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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4082 2026-08-16 14:16

  降阎魔遗憾摆手:“不行,那地界阳气太重,克我。”他听出宫粼轻声慢语实则火气不可小觑,识相地见坏就收,朝前头领路的松花色身影一抬下颌,“这就是刚才那位龙女的妻子?”

  “春琼泉”,那伽介绍,“邓林金矿养出的精怪,平常不出差。”

  降妖魔了然:“哦,你们龙龛的招财猫呗。”

  沿途时有龙众穿行其间,少顷,另一个背负苕帚头戴莲花的女人跟春琼泉换了班。

  “天井所在之处横跨龙龛巨流河四方,若非我们四位河主开路,怕是多有耽搁。”女人身穿淡绿缀红的盘扣长衣,执灯夜行,不忘回头温声解释,“不过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劳烦诸位大人多受累,走上这一程了。”

  降阎魔眉梢一挑:“这位又是?”

  “扫晴娘。”那伽略作回忆,“上世纪末那会儿吧,三江发水暴雨下个不停,龙女就把她从太湖带回来,身体不大好,鲜少见生人。”

  听毕,降阎魔没多想地随意应了声,毕竟摆龙门阵也得有时有晌,扭头转入正题问宫粼:“这回夜海复生旃檀,你怎么知道严一定会来?”

  全然没注意到那伽眼冒绿光的警醒。

  宫粼意态疏倦,只漫应一声:“他有帮手。”

  那伽:“?”

  不是不让叫这么亲切吗?

  那伽一时不知是该先控诉兄长双标,还是自辩清白,但四肢比脑子快,胳膊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叉,满脸写着精忠报国:“这回我真没说,真的!我以为经过上次创造的机会,你跟前夫哥不是,你跟严姓男子已经和好了。”

  宫粼懒懒撩了下眼皮。

  也就三秒。

  那伽摇身一变叛国贼,挪到了降阎魔身后。

  石径前头,又一位河主接过提灯,头戴珠绣的白河纹样刺绣斗篷,地母的丰腴,面庞却满是哀伤神色,只轻轻道:“请。”

  不用降阎魔开口,那伽主动介绍:“姑获鸟,以前游历于九江一带,新来的。”

  降阎魔适才也都是随口一问,并没真做员工普查的心思,彻底收起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接上话茬:“我倒不是挑事儿翻旧账,只是当年严在巨流河动念破定,究竟怎么回事?你那时突然出逃又是什么缘故?”

  提起这一桩变故,那伽也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

  四野落雪,宫粼垂睫沉吟:“说来话长。”片霎,他口吻像一汪冰冻千里的死湖,幽幽开口,“因为那个时候,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降阎魔跟那伽异口同声。

  宫粼眸光落在远处翻涌的巨流河,脚步未停:“否则我会吃了他的。”

  那伽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降阎魔拧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宫粼馥浓的竖瞳斜斜流转,颓靡浆果肉似的阴森又甘芳,“吞食肉身,嚼碎心脏,咽下胆汁的那种拆吃入腹。”

  第60章 肴馔

  起初宫粼在月海诞下旃檀后, 很是消停安生了一阵光景,成日要么困恹恹地蜷在卧榻品赏话本,要么上梨园观乐听曲, 闲暇时还给花旦青衣写两出折子戏。

  冻原夤夜, 踏雪灯明灭。

  往往严归府打眼瞧见的就是宫粼后腰趴着旃檀, 一大一小两条怀捧卧褥银薰球, 还没忘给他腾出一大块空地。

  每到这时, 宫粼总能迷迷蒙蒙地察觉到严将他圈在怀里,借机捏住他的脸腮, 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还把玩他白珊瑚色饱满丰盈的尾巴尖。

  宫粼自忖只是懒得计较,因而除非严真将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也都由着他去了。

  后来倒也谈不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毕竟宫粼从未想过剔除乖张锋芒, 削足适履向来最为蠢笨。他满天满地惹是生非看热闹, 严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宫粼展露出一丁点病气, 严燃起的愠火便瞬息间鸣金收兵,冷厉着一张脸收拾乱局。

  并且, 宫粼捣乱是一把好手,讨欢心更是。

  譬如有一回,龙树菩萨铸得一枚八宝莲花剑镡,寒林明王本欲讨回去献给他的白骨兄长, 偏生宫粼听见严夸了句,扭头便捷足先登地横刀夺爱, 抢给了严。

  气得寒林明王吹胡子瞪眼。

  严则当即解剑换上了那枚莲花镡,自此寸步不离身。

  也就在那一夜, 宫粼差点“吃”掉了严。

  濡热的腥甜涌进两人的唇齿,跪骑在严腰腹的宫粼像在吮吸着珍馐美馔,永无餍足之日地在塌腰低头含住,又迤逦蜿蜒着向上嗅探舔舐,薄粉的舌尖轻裹慢捻,蓦然间,洁白的尖牙狠狠咬在严的下颌骨,险些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爱欲与杀意交织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淌,蹭得宫粼小半张脸都是脏兮兮的血污。

  “啊……”

  仿佛黑夜雪野中,不谙世事又食人心脏的玉面修罗,宫粼急喘了口气,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怔怔松开口。

  “怎么了?”严却当他是乍然情动难抑,怔愣须臾,疼也顾不上,反而更紧地搂住宫粼,几乎有点醺然地轻啄着他被血渍浸成山樱色的唇瓣,似乎是想起很久以前的趣事,“……今日很开心吗?”

  宫粼懵懵地神思飘忽,脑子嗡嗡作响,蜷作一团春雪,指尖扣在掌心斜倚进严胸膛。

  可是心魔仍不肯停下。

  黏腻腻地在心底最深处蠕动,从骨髓里往外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龙龛的远山淡水掩映在白雾氤氲。

  “……拆吃入腹?”

  降阎魔跟那伽略作对视,仍是不解其意。

  石径积雪漉漉,引路的姑获鸟徐步一停:“往南越过下一道溪流,就是天井了。”

  宫粼霎了霎眼拢回心神,并未多言此间种种繁枝细节:“有劳了。”

  “事不宜迟,复生旃檀就在明晚。”他垂睫适时另起话头,“忉利天既然点名只肯见我,你们也别多跑一趟了。”

  “行。”那伽压下心头的惑然,“那我去看看青莲他们。”

  引路的姑获鸟还未将手中提灯递给最后一位河主,额生鹿角的桃拔便扑到她胸前蹭了蹭,又耳语几句,才恋恋不舍退开。

  三人在小径尽头兵分两路,身影渐远,宫粼独自朝南,那伽跟降阎魔并肩朝西。

  走出几步,宫粼听见降阎魔怪道:“等会儿,不是说那个龙女的妻子引路吗?来了这么一溜排,到底是哪个?”

  那伽随口“哦”了声,理所当然:“都是啊,不过你问新婚的话,说的是姑获鸟,”

  降阎魔沉默片刻,肃然起敬。

  龙龛渊薮,天井深阔。

  玻璃穹顶下,宫粼撩开花鸟刺绣帘幔,墙边水族箱的湖蓝光在黑釉地砖轻晃。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将白色羊羔托在案侧,握着细小的前蹄,墨线顺趾缝落在宣纸,一笔收锋。

  “百顺。”宫粼轻唤一声,径自走到长桌一侧的南官帽椅落座。

  被按在条案临摹字画的羊羔闻声挣动,敏捷地从男人臂弯跳下,蹦到宫粼膝间。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一听见您的声音就迫不及待跑开了。”忉利天孤坐在太师椅,嘴角无奈提起,垂落的眼帘遮住了小半的银灰眼珠,低声呢喃,“我还以为您不会来见我呢。”

  宫粼也不正眼瞧他,只逗弄着怀里的雪白羊羔。

  忉利天搁笔起身,盯着宫粼从长桌糕点塔拿过青团的指间,故意递到百顺湿溻溻的鼻头,又拿开一点,就是不放进它嘴里,急得雪白羊羔呜咽直叫尾巴乱摇。

  “您真是调皮。”忉利天哑然失笑,抬脚走近。

  穹顶悬挂的黑白太极图匾额却在这时融成一线绳索,毒蛇般横暴收紧勒住他的脖子!

  颈间一阵剧痛,忉利天“扑通”跪倒在地,双臂反绞在背后被迫抬颌。

  “好啦,不要生气嘛。”宫粼说着揉了揉羊羔气鼓鼓的脸颊,倾身温柔哄劝,良晌,才淡淡地侧睨他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

  太极图幻化的绳索深陷进忉利天的颈肉,弹指间就要拧断,又猫逗老鼠般停在半截细剐,勒得他面孔煞白,颈骨咔咔脆响。

  堂堂帝释被当作家畜般拴颈折辱,他却并未挣扎,反倒像终于等到渴求已久的垂怜,腰腹战栗地弓起。

  “哈……”绳索猝尔松开,忉利天脖颈鲜血迸流,银发黏在翻绽的糜烂伤口,粗重地急喘着气。

  宫粼长腿交叠在椅前,冷淡支着下颌:“为什么要劫杀药师佛?”

  忉利天惨淡地扯了扯嘴角,唇线紧抿,暗沉沉的眼瞳却没离开过宫粼。

  此前在德令哈沙漠,香王菩萨陡然天人五衰的骇异景象浮现在宫粼眼前。

  ……莫非忉利天也被下了禁语?

  宫粼抬手拿过插在粉彩细颈瓶的梅枝,敛眸不语。

  “大荒之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宫粼手中的梅枝轻拂蓬松的羊羔耳朵,“我陷入沉睡的那些年,旃檀又为何会流落到大荒?”

  “邓林凋敝两百年,灾荒接踵不断,诸神合议禳灾,朱雀大人戍守边徼,便将旃檀暂且安顿在琉璃光大人的殿宇。”忉利天舌尖舔过唇缝,声线哑涩地艰难道,“旃檀心性好动,不知何时竟避过众神法眼,后来如何也遍寻不到他的气息……不曾想,再见已是大荒劫尽三灾,旃檀恶堕为鬼王黑龙,又被朱雀大人亲手斩杀……”

  这与往昔琉璃光告知宫粼的说辞倒是相差无几。

  可他直觉其中藏着微末的假象。

  什么叫如何也遍寻不到?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见踪迹便要作罢?

  生死未卜,难道就抛诸脑后?

  不动明王执掌处刑断惑,明镜高悬,宫粼信严对他们的旃檀全无私心,但不信严会对茕茕孑立的稚子圣心泯灭。

  “旃檀是您最心爱的孩子……”忉利天抬手慢慢擦过颈间倾淌的血瀑,脊背如松挺峙,口吻满是惋伤地说,“我至今心怀愧疚,若是能及时阻止朱雀大人……”

  “及时阻止?”宫粼泠声打断,“你阻止得了吗?”

  “褫夺香阴神格,也是你剪除异己的手笔吧?琉璃光明王麾下三胁侍,余下的欢喜天脑袋不灵光,更不是你的对手。”宫粼腕骨轻动,梅枝搭在忉利天血肉模糊的前颈,“可惜琉璃光现下想必大为震怒,兴许早就认为你也叛变了。”

  忉利天脖颈的青筋因为吞咽微微抽搐。

  “我倒也可以放你回去,但不论神域还是人间,恐怕都还不如龙龛安全。”宫粼说着,蕊粉撒落,流出几截淡白筋骨的狰狞裂口细密地缝织起平滑皮肤,可下一秒,梅枝又化作锋利的刀刃,在刚结痂的伤口漫步剐蹭,“旧年在优昙婆罗树下,你那番特意的劝慰就尽是谎话,事到如今,还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呀?”

  虫蚁蚀骨般的疼痒交替,忉利天开膝跪地,嗓音被隐秘的快感跟战栗碾磨得粗涩沙哑。

  “……我的确透过天眼通看见不动明王身负业缘。”

  他深吸了口气,典则温雅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浓灰的瞳孔覆上一层阴翳:“但业障所在的劫数……是你,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害得你死无葬身之寸。”

  宫粼雪鸦似的眼睫猝然一振。

  “我窥见天命后上禀琉璃光大人,那番遮掩求的不过是保你周全。”忉利天喉结剧烈滚动,自嘲地呵出一声哂笑,“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间,无有地方所,脱之不受死……果真业力不可逃,你终究还是因不动明王死了一次。”

  宫粼本就对天命无甚敬畏:“那你怎么不索性让我离他远点?反正我们本来也闹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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