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么着急赶过来,她也太好了。”
玛汀嗤笑一声。“嗯,我提醒过她,汉斯莱的尸体没那么早能领走,怎么说也得再有个几天。不过呢,我感觉汉斯莱死了她也没太崩溃。你有没有震惊?”
“这个惊不倒我了。”利维说。
玛汀的平板跳出一条通知。她手指滑过屏幕,说道:“卡门发来的。有人刚刚使用了汉斯莱的信用卡,位于加利福尼亚娱乐场酒店内的市场街餐馆。”
“那里离这儿没几条街区。”
他们驱车前往酒店,将车停在代客泊车服务处,致以歉意后又亮出警徽。利维很乐观刷卡贼很可能已经走了,但有餐馆就意味着有和小偷当面讲过话的服务员,后者也许能描述出小偷的特征,还可能会知道其去向。
“市场街餐馆”是个24小时开放的大众餐馆,海岛风装潢显得十分刻奇。女服务员赶忙把他俩带去后面见经理,于是在他们对经理表明了目的后,对方随即把当事服务员叫了出来。
“坦妮娅,这一小时内,你有没有在14号桌接待过一位叫史蒂芬汉斯莱的?”他问道。
“是他的女儿,”坦妮娅说,“其实她还没走,才刚吃完点心。”
坦妮娅指了指对面门边角落那张桌天呐,那竟然是个孩子。一个瘦巴巴的十几岁女孩,金棕色皮肤,脏乱的黑发扎成马尾。她穿着过大的卫衣,面前放着盘子,她拱着背正大块大块地往嘴里塞着馅饼。
玛汀抬手将坦妮娅的手指压下,然而太晚了。餐馆另一头,那女孩像是林中小鹿嗅到猎人的气息般,猛地抬起头来。她直直地看了他们一眼,一副瞬间意识到他们可能是敌人的神色,“嗖”的一下跳出座位逃跑了。
“靠!”利维说着便追了上去。
“我这就要求增援!”玛汀大喊。
餐馆前设置了一些拉带围栏,用于高峰期圈住排起的长队。那女孩片刻未停,熟练地从拉带下钻过,直接滑过赌场区的地板。利维个子太高,没法照样做,于是他一手撑住栏杆,跳了过去。
只谈速度,利维无疑是两人中里跑得更快的那个但他身穿西装,脚上的鞋也不适宜跑步,那女孩却因恐惧得来肾上腺素相助。利维堪堪将对方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追着她穿过赌场,来到门厅。一名行李员推着载满行李的推车经过,女孩灵活地绕了过去。没时间绕路了,利维跳过堆叠的行李箱,惹来一片或惊或恐的喊声。
女孩冲出正门,进入主街与奥戈登街的交叉路口,信号灯未遂她愿,但她还是冲入了人行横道。车辆纷纷避开她,喇叭声伴着尖锐的急刹声因而此起彼伏。一辆车恰巧挡住了利维的路,他跃上引擎盖,沿边缘滑了过去,将司机的咒骂扔在脑后。
不知怎地,他们都完好无损过了马路。女孩沿着人行道飞奔,但这条道笔直,此刻人流稀少,一览无余,利维渐渐追近了。
但她猛地一转,左拐入弗蒙街体验[2]。
“噢,饶了我吧。”利维哀号起来。
“弗蒙街体验”是一条步行街,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天幕屏,天幕屏呈拱形,架在顶部九十英尺高处,笼罩着整整五个街区。时间尚早,灯光秀与乐队表演尚未开始,不过街上熙熙攘攘全是游客,喝酒的、购物的、打望的是个甩掉尾巴的绝佳地方。
利维在人海中追逐那女孩,他躲过游人,躲开跳霹雳舞、街头魔术师,还有表演其他奇技淫巧的艺人。扩声器传出轰鸣的音乐声、人们激动地呐喊欢呼、头顶上玩溜索的人呼啸而过这里处处都令人分心。女孩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绕着纪念品店和愈发密集的人群曲折奔跑。利维集中了全部注意力才没把她跟丢。他心跳如鼓,喘气喘得肺里烧灼。
跑过两个街区,他的电话响了。
“这真不是时候。”利维上气接下气,却并没减下速度。
“告诉我你在哪儿就行,我好带着支援过来。”玛汀说。
“弗街,第四街方向。”他直接就挂断了电话,玛汀不会拘这点小节的。
他们终于从弗蒙街体验的另一头出来时,利维已经疲惫不堪。他心肺耐力是好,但也全速跑超过半英里的路也是够呛。
幸好那女孩也并非不知疲惫,她跑过“疯子伊利的西村名店[3]”便慢了下来,然后向右拐入一条小巷。利维跟了上去,作最后冲刺。
谢天谢地,这是条死路。
女孩发现自己被困住了,不甘心地大叫出声。利维听到了这声喊叫,跌跌撞撞在离她约二十英尺处停下。他手扶住胯,止不住喘着气。远处传来警笛长鸣。
女孩转身面朝他,双手握拳举起,摆出迎战的姿势。利维心不在焉地想:这姿势倒不算太差。
他张开双手,亮出警徽,说道:“我不会伤害你,我是一名警官。”
她的神情更凝重了。看得出来,警官身份对她来讲不是什么定心丸。
由于不再你追我赶,利维得以近距离打量她。她的年纪倒是和他最初设想的一样小,十五岁,至多十六并非是因为新陈代谢太快才这么瘦,而是因为吃不上饱饭。她身上的衣物虽整洁,却破旧且并不合身;脚上的旧帆布鞋用胶布固定在一起,经过这场激烈追逐已经松脱,而且她的手指甲里还有污垢。
一辆警车驶入巷口后刹住了,又倒了些回去。警车上跳下两名制服警员。
利维临时起意,挥手示意警员离开,指示他们回车上去灭掉警灯、关掉警笛。这之后,他转过身来对女孩说:“你没有惹上麻烦,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她没有放低拳头。“谈什么?”
“我是凶杀组的警探。今天你刷的那张信用卡,持卡人在周六晚上被谋杀了。”
女孩眼睛都瞪圆了,她将手放到身侧,“我没有杀他!”话里带着惊恐的意味。
“这我知道,我没有要起诉你什么,你也没有被逮捕。我就是想和你谈个几分钟。我们能先坐下吗?”
她咬着下唇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马路,最后坐到了公交站的凳子上。利维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带;他浑身是汗,还有些晕乎,毕竟跑了一路,天气又热得可怕。要是有瓶水能让他灌下去,要他做什么都成。
“你叫什么呢?”他问道。
“阿德里安娜。阿德里安娜维拉斯格斯。”
“我叫利维艾布拉姆斯。”他伸出手来,女孩顿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你不是维加斯本地的,对吧?”
她摇了摇头,盯着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雷诺[4]的。”
“你多大了?”
“十八。”她说着,心虚地瞥了利维一眼。
利维挑起一边眉毛。
“十六。”她嘀咕道。
“你父母知道你跑到这儿来了吗?”他已经预料到回答会是什么了。
“没有父母。”
细想她缩起的身子、防备的姿态、从餐馆逃走时的敏捷,以及黑眼睛里的惊恐,利维问道:“寄养家庭?”
她瑟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妄图掩饰。利维叹了口气,他不喜欢在这样的事上猜对。
“那张信用卡的持卡人叫史蒂芬汉斯莱,他是周六晚上死去的,他的钱包、手机,还有些其他值钱物品被偷了。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我没有都找到!就……就只有信用卡。摆在人行道上。”
“哪里?”
她给了个市中心的位置,既不在米拉奇酒店附近,也不是黛安娜科斯塔斯从酒店到家会经过的地方。她说话时坐立不安,绞着手指,且从未看向他的眼睛。明摆是在说谎。
她不信任他,也没感到安全。她凭什么要讲实话呢?一个离家出走的流浪儿,一举一动间暗示了她有着怎样的过去,被这个陌生的男警察追着穿越了半个区,她才不可能向他说实话。
“阿德里安娜”
“我会坐牢吗?”她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不该拿这张卡,我知道这不对。我我就是很饿很饿,就是想好好洗次澡。”
那倒是解释了汽车旅馆的那笔帐。“你不会坐牢的,”利维说,“我会跟他家人和地检署把情况说清楚的。我保证事情会解决好的。”他又温柔地补充道:“但你要明白,我不能让你继续流浪街头,好吗?”
她将双唇抿紧,直盯着双手看。泪水漫上眼眶,她说道:“求你别送我回去。”
利维抬头看向玛汀她在半个街区外,密切关注着他们。利维向她点头,示意她过来,然后说道:“也许你可以和我还有我的搭档一起回分局。我们有个认识的人,大概能帮到你。”
一小时后,利维将阿德里安娜安置在一间舒适的询问室,并备上从自动售卖机买来一瓶汽水和一些零食。之后他让玛汀陪着她,自己则去大办公室等娜塔莎斯通。
娜塔莎和利维有着多年的深厚交情,她是维加斯警局警员援助计划的咨询师。利维在今年早些时候射杀了人质危机的嫌犯后,便是她做的心理辅导。处理阿德里安娜这样棘手的情况,除了娜塔莎,他信不过别人。
确切来说,这不是娜塔莎的份内之事,不过她也没因为被叫来加班而恼火;向利维打招呼时,她像平时一样周身散发着平静、友善的能量。她苍白的皮肤上布满雀斑,蓬松的红褐色头发披在肩上。
“抱歉在下班时间把你叫来,”利维说,“我知道你已经不做受害者权益计划的工作了。”
她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胳膊。“我是社会工作者,利维。我会一直维护受害者的权益。”
“我只是不太确定这个事该咋办。我查了她的经历,雷诺市的寄养系统里有她的名字。失踪三个月了。更多细节没追问,但我怀疑她受了虐待身体上的,可能是性侵。
“按道理,应该把她送回雷诺。”不等利维反对,娜塔莎举起一只手来。“但在有虐待指控的情况下,我显然不会这么做。我还是有些手段的,懂得怎么钻系统的空子。我可以想办法让她暂时留在维加斯,我们争取利用这段时间里来寻个长久的方案,好保证她的安全。
利维长舒一口气。 “太谢谢你了。真得非常感谢。”
他把娜塔莎带到询问室,百叶窗叶片打开,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阿德里安娜和玛汀。娜塔莎悄悄进屋,和玛汀稍稍交谈几句后便坐在阿德里安娜的对面。玛汀则离开房间来到走廊,站到了利维边上。
没过五分钟,阿德里安娜便放松了下来,像个正常的青少年一样笑着说个不停。
“娜塔莎怎么做到的?”利维问。
“她擅长和人打交道。”玛汀抬头看他。“阿德里安娜对你撒谎了,你清楚吧?”
“我清楚,但我要是追着问,就什么都别想问出来了。我想,要是我们表现出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帮她摆脱困境,跟她保证不会指控她,她可能会愿意多透露点信息。
“这个无可争论。那可怜的孩子怪神经质的。她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绝对是些烂事。”
“有一件事我十分确认。”他说。
“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背对玻璃窗,挺了挺胸膛。“黛安娜科斯塔斯没有杀害史蒂芬汉斯莱。”
第7章 上
杰弗里罗兹跟他老婆讲他要加班到很晚他确实过了下班时间还在办公室待了俩小时。然而他离开后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直奔反方向上了拉斯维加斯长街。
“就是今晚了?”多米尼克问贾丝廷奥布里。奥布里驾着她那辆烂大街的银色本田雅阁,以几车之隔不远不近地跟着杰弗里罗兹。
“跑不了,”她耸了耸肩道,“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长街跟情妇会面。”
他们尾随罗兹来到一个室内停车场,但没有跟着进去。奥布里将车停在路边,说:“他要是去长街上转悠,我们只能走路跟踪了。我现在下车,他出来后我先跟着。你去停车,停完我们轮番盯梢,降低他注意到我们的可能性。
“听着不错。”
奥布里下了车,站在人行出口。她一边等人一边点了支烟不过在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只是衔着烟,其实没怎么吸进去。多米尼克绕到驾驶座这侧,把座椅向后滑到底,好把双腿卡进座椅与搁脚处之间。
他花了几分钟找到停车位。走出车库时,奥布里的短信便来了,说她和罗兹在水晶购物中心[1]。
多米尼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走路时目不斜视。每一回走在长街上,他都紧张万分。他很少来这儿,赌瘾发作之时,他更喜欢光临市中区那些低档次的赌场,还有西区那些更迎合本地人的地方。但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他却逃不开随时随地都是的关于赌博的提示公告牌、广告、传单,甚至耳朵从周围的行人那儿捕捉来的只言片语,都是在谈辩赌博技巧和输赢之事。
他长出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长街里他所热爱的部分:它的多元化、它极度欢快的气氛、成千上万寻欢作乐的人所迸发的生动活力。尤其他眼前这些人,这些人不惧内华达沙漠盛夏的魔鬼高温前来度假,他们不会让任何事阻碍他们享受美好时光。
多米尼克跟着奥布里的短信指示,再次寻到了罗兹的踪迹谢天谢地,是在有空调的高档商场里。他瞥见了一百英尺以外的奥布里;对方微不可见点了点头,融入人海中。
罗兹不像是揣着购物目的来的,更像是在耗时间。他仅是绕着商场闲逛,随意浏览各种奢侈品店的橱窗。多米尼克远远地跟着,尽可能利用天然掩护和反光面。他的外套上虽然有个纽扣相机,但隔这么远派不上什么用场。他一只手摆弄着手机,这样很容易就能让他看起来真的有事在忙,同时又可以保持和奥布里的联系。
罗兹在宝缇嘉店外停了下来,玩起了手机。多米尼克眯起眼睛。
罗兹的手机是什么型号?他发短信问奥布里。
iPhone6。干嘛?
因为现在他在用三星Galaxy发短信。
哇,私藏手机。不错的线索。我明天看看能查出什么。她回道。
罗兹绕着商场闲逛了四十分钟,边逛边频繁查看手机。多米尼克和奥布里轮番了好几次盯梢他。轮到多米尼克来跟踪罗兹时,专心致志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题,一旦任务移交给了奥布里,他就发现自个儿的心神被越勾越远。他的心思总会游荡在商场外说这座建筑四面八方都是赌场,可不是夸张。他一度张开嘴,呆愣愣盯着一则百乐宫酒店的广告,满脑子都是“二十一点”,两分钟后才回过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