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晚上见,”多米尼克退开说,“需要我就给我发短信。”
利维目送他离开后才回到自己的工位。玛汀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脑,得以避免又一场争论令他欣慰不已,于是他一语未发,投入到工作中。
朱莉和吉尔莫都在等他们的公设辩护人;至于律师们是否会在他俩被送返克拉克郡拘留所之前出现,那就是抛硬币的概率了。就看今天律师和拘留所哪边更忙。这期间,他可以打电话给蕾拉拉什得,让她撤销对黛安娜科斯塔斯的指控。
刚走到工位,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了起来,说:“我是艾布拉姆斯警探。”
“嗨,警官。我是巴尔的摩警局的杰森田中警员。很抱歉昨晚我没办法回您的电话。”
“没关系。感谢您打给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您把史蒂芬汉斯莱医生的死讯告知他的直系亲属的吗?”
“是我。二十四号,星期日,下午3:30,海菲德东路402号。对接的是他的儿子,小史蒂芬汉斯莱医生。”
利维坐直起来。“他儿子?不是他的太太?”
“不是,”田中说,“她不在家。她儿子说,打之前一天就没见到她了。”
[1]angel dust:学名苯环利定(phencyclidine),是一种对中枢神经起兴奋作用的致幻类毒品。
[2]Plea deal,即Plea bargain,法律术语,为了争取被告主动坦白认罪,检察官与被告做交易,以降低对被告的指控或者建议法庭减轻对被告的处罚换取被告作有罪答辩。
第18章 上
多米尼克上到他那停好的皮卡,立马从前座储物箱里拿了只手电筒出来,而后他躺平在柏油路上,钻进车底,拿手电照着底盘。一些警官走过,奇怪地看着他,他理也不理。
时间倒回四月,某一晚,多米尼克开卡洛斯的车追踪“黑桃七血案”的一些线索。凶手本人跟踪多米尼克,最后在挡风玻璃上留了张名片,至于这是恐吓还是恶作剧,他还没啥头绪。第二天他把卡洛斯和他自己的车给拆了找GPS跟踪器,不过啥也没找着。于是他推断,凶手不是直接跟着他,就是用了些别的方法。
然而听了利维今早的话,还经历了昨晚的怪异,他不再检查一遍心里放心不下。
他扫视了整个车座底盘,寻找奇怪的接线或别的不对劲的地方。一无所获。他又钻了出来,仔细检查四个轮胎、车前部与尾部的保险杠。然后他坐进驾驶座,手在仪表盘底下探来探去,接着倒空了储物箱,又拿起脚垫,又把手伸进副驾驶座底部。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摸起来硬硬的、塑料质感的形状。他抓在更好抓取的位置,用力一拉,拔出来一个比手机还小的长方形黑色设备,上面不起眼地印着一家高档私家安保品牌的标志。
“要命。”他低声说。
他相信“黑桃七”还活着,并不仅仅因为他信任利维。但他也觉得或者希望这位杀手已经离开了。都成功构陷基思查普曼了,干啥还留着这座城市呢?为啥还在监视多米尼克和利维呢?更别提为啥分别插手他们俩手头的案子呢?如果“黑桃七”不能重现于公众视野,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GPS追踪器也不知道在他的皮卡里待了多久,这还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多米尼克受过大量技术反监视技术手段训练虽然生疏了,但他没有彻查所需的仪器。
不过他知道从哪里能搞到手一点。
麦克布雷德调查事务所离利维所在的分局不远。没过二十分钟,多米尼克走进了艾赛亚米勒主管的技术部门。他是一个年轻可爱的黑人小伙,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笑容腼腆。
艾赛亚埋首一台拆开的电脑,他戴着耳塞式耳机听歌,随着音乐摇头晃脑。多米尼克向他打了招呼,他没有抬头,于是多米尼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艾赛亚尖叫得像一只烫伤的猫咪,他跳起身来,重重地撞上工作台。一个装满文件的托盘哗啦啦掉在地上,一只旅行马克杯弹跳、翻转,里面的咖啡在油地毡上洒出一个宽弧形。他扯下耳塞,抬头对着多米尼克睁圆了双眼。
“对不起。”多米尼克忍住笑意说道。他蹲下来,收集四散的文件,说:“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叫你名字好几声了。”
“没关系。有时候我干事干着会着魔。”艾赛亚从兜里拿出手机,关掉音乐,将它放在台上,接着抽了一把厚纸巾。
他们将工作台复归原样,多米尼克说:“那个,假如你现在不想直接让我滚”
“你想要什么?”艾赛亚笑着说。
“一台频谱分析仪,一台非线性节点探测仪。”
“没问题。”艾赛亚示意多米尼克跟着他到主办公桌,他坐在一台造型优美的电脑显示器后,问:“案件号码是多少?”
“不是为了查案。”艾赛亚眨眨眼,张大了嘴,多米尼克举起一只手,“你先别急着说话,我保证三十六小时内归还设备,完好无损,而且除了你和我没人会知道。”
“你个人需要使用专业级TSCM[1]设备?”艾赛亚怀疑地说。
“对。这是……我能跟你透露点秘密吗?”
“说吧。”
像这样“仗高视艾赛亚”对他没什么好处,于是多米尼克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贴着桌沿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语调亲密。
“是我前男友,他有精神病。”他说,“我们一起当兵,他老吃醋,控制欲又强,但现在我在和另一个人约会,他真得疯了。我觉得他在跟踪我,可能在我家装了窃听器就是说他用隐藏相机监视我,我都不会太惊讶。”
“天啊。”艾赛亚说,他不自觉张开了嘴。
“他是专业的,他不会用能在街边买到的便宜货。我需要质量相近的反监视设备来证明我是对的。”
“多米尼克……”艾赛亚满脸同情与担忧,但他还没完全买账。多米尼克需要再使点劲。
“求你了,”他还让自己破音了,“我知道这要求不小,但我在自己的公寓里没有安全感。我好害怕他接下来可能会干出什么事儿。”
艾赛亚咬唇,然后点了点头,说:“好吧。只要你保证能将设备完好无损尽早归还,我可以帮你。”
“真谢谢你。”多米尼克越过桌子捏了捏他的手臂,“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出了问题,我都会担全责。我会说我溜进这里,偷走东西,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信我,不会让事儿落你身上的。”
艾赛亚对他微微一笑,转向电脑,说:“我先查一下库存。”他打着字,有那么一会儿没有说话,再开口时,语气随意得非常刻意,多米尼克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我还不知道你在和人约会。”
多米尼克知道艾赛亚对他有想法,他利用了这一点,但真去鼓大这点火苗就会太过火。“他叫利维。”他将对利维的感觉从语气中显露而出,“他是一名凶案组的警探。”
艾赛亚锐利地看着他,说:“一个警察?你要这样的帮助,我还觉得你会第一个先去找他呢。”
“证实我的猜想之前,我不想挑起太多麻烦。我可能会错。”
老天,我宁愿我错了。
艾赛亚取来了要求的设备,放进一只平平无奇的行李袋中。“你知道怎么用的吧?”他递行李袋的时候问道。
“有段时间没用了,但我会想起来的。”多米尼克说。
他再次谢过艾赛亚后回了家。他在公寓里表现得很正常,一顿玩闹招呼反骨妹,又打开一个Spotify的歌单,跟往常一个人在家一样。然后他拉开行李袋拉链,开始行动。
频谱分析仪可以捕获、绘制分布、分析一小块区域内所有的频谱活动,探测出传输信号的监视装置;非线性节点探测仪可以找到隐藏在墙里、地板下,或者箱子柜子里的电子装置,甚至关了机也可以找到。像这样的设备多米尼克有好些年没有操作过了,这些年来技术也在发展但即使是今天的民用TSCM设备也不能和他所熟悉的、划入军用级别的设备媲美。他只花了几分钟就掌握了用法。
他明白不能只靠电子设备,一点儿实地检查也不做,所以在公寓里上上下下进行地毯式检查时,眼与手没比设备用得少。他检查了每一条门框、每一个窗台,每一英寸护壁板,拆卸了所有的插座与电灯开关,检查了烟雾探测器的内部,跟查了每一根电线。反骨妹跟在他身边,耳朵竖起,头歪向一侧,看着他。
他没挖到“宝”直到来到客厅的桌子,即使工具在手,任他差遣,他也没有一下子明白过来。
是插排。
别的情况下他都不可能注意到说真的,插排装都装好了,谁还会再去看它?他自己这个,他都好些年没碰过了,也就偶尔随随便便给电脑掸灰的时候碰一碰。但这不是他最开始买的插排了。掉包换来的这个,内部线路置入了窃听器也就是说“黑桃七”都不用再回来,因为它就连着电源,有源源不断的供电。
多米尼克没有发出更多声响暗示他找到了。他关掉了所有与插排相连的电器,拔掉上面所有插头,把它和皮卡里找到的GPS追踪器一起扔进一只鞋盒。他接着检查,因为他明白这事儿还没做完。
这仅仅是个开始。
* * *
“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利维对玛汀说,“与我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说话的那个人对我说,周一她在医院。而我确认了一下西南航空的旅客名单周二早晨,克拉丽莎诺丝里奇确确实实在巴尔的摩飞往拉斯维加斯的484次航班上。”
“不过是因为地方警局来拜访时她不在家罢了,也不能说明她不在巴尔的摩呀。”玛汀说道。
“我明白。”利维点了点鼠标,专注于电脑屏幕,“但她不在,我能感觉到。”
玛汀眯起眼,问:“你到底在干啥呢?”
“复查海市蜃楼的监控视频。我遇到诺丝里奇医生时,觉得她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自从华纳不小心说出周一见过她以后,我也哪里见过她的想法在脑海挥之不去。这里似乎是最可能的地方。”
他结束了一个电梯监控,失望地叹了一声,继续下一个。玛汀坐在椅子上,滑到他桌旁。
“你要是在这些记录中见过她,你不觉得之前碰上她时你就应该认出来了吗?”她问,但听起来很好奇。
“我不知道。”利维快进查看监控,他已经感到很枯燥了然后他倒吸一口气,按下暂停键。他倒了回去,以慢速重播了最后几分钟。“如果她乔装打扮了,那可能是认不出来。”
他轻敲屏幕上的图像。一名女子独自站在电梯里,身材修长,戴着手套与太阳镜,包裹着头巾,像是要去驾驶20世纪50年代的敞篷车。
身高与体型都对得上,她的举止给利维一种熟悉感,和利维问候诺丝里奇本人时的感觉一样。不过他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同一名女子,更别说去说服陪审团了。
“唔。”玛汀凑近了打量,“可能是她。她下的楼层是对的。”
利维对着时间戳皱眉,说:“凌晨2:47。这个时间接近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下限了。”
“但也没超出。”
他快进,寻找女子回电梯的一刻,但翻到监控视频结束,也没再看见她了。另一台电梯的监控也是一个样假设这女子在亨斯利被发现死亡之前离开了二十二层,那她一定走了另一条路。
“会不会她走楼梯离开的?”他问。
“有可能。她身材不错走楼梯下二十二层可能烦不倒她。也许她只是去了另一间房间。”
“我凭直觉觉得这就是克拉丽莎诺丝里奇。她丈夫死亡的晚上,她见过他,而后一直在掩盖这件事。”他揉了揉鼻梁,“但管我们的证据叫间接证据高抬它了,仅凭我们有的,没办法立案。”
玛汀叩着桌,说:“你昨晚拿到她的电话记录搜查令了对吧?”
“对。不过记录还没收到,我们不能指望里面包含有用的信息。而且卡尔曼还是没能破解沃尔希电脑的安全防护。”
他们坐着静思了一会儿。利维在监控录像里随意点击,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着。如果诺丝里奇在亨斯利死亡的那个晚上见过他,又如此竭力遮掩行踪,几乎就可以确定是她杀害了他。而且如果没办法证明这点,她就能逃脱惩罚。
电梯里的女子没有行李,只有一只手包。她是径直走到亨斯利的门口敲门?还是……
利维僵住了。“门厅。”他说,“海市蜃楼把监控录像别的区域的也一并给了但我们辨别出黛安娜科斯塔斯之后,就没用到了,所以没有人看过它们。这名女子一定在某一时刻穿过门厅,她甚至可能拿到了亨斯利房间的钥匙。”
他翻遍载入了电子证据的数据库,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海市蜃楼门廊的监控有几个不同的角度,他挑了观看前台最佳的一个,直接跳到了2:30左右。玛汀靠近了,和他一起看。
凌晨2:36,这名戴着头巾和手套的女子来到前台摘下了太阳眼镜,这下确定了,她就是克拉丽莎诺丝里奇。利维和玛汀皆重重呼出一口气。
“和她说话的是艾伦沃尔希。”玛汀说道。
屏幕中,诺丝里奇和沃尔希谈了一小会儿,接着她将一只小而厚的信封推过桌子。他回以一张钥匙卡,而后她重新戴上太阳镜,离开了。沃尔希将信封藏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我的天啊,她贿赂他,从而拿到房间钥匙。”
“我跟你打赌,海市蜃楼的系统记录了是哪个房间的钥匙卡,什么时候录入的。”利维说着拿起了电话。
接着他快速打了个电话,确定下来这张卡于周日凌晨2:39登记在沃尔希账户下,房号是2218。利维挂断电话,得意地转向玛汀。
“我们能靠这个立案了。”他说。
“婊子养的骗人鬼。”她摇了摇头,“我亲自问他,那晚上有没瞅见啥可疑的,他就真当着我面扯谎。”
“我猜他觉得与其把信息分享给我们,还是拿去勒索诺丝里奇更好。他的主管很窘迫他死了以后,他们回顾了他近期所有工作上的活动,就像我们问的那些,但没有再次检查他制作过的钥匙卡。你该听听她道歉过多少次。”
玛汀站了起来,把椅子滑回自己的桌前,说:“我们有的这些,申请一张拘留令管够了。你知道现在诺丝里奇可能在哪儿吗?”
他看了看表,说:“我确实知道。卡普尔和华纳的报告十分钟前开始了,她答应过会去的。”
“看来这个会议我们又要不请自去了。”
他们开车来到海市蜃楼,核查了房间安排,接着静悄悄地从后面走了进去。这块空间拥挤极了,酒店方硬是在这房间里塞了很多折叠椅,就这样边缘还是站满了人。利维想知道这么多人来是奔着研究本身呢,还是奔着亨斯利谋杀案的丑闻。
门边的画架上支着一布告板,上面有即将展示的论文的题目:《内脏痛的周边与中心机制》史亨斯利,医学博士;阿卡普尔,医学博士;克华纳,医学博士。
刚开始查这案子的时候,利维为了补充背景,读过他们的一些研究。大部分细节的科学知识他都难以理解,但他抓住了要点。很有趣的东西,虽然卡普尔所谓的“突破性”他没法保证。
玛汀和他就地站着,扫视整个房间。在演讲台最前端,华纳对着麦克风闲谈发炎的内脏器官。他今天看起来很清醒事实上,利维没见过他状态这么好过。他的脸上洋溢着活力,手上动作激情奔放,声音里满是对所讲话题的热情。卡普尔站在他身边,脸上淡淡地挂着骄傲的笑容。
玛汀胳膊肘碰了碰利维的肩膀,倾了倾头。他看向玛汀所示意的方向,看见了克拉丽莎诺丝里奇,她坐在第三排,双腿并拢,双手攥紧放在腿上,一边听一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