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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871 2026-08-15 11:22

  僵持之际,那伽正欲上前打圆场,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倏地从白雾中响起。

  “难得来客人,热闹一下也挺好的。”

  一名身形清癯的年轻人缓步走近,他穿着件铅灰色羊绒大衣,只是明明年纪尚轻,瞳孔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肉翳,像是得了白内障。

  “沈哥。”阿蟾见到他,似是如释重负地恭敬退到一旁。

  他先是对老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温和一笑:“我叫沈雩,你们别介意,村里往年闹过盗墓贼,惊动了雾潭的清静,老人家见着生面孔总归就有些脾气,这会儿村里人大都歇下了,既然是阿蟾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去我家老宅的旧楼凑合一宿吧。”

  舟车劳顿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立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连声道谢,谁都没有异议。

  沈雩拎着手电筒在前头引路,灯光摇曳,沿途石径边的杜鹃跟山茶红得像被鲜血浇灌而生,烂熟浓稠,仿佛两片春雪中豁开的腐烂血肉。

  相机快门声兴致勃勃地响个没完。

  这时宫粼状若好奇地唤了一声:“沈先生?”

  “怎么了?”沈雩回头温柔地应道。

  宫粼:“刚才那位老人家所说的’大供‘是什么?”

  沈雩笑了笑:“龙冢神诞你们应该也听过吧?每到这个时节,村里都要闭山飨神,其实就是抬着去年积攒的牲醴绕雾潭走一圈,最后沉水还愿,这是龙冢村从古传下来的时令祭仪,求个风调雨顺。”

  另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忍不住道:“……雾潭真的埋着东西吗?”

  沈雩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都是以讹传讹,早些年村里也想搞旅游开发,只是天气阴晴不定,路途又不方便,再加上出过几次意外山难……传到外头,就被说得神乎其神的。”

  听罢,不少人蠢蠢欲动的探究心思瞬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也是凑巧,”沈雩话锋一转,“三天后便是神诞,你们若是好奇,留下来随礼观摩也无妨,只要肯入乡随俗按村里的规矩拜过龙神就行。”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又将意兴阑珊的众人勾起兴致。

  “拜龙神有什么讲究吗?”这时严忽地开腔,金丝眼镜给他平添了几分禁欲克制的书卷气。

  沈雩嘴角的弧度丝毫不变:“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残雪在山阴积着寒凄凄的银色。

  穿过逼仄狭窄的青石巷,几幢旧楼连成一片灰黑剪影,推门进去,一方巨大的水天井横在正中,池水深幽发绿,死水微澜。

  “大户人家啊。”

  人群中不知谁悄声感叹了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敞廊,更显得这老宅子阴惨惨的没有一丝人气。

  堂屋弥漫着陈年的木头霉味跟香火气,一行人商量分房。

  倘若说这个小团体暗地里对宫粼有着欣羡的忌恨,那么对畏畏缩缩的阿蟾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落了单。

  “既然房间不够,那你陪我一起吧。”那伽斜睨了眼垂着脑袋任人揶揄的阿蟾,蓦地扬起唇角,“正好山林里冷飕飕的,我一个人睡还有点害怕闹鬼。”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阿蟾更是受宠若惊地呆愣良晌,局促地点了点头:“……啊、好。”

  夜阑渐深,积雪压折春夜的枯枝,众人很快四散离去休息。

  寒气顺着天井一圈敞廊的往屋里钻,宫粼趁隙问那伽:“你是看出那个阿蟾有什么不对劲?”

  严也应声朝他看去。

  “你们没发现吗?”那伽神秘莫测地凑近,“他手机屏保是我,用的东西也全都是我的代言。”

  宫粼:“……所以你是?”

  那伽理直气壮:“宠粉。”

  宫粼:“……”

  严:“……”

  堂屋里陷入一阵缄默,须臾,宫粼扭头就走。

  通往楼上房间的的木梯陡峭漆黑,走到三楼时,高枳忽然堵住了宫粼的去路。

  他随意抓了把有些汗湿的短发,蜜色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咧嘴一笑,倾身露出尖锐的犬齿:“晚上你要是怕鬼的话,就来找我。”

  宫粼提着老旧的煤油灯,霎了霎眼睫,语气平淡得像那潭绿森森的暗水:“我怕人。”

  高枳:“……”

  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高染故意快走两步,踩得脚下糟朽的木地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响也顾不上,贴着严身侧微微踮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严学长。”高染仰起脸,嗓音清亮中映着点刻意的软,“这宅子真的阴气森森的,木头缝里总像有眼睛在看……万一真闹鬼的话,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想往单手插兜的严胳膊上缠。

  严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发觉自己面对严愈发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发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发,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发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

  三小团沉酣的身影围拢在一起,鼻息交织。

  忽而一抹暗色遮蔽了日光。

  琉璃光端然落座于榻缘,一袭绀青天衣如止水流泻,覆过宫粼的颧颊,他指尖挑起一缕散乱的皎洁碎发,动作却在听见宫粼发问的一瞬兀地凝滞,随即又化作如常的抚弄。

  “所以,这个名字是父亲为我取的吗?”宫粼扬起脸追问。

  琉璃光嘴角噙着笑,温蔼颔首。

  宫粼眼睫扇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琉璃光轻缓地将指间雪发别至宫粼柔软的耳后。

  天苑层林尽染,朱华繁盛,一枚红叶坠落在宫粼的瀑发。

  “因为初见时”,琉璃光眼梢轻敛,嗓音温和得如浸水的绸缎,好似在吐露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你就像冻原海水映照的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第70章 苦昼短

  日月如梭。

  转眼间, 忉利天承继帝释,复又跻身琉璃光明王胁侍之列,说是步步登天亦不为过, 诸般琐碎本不必亲力亲为,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独揽了照料宫粼的差事。

  八功德池檀香郁金, 澡雪濯垢。

  忉利天膝跪于池畔, 手中一柄花鸟纹金篦梳理着垂坠的瀑发,梳齿拂过少年单薄的蝴蝶骨, 银鳞丹顶从他身侧游掠而过, 去时碎雨疏落,随波摆动间,归来已是一派丰满盛大的光, 少年也长成了馥丽的神姿。

  “你瞧什么呢?”宫粼偏过脸颊, 一截纯白的蛇尾慵懒地探出晃了晃, 又隐入琉璃色的水中。

  忉利天闻声手腕一偏,盯着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孔, 有些晃神,旋即很快掩饰地垂下眼睫, 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俱利伽罗大人换药的时辰。”

  琉璃光曾道:“若不及早攘除俱利伽罗体内的月海垢秽,稍有差池, 便会诸根凋殒,永堕迷津。”

  初时忉利天并不知“换药”即是以琉璃光的枫枝入骨, 直至某日偶然窥破,才愕然惊觉每一回换药, 宫粼都形同经受地狱火刑。

  而宫粼反倒早已习以为常。

  神域恒静无波,宫粼待得发闷,惯爱溜去冥府消遣光阴,忘川彼岸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林蓊盛鲜红,森森白骨贪衔生前的一点虚妄幻影,彼此践踏,沉沦难渡。

  枉死城游园宴的折子戏,重重朱楼上演着反目成仇剐骨还恩的唱段,凄绝淋漓。

  鬼市阴森熙攘,萤火朦胧一线,如露如电,众鬼痴心豪赌求一张易逝的惑心皮囊,一出旖旎的镜花水月。

  爱河欲海,死生不休。

  不消几时,十方世界皆传放浪形骸的降阎魔明王终是高水流水遇知音,与月海邪物俱利伽罗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宫粼也因缘听闻那位新近受封明王尊位的朱雀大人,如何圣洁无私,又如何暴虐严明。

  适逢诸天圣会大启,苍劲的古松喷薄瑞霭,雨散曼陀,初临神域宝殿的宫粼不躲不闪,遥遥对上严那对浓蓝的眼瞳。

  浑然未觉,另一缕暗澜横流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旧年神域之中,吒枳明王与爱染明王一持金刚宝弓,降伏魔障,一系如意宝珠索,摄取贪嗔,统御三时。

  时间于们非流转之相,而是如实映照的卷轴,三世一如,刹那即永劫,不论溯洄昔世,抑或是横贯来日,悉在掌中。众生受困于先后因果的幻相,而们只需垂眸俯瞰,指尖展卷,便可拨转万物,往来于虚盈千载之间。

  然而,伏摄双尊实不喜清净法缚,生性恣情极欲,浸淫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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