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由布包裹多粒体积细小的铅珠，由霰弹枪所发射的一种非致命弹药。

　　第十九章

　　哈菲尔德所在的大楼，惠特比大厦，位于仓储基地西南方向，一条直线过去大约六英里。利维和反骨妹一起坐到娜塔莎的车后座，反骨妹现在没那么害怕了，但还是一直死死盯着娜塔莎，片刻不肯挪眼。玛汀搭莱拉的摩托车同行，于是剩下多米尼克坐在副驾驶盯着娜塔莎开车。

　　利维摘下耳机，用多米尼克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听着接通铃声。

　　“鲁索先生？”斯坦顿接起电话，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利维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我的意思是，我是利维。我自己的手机一直，呃……出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斯坦顿如释重负的叹息，清晰而明确。“利维，谢天谢地。听说‘乌托邦’要悬赏抓你，我很担心，但后来我看新闻说你好歹是离开内华达了。你现在安全了吗？”

　　利维瞥了一眼窗外。这是一个工薪阶层的居住区，与市中心的纸醉金迷没法比。他们在一条荒凉的高速路上飞驰，经过了加油站、快餐店、半空的房车公园和一个又一个冷清的路边购物中心。就连那些本该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都关了门，四周一片漆黑，所有脑子正常的人都躲在自己家里。

　　“我会没事的，”他说，“其实，我给你打电话也是要问同样的问题。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还是要确认你已经离开拉斯维加斯了。”

　　“我离开了。疏散长街那会儿，我就去了我母亲在新港滩市[1]的住宅。”

　　利维闭上眼睛，纠结在胸口的紧张感有所缓解。“好。那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斯坦顿说：“你有事情瞒着我。”

　　“什么？没有，没有的事。”

　　“利维”

　　电话另一端突然传来沙沙声，接着是一句听不太清的低语。斯坦顿回应那边，话音闷闷的，似乎是用手捂住了话筒。

　　利维大吃一惊，问道：“你那边有其他人吗？”

　　“唔……”

　　另一个人继续说话，声音还是很小利维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毫无疑问那是位男性而且很恼火。

　　“嗯，是的，”斯坦顿说，“是凯勒布。他是我的，啊，职业治疗师。你知道的，帮助我适应单眼视觉。”

　　利维觉得他在撒谎不是说斯坦顿为人不诚实，但他的职业治疗师大半夜地跟他一起在新港滩做什么？然而在利维揭穿他之前，只听凯勒布的声音远远在说：“之前的。”

　　“是的，好吧。”斯坦顿清了清嗓子。“我应该说，他是我之前的职业治疗师。我不得不找一位新的治疗师，因为……”

　　利维从斯坦顿的语气中听到了熟悉的害羞，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因为你和凯勒布开始交往了？”

　　“是的。”电话那边传来轻柔的耳语和更多的沙沙声，然后斯坦顿尖叫一声，嘶嘶道：“住手！”听起来很是慌张。

　　利维的脸上绽放出笑容。距离他上次听到这么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消息已经过了嗯，他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了。“太好了。那我挂电话了。我只想确认你在安全的地方。”

　　“我还是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见利维没有回应，斯坦顿轻声笑了。“但我了解你，你有你的原因。你也注意安全。”

　　“谢谢。那个，斯坦顿？”

　　“嗯？”

　　“我真的替你高兴。”利维的言词中注满了温情，他需要让斯坦顿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多米尼克，然后重新塞好耳机。然而没有了让他分心的东西，刚刚得知斯坦顿快乐且安全后的欣慰感很快消散了，他的注意力被无情地拉回到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上。

　　他的手指焦躁地撸着反骨妹的毛，心情被恐惧感压得很沉重。他毫不怀疑他们计划的正当性。他们必须采取行动，而他们又不能相信其他任何人该死的，就是相信了错误的警察，导致今早吉布斯被害。在整座城市都处于危险之中的当下，他要做必须去做的事，然后再担心自己会受到的处分。

　　不，他不放心的正是他自己。他们即将展开的这种战斗，会将他内心最害怕的那部分自我激发出来：他在暴力中获得的那种野蛮狂喜，他对嗜血的兴奋欲望。他曾在那种黑暗中迷失过自己，如果重蹈一次覆辙，而这次他却找不回自己，该怎么办？

　　他发现多米尼克在看自己，努力挤出弱弱的微笑，然后转过头。多米尼克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担忧反映在多米尼克的脸上。

　　他们进入到一个环境比之前好一些的社区公园、小博物馆和景观绿植逐渐变多了这时，耳机里传来卡门的声音。

　　“伙计们，坏消息。城市里的暴乱正在蔓延，即将出现在你们的前方。弗蒙街体验已经是打砸抢的天下了。”

　　妈的。弗蒙街体验的其中一个入口距离惠特比只有一个街区。

　　“局势每分钟都在恶化，”卡门说，“执法部门的反应将会非常激烈。”

　　伴随着电流声，耳机里响起玛汀的声音：“这就是‘乌托邦’想要的。警察和FBI为暴乱投入得越多，之后对爆炸的应急能力就越弱。”

　　“我会尽量领你们绕开最糟的地方，但是街上实在太乱了，你们可能必须步行走完最后一段路。不过，莱拉的摩托车也许能直接开过去。”

　　随着他们驶近高速路的出入口，拉斯维加斯市中心那流光溢彩的天际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们也在这时，第一次在路上看见其他车辆全都朝相反的方向开，狂飙着离开城市，漂移冲上高速路的入口闸道，轮胎随之啸叫着擦过路面，像逃离着火森林的鸟群。

　　“好吧，还真让人欣慰呢。”多米尼克说。

　　为避让迎面而来的车流，娜塔莎在立交桥下放慢了速度。他们从桥下驶出时，有什么东西砸到车顶，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利维和多米尼克都喊了出来，就连反骨妹也发出吼叫，但娜塔莎只是脸一抽，说：“那他妈的是什么？”

　　利维扭头看向后窗，只见一群闹哄哄的人聚集在立交桥栏杆边，一边嚎叫一边朝下面驶过的汽车扔瓶子、石头和其他杂物。就在他看的这会儿，有人朝莱拉的摩托车扔了个瓶子下来。莱拉利落地转向一边，瓶子砸到沥青路上。

　　他回过头向前探身，判断前方的路况。他们快速朝目标方向驶去，经过临近的交叉路口，只见一辆小车被一辆SUV和一辆面包车挡住了去路，前面那两辆车显然开得不够快；那辆小车在不同车道之间来回切换，试图超车却徒劳无用。

　　面包车加速了，留出左侧空间。小车马上朝那边冲去，但就在这时，SUV也加速了，将它挤出。伴随着雷鸣般的撞击声，小车直接撞上了SUV，将其撞出了中央隔离带，侧翻在娜塔莎的车正行驶的路上。

　　娜塔莎一个急刹车，利维本能地抱住反骨妹。他们的车尾摆了一个大圈，橡胶和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离SUV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利维身体向前倾，被安全带的反作用力勒着猛地回弹，令他瘀血的后背疼痛难忍。

　　“大家都没事吧？”娜塔莎听起来与其说是心有余悸，不如说是火大。

　　“没事。”利维松开紧紧抓住反骨妹身上警犬背心的手，这件背心让她没有被甩出座位。多米尼克说他也没事。

　　在他们后面，莱拉安全地绕到人行道上，停下摩托车，玛汀在后座也安安稳稳的。但路另一侧的那些车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们对车祸的反应太慢，一个接一个地撞了上去，有的被撞到了人行道上，有的撞上了隔离带的棕榈树。直到六车连环相撞后，后面的车才来得及刹住。

　　SUV的司机挣扎着从车里出来，一瘸一拐，但看他还能嚎叫着跑向撞他的车，应该没什么大碍。另一名司机也跳了出来，大声吼回去，直到第一个司机二话不说一拳招呼到他脸上。

　　“下车，”利维说，“立刻！”

　　没了车的隔音保护，外界的噪音震耳欲聋。卷入事故的人们在愤怒地叫喊和咒骂，这些声音又淹没于后面被堵车辆的刺耳喇叭声中。一个女人推了另一个女人，把她推倒在地；一个男人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车顶，一边对后面一辆车的司机吼叫。

　　利维了解愤怒，而这里的空气已被愤怒浸满生活被彻底打乱的人的愤怒是惊恐的、盲目的，像发狂的动物一样互相撕咬。没有什么比这种情况更危险的了。他拉起兜帽，退到人行道上，莱拉和玛汀在那里等着，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过去。

　　“发生什么了？”卡门问。

　　“重大车祸，”娜塔莎说，“两头的路都被堵住了，我的车开不过去。”

　　“我可以，”莱拉说，“我该怎么做？”

　　利维向南方望去。惠特比大厦离这里就几个街区，从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就能看到它。“你和玛汀继续走，我们在那里和你们会合。”

　　她点点头，发动摩托车，开走了。

　　连环车祸带出的激烈争执正逐渐升级为一场全面的斗殴。“我们得走了。”多米尼克说，他把拎出来的大行李袋扛到肩上，这样更稳妥。

　　他们沿着人行道奔跑，路过一个个被连根拔起的路牌和被践踏的绿化带。路面上全是从被打翻的垃圾桶里倒出来的垃圾。

　　他们跑得越远，利维就越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另一座城市，一座和他所热爱的城市完全颠倒的噩梦版本。那些曾经照耀着夜空的绚丽霓虹灯和明亮的窗户，如今只有平时的一半亮度，不规则分布的楼群矗立在绝对的黑暗中。尖锐的汽车警报声与嚎叫声、玻璃破碎声和警笛尖啸声此起彼伏。人们在街上狂奔，在恐惧和狂躁构成的兴奋中疯狂叫喊，摧毁着沿途的一切，除了制造混乱，没有任何目的。

　　离弗蒙街体验还有一个街区，利维在交叉路口前堪堪停了下来，怔住了。

　　一开始只是来结伴打砸抢的人，此时已演变成愤怒的暴徒，肆无忌惮地大打出手。人们用拳头和简易武器互相殴打，暴力也随之从弗街体验入口扩散到周围的街道。一些人穿梭于被砸开的店铺，掠夺战利品，结果又被其他来争抢物品的人打倒。其中一栋建筑甚至还着火了。

　　警察全副武装出动，一身防暴装备，但对于局势却扭转乏力。就在利维一行人即将被卷入到混乱中时，一辆在人群中穿行的车为了避开突然跑出来的两个人，猛打转向，迎头撞上了一个消防栓，水柱如喷泉般迸射而出。

　　“照这个速度，这座城市怕是剩不了多少让我们去拯救了。”娜塔莎说。

　　利维向后一跳，避开奔涌入街道的水流。警笛声越来越急，他抬头看到一片红蓝警灯组成的强光正向他们接近是警方的增援，毫无疑问是FBI的人。出动国民警卫队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绕过大楼走远路，”卡门说，“这条路线也有障碍，但能确保你们避开最混乱的区域。”

　　在卡门的指示下，他们在交叉路口左转，穿过马路来到惠特比大厦楼下。这栋大楼的一层全是餐厅和零售店；这里也有人在打砸抢，他们从破碎的窗户跳进跳出，堵住了人行道。沿道牙停放的车被掀翻砸烂。

　　他们沿着大楼的外围奔跑，躲开暴徒和被抛到人行道上的各种杂物，一名男子抱着满怀的烈酒瓶从一家餐厅冲出来。他和利维撞个正着，向后踉跄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全都掉在了水泥地上。

　　“看路，混蛋！”他喊道，挥起拳头胡乱打来。

　　利维挡住这一拳，用掌根猛击那人的鼻子，不耐烦地把他推到一边，然后继续前进。反骨妹冲在最前面，通过大声吠叫把人群从道上吓走，为他们开道。一行人顺利绕过两个拐角，到达大楼的室内停车场，沿入口坡道疾驰。

　　保安人员不见踪迹，卡门已经把大门升起来了。莱拉和玛汀站在里面，摩托车放在旁边，两人都摘下了头盔。玛汀抱着她的霰弹枪，莱拉伸出她的两把警棍，准备就绪。

　　厚厚的混凝土墙隔绝了外面混乱的声音，令人欣慰。大家草草围成一圈，向卡门报到。

　　“小声点，”卡门警告说，“电梯旁有两个男的。离你们的位置有一段距离，所以只要保持安静应该就没问题。”

　　“你已经控制了所有摄像头吗？”利维问。

　　“是的，我唯一没能黑进去的就是他们套房内部那个。”

　　“现在什么情况？”

　　“有三名守卫在哈菲尔德公寓的门外，还有三个在电梯间旁，有两个在楼层另一端的楼梯间。另外还有几个两到三人组成的小分队在其他楼层巡逻。他们很分散，所以我们应该能够按计划行动。”

　　玛汀调整了握枪的姿势。“住户呢？一定还有一些人没有离开吧。我们不想把他们卷入到火拼中。”

　　“我跟你们说过，这是一栋智能建筑。所有的门锁都是电控的；行动期间，我可以把住户都锁在自己的套房里。希望他们脑子够用，知道要躲到房间深处，这样才不会被穿墙而过的流弹击中。”

　　“就这么办。”利维环顾一圈。“大家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点点头，反骨妹摇了摇尾巴。

　　“电梯旁的人带着对讲机，”卡门快速道，“所以在他们联系上其他人之前，你们一定要把他们拿下。你们肯定不希望在暴露自己的同时，被这栋楼里的其他所有守卫涌过来围剿。”

　　“那怎么办？”多米尼克问。“根据之前你给我们看的停车场平面图来看，通往电梯间的通道没有屏障。如果不弄点障眼法，他们老早就能发现我们，根本等不到被我们干趴，但如果障眼法搞得太大张旗鼓，肯定也会引起其他守卫的警觉。”

　　娜塔莎嘴角一扬，眼中闪过一抹邪性。“我有个主意。”

　　* * *

　　“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娜塔莎一边对手机讲话一边走向电梯间。她将夹克搭在左臂，身上只穿一件背心，露出香肩和锁骨。“外面简直成了战区，我都差点回不了家。万一那些打砸抢的企图闯入大楼怎么办呀？”

　　利维和莱拉一起蹲在一排停着的汽车后面，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两名“乌托邦”的守卫在电梯间无所事事地站着。他们把枪用宽松的外衣遮住，插在腰带里一般人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其中一人正在用保温杯喝水。看到娜塔莎时，他们挺直身板，密切关注起她来，尽管表面上似乎不太在意。

　　她也看到了他们，确认了一眼后在几步开外停了下来。“等一下，珍。”她放下电话叹了口气，对守卫们说：“别告诉我电梯坏了啊，乱成这样还不够吗？”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呃……没有，电梯正常运行。”其中一个说。

　　“谢天谢地。”她举起手机接着说：“告诉迪伦，妈咪马上就上来。我们会想出办法的。”然后她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两人现在完全放下了警惕：肩膀放松，表情友好。利维向莱拉点点头，他俩开始沿着汽车后面的过道匍匐前进。他们需要在脱离掩体之前，尽可能地接近电梯。

　　电梯间的另一侧，多米尼克、玛汀和反骨妹也做着同样的事，不过利维只能看到他们在阴影中的动作。

　　“你们有看到外面有多疯狂吗？”娜塔莎从那两人中间穿过去，走到电梯口的中间，守卫随之转过身去面对她。“我丈夫不在城里，只剩下临时保姆跟我们的儿子在一起。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肯定是回不了家了。”

　　其中一名守卫点点头说：“你们最好都留在原地。这座大楼挺安全的。”

　　利维尽量保持自己的呼吸缓慢无声，从停着的车后面走出来，朝那两人的背后轻轻走去。莱拉与他保持同步，右手的警棍准备出击。

　　“我敢肯定，这有一部分要归功于你们，”娜塔莎冲守卫露出甜美的笑容，“你俩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对吗？守卫这里，确保没有不该进的人进来？”

　　两个男人胸膛一挺。娜塔莎左边的那个说：“我们会尽力而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