吵嚷嚷的却一直不开门,我担心出事,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我就看见……”

  沿着墙面斑驳的楼梯,严拾级而上,跟在身后的几名刑庭队员都闻到一阵不舒服的气息。

  “看见什么了?”金华耐不住性子追问,“倒是说啊。”

  房东眼底泄出惊恐,战战兢兢地打了个寒颤:“……有一团黑影在屋顶爬来爬去。”

  严瞄了眼资料上的信息:“是那个叫李礼的小孩?”

  房东想了想,先是点头,又摇头道:“我也不确定,当时客厅没开灯,我吓了一跳就赶紧关门离开了。”

  五零四室近在眼前,房东瑟缩地停住脚步干笑道:“……严警官,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上去了吧?”

  严没纠正他的称呼,颔首道:“毛茂,以防万一你留下陪着老人家。”

  毛科长敛眉应声:“是。”

  房东犹豫片刻,才欲哭无泪地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说:“多谢严警官,但是我才三十五……”

  严:“……”

  无声地看了他一眼,万万没想到对方长得如此迫不及待。

  楼道边角堆着几袋厨余垃圾,甚至堵住了通往楼上的台阶。防盗门“吱呀”应声打开一道缝隙,客厅散发出种浓重的海腥味。

  妖猫的嗅觉异常灵敏,金华忍不住捂着鼻子轻声呼噜:“什么味道?”

  这时屋里呛鼻的咸腥海风味更重了,就像堆积着大量的死鱼烂虾。

  处刑庭队员鱼贯而入,猫瞳在昏暗中轮流亮起,分明有序地分头搜查。

  厨房水池堆着杂乱的碗筷与残羹冷炙,金华扬声报告:“严队,这边什么都没有!”

  另一人踹开卫生间门,同样毫无所获。

  “嘎吱……嘎吱……”

  视野幽暗,卧室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咀嚼生鸡肉脆骨似的声音。

  严径直走过去,略带细茧的修长手指搭上墙壁,迅疾蜿蜒地窜起璃般的炽热蓝色烈焰。

  “噼啪”的焦灼声像是湿肉丢进火中被烤得皮开肉绽。

  严抬手推开卧室房门。

  黏黏糊糊的咀嚼声乍然消失,房间内空空荡荡,似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都市傍晚。

  严脚步微顿,忽然听见背后的天花板夹角上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抓挠声。

  余光斜斜掠过,一团人形的流动黑影四肢贴附在墙角倒悬,缓缓蠕动。

  “严队小心!”

  “危险!”

  处刑庭一众妖猫惊呼急声。

  阴影猛然扑落!

  严连眼帘都没掀一下。

  下一瞬,幽漆漆的夜色中,烈焰如同净火焚落映亮整间屋子。

  那滩蠕动的黑泥发出撕裂般的尖啸,先是挣扎成人形的残骸,转眼扭曲为布满眼球的巨虫,下一刻又化作无数手臂般的枝杈,在抽搐的扭动中流进地板缝隙消失不见。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孩,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断断续续挤出模糊的音节,完全没法正常说话。

  “先把人带回去检查。”严掌心的蓝焰湮灭,吩咐道,“通知后勤科来处理现场。”

  两名处刑庭队员应声将女孩裹着外套搀扶出去。

  严俯身拾起地板的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皆是怨气冲天的恶毒字句。

  金华拆开一袋色香味俱全的火腿片,正想给自己压压惊,见此情景目瞪口呆:“这小孩跟人家多大仇,骂得这么狠。”

  严目光收束在屏幕上的关键词:“‘南国花园’跳楼案件?”

  毛科长行云如水地捞过金华手中的火腿片扔进嘴里,麻利调出资料:“三天前,有个罹患血液病休学在家的高中女生从十九层跳楼,当场死亡。初步调查结果显示原因为遭遇网暴,情绪崩溃一时想不开。只不过似乎发生的过程太快,就像突然被附魔中邪了,起因也是细碎琐事,目前家属对这个说法并不信服。”

  有个队员骇然道:“这不是变相地杀人吗?”

  金华龇牙咧嘴地瞪了一眼抢食的毛科长,心直口快:“那被邪物缠上也是活该啊。”

  严垂眸,淡声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一道道茫然不解的目光,在场唯一硕士毕业的毛科长解释:“老大的意思是,这孩子被环境影响,罪有应得,但不至于罪无可赦。”

  从资料来看,少女的父母并非糟糕,但也确实算不上多么称职,不够坏也不够好的贫乏家庭就这样尴尬得夹在中间浑浑噩噩地过活,而她则随波逐流地看轻小恶,以为无罪。

  处刑庭严手底下的这帮妖猫生来孑孑茕立,且文盲率不太低,因而此刻他并未打算与属下就此多言。

  严:“近几个月西南分部辖区类似的自杀案件有多少?”

  “少说上百起,”其中一名情报科队员神情凝重地报告道,“而且是迅速爆发,警方怀疑是‘恶神’作祟,这才紧急向处刑庭求援。”

  惊人的数字。

  严颔首,一锤定音:“并案调查。”

  约在数十年前,混沌月海的乱流致使六道之门大开,无数深渊邪物涌入人间兴风作浪,处刑庭因此成立,多年来收编各界妖魔人怪专门镇压异端作祟。

  甚至还有神明。

  不过大多都是名不见经传,香火凄迷,神格岌岌可危。

  众人霎时面面相望。

  龇牙咧嘴的金华陡然一惊,另一名新来的队员则低声追问:“……恶神作祟?”

  “凡人向神明祈祷求福,此为愿力,若是倾泻怨怼赍恨,则为业力。”严环视四下杂乱的卧室,徐徐开口,“信徒得偿所愿,善神得增力量,反之恶神挑动众生心中的嗔恨恶念,以此为食。众生的恶念一旦弥散,就如同邪咒,心识未稳者最易被侵染,理智全失,化为怨灵般的狂徒,满身怨气只知攻伐。最终怨气被牵引汇聚,沦为香火供品,上奉于恶神,使其威势大盛。”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严淡然道,“恶神的信徒,却因为谶法逆锦鲤自食其果。”

  宫粼此举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伸张正义。

  想起那张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又清艳无俦的脸,严情绪难辨地敛眉未语。

  适逢其时,一名队员匆匆上前道:“严队,半个小时前追踪到宫粼的形迹,就在江岸另一侧,身边除了先前在雪山地宫现身的海妖,还有一个不知身份的年轻男人。”

  严唇线略一抿直,下颌轻绷。

  “而且据说……”报告的队员说着吞吞吐吐起来,挠了挠脑袋,“……长得跟您,有七八分像。”

  兴许是错觉,空气仿佛骤然炽热燃烧起来,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冒出一层细汗。

  停顿几秒,严神色未变,反应沉静得几乎过于冷淡:“知道了。”

  第7章 深渊桃源

  蓝色的夜幕下,横穿楼宇的地铁车厢掠过钢铁叠成的森林绵延数里,沿山而筑的老旧建筑堆积错落,两栋居民楼之间狭窄的间隙苔藓纵生。

  最深处居然嵌着一座漆红的庙宇。

  檐顶歪斜,像是堪堪挤进了这个极为逼仄的空隙,孤零零吊着的一盏玻璃罩小灯爬满飞蛾尸壳,香炉锈迹斑斑,圈着一捧雨天的暗色积水。

  宫粼朝蒙灰的泥胎神像拜了拜,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踪狂”照葫芦画瓢地也拜了拜。

  蜃楼自然不能脱离大部队,赶紧跟上动作。

  只是他这会儿有点懵。

  宫粼声音懒懒道:“青莲,待会儿进去不要捣乱,记住了吗?”

  那位被称为青莲的跟踪狂约莫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眼睛像盛水的群青石,只是目光带点空茫叫人捉摸不透心思。

  相貌跟衣品成反比,淡金的发色宛如雀羽,搭配上不堪入目的时尚风格乍看就两个字。

  糟蹋。

  青莲哼哼着应声:“记住啦。”他从始至终对蜃楼视若无睹,一派趾高气昂的骄矜,全身心只跟条尾巴似的跟着宫粼。

  被无视的蜃楼心觉不爽,又委实拿不准他什么身份。

  ……难道是宫先生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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