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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535 2026-08-15 07:53

  “那就是琉璃光明王的养子?瞧着……”吒枳明王双臂六眼,深蜜色的劲腰缀着金刚宝弓,颇有些站没站相地歪着头,缓缓眯起眼睛,“很是可口。”

  好半晌没等到身侧的幼弟搭腔,他一转头,只见首髻歪戴狮子冠的爱染明王面容暖艳,宛若晚霞烧透天际,目不交睫地盯着背悬沉蓝焰轮孤峭肃杀的严,舔了舔嘴唇,鼻间轻快地哼笑一声。

  “……是啊。”

  此后伏摄双尊分头施展百般手段,只待将猎物诱入巫山云雨。

  奈何宫粼与严一经照面便棋逢对手地锋芒相对,压根没有旁人插足的间隙。

  爱染明王初次在一脸生人勿近的严跟前吃了闭门羹,当即左持金铃,右执五峰杵,三只法眼圆睁地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我?你确定?”

  可若论神力威德,任他百般纠缠严也如须弥立海,遂只能气呼呼地铩羽而归,身缠五色花缀满的宝石都晃得叮叮当当乱响,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战。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便见兄长顶着巴掌印迤迤然信步凯旋。

  前夜切磋,宫粼一袭绛紫的袍,襟袖间散落着碎绿珠玉,吒枳明王引弓故意一箭擦过他的衣摆,唇角轻薄一扬:“这么漂亮的脸,别处我可下不去手。”

  今朝听闻洞庭怪神深得宫粼青眼,又即刻威风凛凛地前去下战书,好险没将对方殴个半死。

  如此周旋数载接连吃瘪,这两位尊神横行霸道惯了,非但不觉恼恨,反而愈发咂摸出些恣情极欲的征服意趣来。

  琉璃光明王只作壁上观,一笑置之,平素神魂游离的香阴倒难得同忉利天同仇敌忾,但凡吒枳明王莅临,便称宫粼不得空。

  倘若换作是爱染明王攀缠严,忉利天便会暗自倾囊相助。

  时值人间咸宁八年,凶兽朱厌为祸繁盛京都,凡其现身,兵燹四起。

  严降世除祟,琉璃光明王顺势托他携宫粼共理,他们也美其名曰随方济度,法驾翩然地跟了过去。

  仲春月夜,宫粼假托玉京寺少卿之子的皮囊,落入软红尘世。

  少卿虽是日后流芳千古的当朝才子,但彼时不过从五品,宫粼附身的那具身骨更是个一寒冬都没下过榻的病秧子,然而方至春末,淡粉白的桃花铺满阙庭御河,他已俨然成了国子监北苑旧都子弟的魁首。

  盖因早年迁都的缘故,戍边的门阀世家与京都新贵历来势同水火,国子监也分为南北两苑,素有嫌隙。

  是岁朱雀台击鞠会,长明灯漏夜不灭,万人空巷,如炽如烈,仿若将夜幕烫出一条金芒的天裂。

  两方对垒,青骢马成列,护甲如银鳞,密不透风,宫粼一身瓷白的束腰窄袖,蓝翎榴红的群鸟纹样,瞧着易碎不经摔,一上马进鞠场便抢攻似电,招招狠厉不留一丝余地,他谈笑自若,打得周遭战战兢兢,如入无人之境。

  俯仰之间,亭阁喧嚷,另一道朱红衫的峭拔身影手持瓷描月杖,绯衣玉带,杀神入阵。

  来者正是权倾朝野的荧惑将军之子,前些时日才同‘宫粼’结下梁子的夙敌。

  也是严的化身 。

  故此,宫粼白日里于藏书阁骑射场与严明争暗斗。

  夜静更阑,又一同穿行于京都幽蓝馥绿的浮华盛景,寻觅蛰伏的凶兽朱厌。

  这桩差事原是手到擒来,没曾想撞上一出煞费苦心的美意。

  譬如那日击鞠盛会,宫粼这队总有个俊俏莽撞的少年铆足了劲掀翻同袍,万幸严己阵另一位蜜肤高武的少年也不遑多让,红白两队往来驰骋间,他朝着朱漆木柱长狼奔豕突地挥杖,一举得筹破了自家门庭,倒扣一分。

  严:“……”

  宫粼:“……”

  眸光交错,彼此眼底皆是一抹狐疑。

  一番寻常的驱邪镇秽,就这样演变成三尊明王兴师动众地大材小用。

  此事一经传扬,本就叫苦不迭的诸天神更是啧啧称奇,不禁仰首长叹,期冀天命何时能将这两尊煞星撸下明王宝座。

  孰料还真遂其所愿。

  越数载,伏摄双尊因滥用三时之力致使无热恼池枯竭,神格陨灭,堕入六道轮回。

  嗣后琉璃光明王愈发威重令行。

  宫粼对伏摄双尊的下落兴致缺缺,与其耗神琢磨这些,倒不如送一碟掺了醉仙桃的桂花拉糕给严,若能看那张凛若寒山的面孔露出失迷的颜色,方才算得上有趣呢。

  及至末了,诸神翘首以望的四海承平,终究是遥遥无期。

  后来,盛放的优昙婆罗树畔,宫粼听见忉利天说严日后将会杀妻戮子,斩断业缘。

  再后来,雪国冻原幻惑的夜海之上,严单膝跪落,牵起宫粼的手。

  又过了多久,宫粼并没有细算过,只记得偎傍缠绵间自己又一次咬得严血墨淋浪。

  他似乎成了严的障难。

  而宫粼为这份并不伤及自身的端倪长夜难眠。

  见他眉梢蹙额,琉璃光轻柔地拂去他鬓边的乱发,语调慈爱,宽慰他一切随心自在,若不称心大可和离。

  然而,然而……

  宫粼本能地避开心尖异样的惊悸,将惶惶不安的缘由束之高阁,不去怕的究竟是什么。

  言语间,他也总轻慢地谈笑晏晏,只道严与他终归是奉子成婚,实际愈发频繁地折返于琉璃光的明王殿宇,任由血红枫枝戳穿胸口十指,五脏六腑。

  可终归是饮鸩止渴,并非长远之计。

  最终琉璃光一声叹息:“我原是不愿横生枝节。”

  “早先从六道地笼逃走的那只邪祟,其实是你在月海的双生子弟弟那伽,你们本如弦月相衔相生,一夕分离,气数难以圆融,你与不动明王结合日久,损折愈深,终将成为他的‘业敌’。”

  “不过倘若你能与那伽合二为一再剥离,尚有转圜的余地。”

  “兹事体大,天机不可外传。”

  宫粼无暇深思,即刻启程。

  临行前,他将旃檀托付予对自己轻怜重惜的父亲。

  琉璃光温缓地说:“必会妥善照料。”

  彼时宫粼难免描摹那伽会是何等模样,未料重逢之日,所见却是一团面目全非已被斩去龙足,左眼剜空,剥皮抽筋的模糊血肉。

  ……

  ……

  ……

  龙冢村,子夜时分。

  宫粼仍旧没有丝毫困意。

  旧楼窗外的山阴深林一片死寂。

  就在宫粼彻底放弃入睡,闭目养神之际,“咚咚”的敲门时突兀地响彻走廊。

  “宫粼,出事了,你快开门。”隐隐约约貌似是高枳焦急的催促。

  这个时间点,会出什么事呢?

  高枳的声音愈发凝重:“宫粼,醒一醒,让我进来。”

  宫粼掀了掀眼帘,正欲起身,但紧跟着就发现这动静并不是从走廊传来,而是他右手边另一侧的玻璃窗外。

  惨白的月光稀薄地照在地板,宫粼余光缓缓瞥向侧窗,原本紧闭的玻璃不知何时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随后,一颗轮廓模糊的脑袋探进房间,脖子越伸越长,直至凑到他耳畔低语。

  “……让我进来。”

  第71章 虫啖

  夜幕稠黑, 月色洒辉在窗户前黑影那根不断扭曲蠕动的长长的脖子,冷风吹得枯枝嘎吱响动,好似有人在一下一下咀嚼着碎骨头。

  “……让我进来。”

  几乎要贴到宫粼鼻尖的那颗脑袋发出的声音跟高枳一模一样, 回荡在房间。

  而且越来越近。

  “你不是已经不请自来了吗?”

  电光石火间, 宫粼像是避开一滩脏水似的略微偏过头, 面不改色地蓦然起身推门而出。

  骨白色的月光敷在狭长幽暗的敞廊地面, 将另一端尽头拐角的人影拖得歪歪斜斜, 身后的喁喁呼唤倏忽间静默了。

  细碎的交谈声从背阴尾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其中一道声线宫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我房间的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总关不紧, 严学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就这个?”

  “……”

  宫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抵着掌心,缓步上前。

  足音轻碾在寂寥的回廊,正堵在严房门口的高染当即打了个寒颤, 循声脖颈僵硬地慢慢扭过头。

  待看清来人, 高染趔趄两步捂住胸口:“……宫粼学长,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

  宫粼先觑向此时风平浪静的房间,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刮过, 才乜斜了眼单手撑在门沿的严,他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散开, 一截袖口利落地挽起,眼帘略略垂着,明显是刚被人吵醒。

  “刚才忽然有一团脖子很长的东西从窗户爬进房间,把我挤出来了。”宫粼眸光在严松微垮敞的领口停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轻描淡写道, “本来房间就小,正巧我也睡不着, 就出来散散步。”

  庭院的天井宛如一口深渊,池水沉暗,映着檐下一盏晃白的灯笼烛光。

  “脖子很长的东西?”高染嘴角生硬地扯了一下,犹疑地说,“是不是看错了?而且……我们不是在三楼吗?”

  偏生宫粼还顶着一张鬼森森的丽面孔,轻抿唇瓣:“谁知道呢,也许是只长脖子鬼。”

  高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干巴巴道:“……你开玩笑的吧?”

  宫粼一派静煦幽婉,语调却没太多起伏道:“好奇的话,可以去打个招呼。”

  高染:“……”

  那还是不必了!

  缄默片刻,高染小心翼翼地朝宫粼身后探了探脑袋,又飞快缩回,自我安慰道,“或许是山里的乌梢蛇吧……既然这样,宫粼学长你今晚要不先跟我哥凑合一宿?”

  不等宫粼搭腔,他又扭头看向严,圆润的杏眼挤出一层半真半假的薄薄雾气:“果然深山野岭的就是危险,咱们还是不要落单了比较好,对吧?”

  说着指尖趁势就要搭在严青筋分明的小臂。

  “你说得对。”严侧身一避,深敛的视线却是直沉沉扎在宫粼那张貌似无温无火的脸庞,倦意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我们先送你回房间,宫粼你跟我睡。”

  宫粼:“?”

  高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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