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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789 2026-08-15 13:46

  “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吗”

  银海波光粼粼,一重又一重地映照出他们交叠的身影,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抵死缠绵。

  “不是喜欢我的脸吗?”

  明镜林立,宫粼在颠簸摇曳中昏沉地抬起头,囿于悬殊的骨架差异,高耸殿顶全然被严劲挺的肩线遮蔽,眼底只能落入他沉坠的浓金碎发。

  “还是更喜欢他?”

  呼吸融成湿浓的混沌,严骨节分明的掌心覆上他的十指,一遍又一遍地不断追问,时而喊他“宫粼”,时而又唤他“师尊”。

  数根黑色的雀羽枝也翕张而出,丝丝缕缕地绕过两人交叠的指缝。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严深眼窝里的沉蓝被猛禽餍足时特有的珠白色薄翳彻底湮灭,斜撑着肌理分明的上半身,不错眼珠地幽沉望着宫粼水漉漉的眼睑,又不可抗拒地倾覆而下,“和他在一起更开心吗?”

  点点啄吻落在身下蒸得胭红的锁骨,严像是从剧毒的浆果中吸食爱的汁液。

  血墨与泪滴在宫粼濡湿雪白的面颊,犹如浓烈岩浆烧出的嫉妒的红色真珠。

  宫粼洁净幽辉的蛇尾先是轻颤着抽挞在严苍劲的翼骨,津润的眼珠冷冷瞪他,促喘着用气音说:“讨厌你……”

  可最终,食人白山茶似的丰腴蛇尾又徘徊摇晃地贴上那丛灼灼燃烧的雀羽,像是绝不允准任何活物死物侵占他的领地,紧紧圈拢,朦胧细语:“严。”

  眩晕交织里,宫粼回忆起一件无足轻重的往事。

  行走世间,名字似乎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仅仅是个轻薄的虚衔罢了,但爱一个人会在横平竖直的贫乏笔画上雕刻出繁花,恨一个人会将字里行间的清白祈愿撕扯成恶毒诅咒。

  那一载踏入人间山寒水冷的当涂,宫粼支颐在霜山庭间的卧榻,自觉是在为掉落他残酷陷阱的猎物捏造一重虚相。

  然而,然而,宫粼却不由自主地仔仔细细从日升想到月落,从海水逐流想到细雪孤山,想到枯枝白梅缀在他的鼻尖,想到银池金鱼都止了游弋,枕梦而眠。

  倘若朱雀大人当真是凡人。

  那这一辈子,会有多少真心与福分呢?

  “……喜欢你。”

  “爱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所以不许离开。”

  “就算是恨也要留在我身边。”

  分不清是谁说的告白氤氲错落,缭乱的发尾也金桂撒雪地缠成了死结,难舍难分。

  仿若坠赴春雪,烧得万丈痛苦又甘之如饴。

  第81章 天雨四华

  薄雪皑皑, 蓝绿山麓幽壑的嘈杂嗡鸣仿佛陡然被深渊吞没。

  园林老宅苍翠沉寂,信号恢复的瞬间,屏幕荧光映亮了无数张困惑的面孔。

  “……刚才是不是地震了?” 电影剧组摄像机位后的工作人员揉着太阳穴, 尚未从那阵没由来的恍惚中完全清明。

  原本各司其职的剧组好似陷入了一瞬目的时间漩涡。

  “没有吧?但我好像有点发烧……奇怪, 这会儿不烫了。”

  “等等, 怎么这会儿时间才四点二十?”

  空气弥散着乾达婆城的幻香异馥, 一阵兵荒马乱间, 近旁的场务突然举起手机惊呼:“快看热搜!邪门了,附近有人拍到海市蜃楼, 说是云里有走蛟!”

  “真的假的?”

  “有谁看见了吗?!”

  周遭哗然, 目光齐齐投向天际。

  七言八语的议论方起,副导演抹着虚汗碎步奔来催促开工:“年年都传龙坠走蛟,营销号编排这种装神弄鬼的你们也信?这天就好好的, 别说龙了, 刚才连只鸟都没飞过去, 赶紧各就各位,去休息室看看展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他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刚被勾起好奇心的人群只得悻悻散去。

  喧嚷渐远,处刑庭的黑色梅赛德斯车队驶离剧组驻扎的清雅园林, 只留下零星队员收尾殿后,确保万无一失。

  一辆改装型指挥车内气氛森肃。

  适才吐得稀里哗啦的金华跟狻猊总算缓过劲来,皆面有菜色地颓靡着尾巴。

  处刑庭队员需时刻警戒,并未受严的雀羽结界护持, 肉身置于三时幻海中难免神魂动荡,但远不及身为太岁的兰亭狼狈。

  地畸胎贪食清气的本能令他在光阴乱流中大肆吞吸, 这会儿腹中胀痛翻涌,只能蜷缩在旃檀膝间阖目发抖。

  刑察官矜羯罗微微垂首:“这个不存在的龙冢村盘踞在山阴深处多年, 分部究竟是失职漏察,还是刻意纵容?”

  “咳、咳!”闻言,金华连忙朝毛科长挤眉弄眼。

  后者不消他提醒,也立刻马不停蹄地替行踪未卜的上司撇清关系,干笑两声:“领导,示河这块地方不归我们严队管,上头特批跨区行动事发突然,往年的卷宗陈迹我们也没来得及交接,要不……找江菱分部的负责人来问问?”

  “权衡缓急,先解决眼下的麻烦,搅动三时之序绝非寻常邪魔能办到。”矜羯罗没听出来他曲折迂回的职场话术,只兀自苦恼摩挲着下巴,“朱雀大人,还没消息吗?”

  车内处刑庭一众妖猫听他这尊崇的称呼俱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指的是严。

  负责情报通讯的毛科长狐疑地徐徐摇头。

  总部的这位二把手……怎么对他们严队态度如此钦敬?

  “好点了吗?”旃檀穿过兰亭汗湿的发丝,又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得到细微的应答,才抬眸道,“没认错的话,你应当是我父亲麾下的八大童子胁侍。”

  “旃檀大人?”

  闻声,矜羯罗先是试探地应了句,旋即面含歉意地欠身:“未先向您致意,失礼了,昔年于神域我曾在不动明王殿宇与您幼时有过几面之缘。”

  “无妨。”旃檀温言,“我只是有些担心青莲,虽说龙龛固若金汤,可不久前封押的天人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此事终归蹊跷。”

  略略斟酌,他才接着道:“总觉得,龙众之中兴许有内鬼。”

  寥寥数语,处刑庭一众队员视线迅速交错。

  ……不动明王?!

  矜羯罗回忆起先前的一番交手,不禁心生疑窦:“那位主掌清净之水的优钵罗龙王虽心性未定,但到底是朱雀大人的次子,何故会骤然小天人五衰呢?”

  旃檀缓缓偏了下脑袋:“啊?”

  此时车内落针可闻。

  心中已然翻涌起无声的惊涛骇浪的毛科长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门,好心提醒:“……领导,误会啊,那小子跟我们严队没关系,就是长得像。”

  余下妖猫们神情更是精彩纷呈,大脑俨然被自家上司的身份冲击震得一片空白。

  倏忽间,旃檀恍然霎了霎眼。

  “是这样的,我脸盲。”矜羯罗和煦地笑了笑,不紧不慢解释,“只有出奇标致的容貌才能勉强辨认,这些年来,我能记住的就两位,一位是朱雀大人,一位是俱利伽罗大人,前些时日才又多了那位优钵罗龙王,想来是有渊源的。”

  旃檀还没接上他的话茬,蔫不唧的兰亭倒是先不干了,他惨白着脸勉力强撑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矜羯罗:“你的意思是说,旃檀不够好看?”

  “……旃檀可是到最穷乡僻壤的深林讲经布道,都有大把人翻山越岭只为瞧他一眼!”

  然而矜羯罗听完他的控诉,却扭头望向玻璃窗外。

  刹那之间,山道两侧的冷绿枝影诡谲地交错攀爬,阴寒大雾昏蒙地掩盖住了两侧的视野。

  “嗤”

  车轮在潮湿的沥青路面刹出刺耳锐响,黑色梅赛德斯猛地急停!

  天雨四华,冷重刺骨的异香郁烈侵袭。

  “打扰诸位的雅兴。”

  幻雾中漫起幻惑的梵音。

  忉利天缓步从迷雾中踱出,周身笼着层神圣却晦暗的佛光,眼无笑意地温雅道:“我奉命来接旃檀鬼王一程,免得误了良辰。”

  脚边还匍匐着一团狰狞诡怪似人非人的残破身躯:“……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随侍法部影影绰绰地铺开森然阵仗。

  忉利天鬓边尘灰色的碎发遮得双眸晦暗难见,他视若蝼蚁地扫了眼垂死挣扎的沈雩,指间金箔断枝折扇轻拨,振出一声细微且冰冷的脆响。

  雾色弥漫之处,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端。

  “嘎吱……嘎吱……”

  扭曲的黑枯枝桠如同一张贪婪巨网破肉而出,骨骼碎裂声吱呀作响,须臾便将那具困兽犹斗的躯壳搅得零落成泥,化作漫天齑粉。

  车内处刑庭诸人皆是听得头皮发麻。

  忉利天眼底却只是语带无奈地轻笑一声,缓缓收回视线轻叹:“不中用啊。”

  鞋靴踏在白雾缭绕的浅雪地,忉利天身后紧那罗众头戴尖叶宝冠,怀抱琵琶,指尖拨落,宏大法乐如悬铎回荡山阴。

  “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旃檀。”忉利天腕骨一翻,“遥想昔年神域之中,我还曾伴你悬腕临帖,摹画星轨,当真恍如隔世,不知你还记得吗?”

  折扇掀起的狂风暴刃迅疾横掠,轰鸣巨响,整片梅赛德斯车顶被平滑如镜地削飞!

  直到寒风倒灌而入,车内的处刑庭队员才惊觉头顶一凉,眼瞳震悚地瞪圆。

  金华缓缓摸上自己尚且安好的脖子,一惊讶鼻血又开始流了,吞咽着口水骂了句:“……我操。”

  “……天人不是号称清净无诤,只与阿修罗征战不休吗?”驾驶座的瓦猫捂着险些撞断的下颌骨,龇牙咧嘴地含混道,“也没听说过这么凶狠啊。”

  狻猊墨色缀白的蓬松雪豹尾巴也僵直片刻,依旧顶着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沉思半晌还是追问:“这车给报销吗?”

  “报个屁!”毛科长额角青筋狂跳,肉疼得直抽冷气,“这是老大自个儿补贴队里的私产。”

  “旃檀大人。”矜羯罗拇指与食指间横起金翅独钴杵,“忉利天位尊帝释,虽同为明王胁侍,但若要镇伏我独木难支,可否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眼,忉利天哂笑地勾了勾唇角。

  “真有意思,朱雀大人还是这么喜欢搜刮上不得台面的野猫当吉祥物,从前俱利伽罗大人就因这点……”忉利天垂眼,指尖状若随意地弹在金锋错落的扇面,顿了顿才加深那副清俊皮囊下的冷笑,“常夸赞你父亲秉性纯然,十分可爱呢。”

  “你瞧不起谁呢”金华当即脸色涨红地吹胡子瞪眼。

  只是呛声还没说完,便被狻猊一把薅住后领,后半句士可杀不可辱变成了含混的“唔唔”声。

  白与红的繁盛天花似暴雨倾泻,积至于膝,旃檀抬手安抚兰亭紧绷的肩膀,才不慌不忙地斜觑了忉利天一眼。

  “我记得。”

  悠远醇厚的圣檀香气燃成金珀色的沸海经文,丝绒般翻卷的曼陀罗怒放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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