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要告诉我们,炸弹的位置。”
哈菲尔德咧嘴一笑,一副病态的表情,带着再纯粹不过的恶意,让利维心里一怵。“当然,警探。具体哪一个?”
[1]Newport Beach,加州奥兰治郡的一座城市,有时也音译称“纽波特比奇”。
第二十章
利维后退,盯着哈菲尔德。“‘哪一个’是什么意思?”
哈菲尔德想耸肩,但被多米尼克摁着肩膀动弹不了。“就字面意思。我很乐意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但你需要说得具体些。你是说市政厅的炸弹吗?维加斯警局总部的那个?还是云霄塔里的那个?”
房间里一片安静,哈菲尔德继续贱笑。越过哈菲尔德的头,利维和多米尼克交换了一下眼神;多米尼克脸色苍白,嘴巴半张。
“多少”利维清了清嗓子,“一共有多少处炸弹?”
“六处。”
利维闭上眼睛。玛汀在他身旁发出一声哀叹。
“他在虚张声势,”莱拉说,她的话让利维睁开眼睛,“必须是。在全城高度戒备的当下,‘乌托邦’怎么可能把那么多炸弹投放到这些戒备森严的地方?”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只会在夜幕的掩护下偷偷摸摸搞事情的阴暗鼠辈?”哈菲尔德哼了一声。“每一处的炸弹都是由那些能光明正大进出那里的人‘带’入的。你不知道我们的影响力有多大,有多少人支持我们的事业。”
利维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至少娜塔莎会说些什么,但自从她割了那守卫的喉后,就没开过口。她站在利维的正背后,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众人的哑口无言助长了哈菲尔德的气焰。“你以为‘乌托邦’只是一伙城市里的小混混和沙漠里的持枪红脖子[1],我们远不止如此。甚至在迈罗拉迪奇助我们扬名立万之前,我就已经在各处培养起盟友了:政府、执法部门、公共工程部门。他们都是爱国者,理解事物的天然秩序,并希望看到这种秩序得到恢复。”
想起“乌托邦”的视频,利维说:“你认为这是上帝想要的?让你把一座城市夷为平地?”
哈菲尔德挤眉弄眼。“拜托。我不相信上帝。那只是用来刺激炮灰的办法,简单好用。”他喘了一口气,摇摇头。“我这辈子都住在拉斯维加斯。我眼看着这个城市被移民占领,看着像你这样的怪胎在公共场合炫耀自己的变态行径,一年比一年嚣张。当我的城市像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一样,被那些优柔寡断,一脸假笑,一心想要摧毁美国生活方式的烂好人所主导时,我却只能袖手旁观。但是拉斯维加斯曾是一座伟大的城市。让一切从头开始,它可以再次伟大。”
利维的胃一阵翻腾,胸口剧烈起伏,他费了好大劲才按捺住自己。他不得不握紧双拳,握到生疼,才能阻止自己扑向哈菲尔德,把这个王八蛋打到昏迷。
“你知道吗,我一直等着这些混蛋中能有个说话稍微正常点的,”玛汀说,“但并没有。”
哈菲尔德瞪了她一眼,然后回头看利维。“就像我说的,警探,我完全可以告诉你每个炸弹的位置。它们距离引爆还有……”他煞有其事地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大约五十分钟。即使这座城市没有陷入混乱,即使你可以信任维加斯警局和FBI来帮忙,也无法及时赶到并将炸弹全部拆除。”
“所有炸弹都会在同一时间引爆吗?”多米尼克若有所思道。
被多米尼克摁在手下的哈菲尔德紧张起来。他皱起眉头,这个表情清楚地表明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但又不太明白漏在哪里。
莱拉潇洒地来回挥动双手的警棍。“这需要大量协调,而使用自杀式炸弹不是白人至上主义者的风格。”
“不过,它们总不会是自动定时的吧。”利维说。“万一什么地方出了错,需要关闭一个或多个,那怎么办?目标可都是些安保重重的地方,再派人进去就太冒险了。”
玛汀顺着他们的思路,说道:“所以你更希望能远程控制和引爆那些炸弹。但要是有六个引爆器,那就意味着需要六个值得信任的人,并且要确定他们不会被抓到,也不会临阵逃脱或犹豫不决。”
“我觉得哈菲尔德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给那么多人。”利维紧盯着哈菲尔德的脸,朝椅子走近。“这些炸弹都是由同一个中央装置控制的,不是吗?”
哈菲尔德鼻孔张大,下巴肌肉抽动。但过了一会儿,他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们还是阻止不了。”
“如果你告诉我们它在哪儿,我们就能阻止。”利维舒张起戴着格斗手套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当然,我们时间紧迫,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得到那些信息。”
“你以为我有多好骗?”哈菲尔德回击道。“你这人无疑是有些毛病的,但你仍然是一名警察,你不会折磨或杀害一位老人。”他的目光转向了玛汀。“你的伙伴也不会。或者这位受勋老兵,或者地方副检察官。你们不能拿空洞的威胁来吓唬我,要做那种事,你们谁也没那本事。”
哈菲尔德的狂妄自大激怒了利维,刺激到他内心深处那个黑暗又愤怒的所在。这坨狗屎以为他可以滥杀无辜,摧毁一座城市,然后……逍遥法外?他坚信自己不用为这样的恶行承担任何后果?
利维向旁边迈了一步。“你见过我的这位朋友吗,娜塔莎?”
哈菲尔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娜塔莎保持沉默,手里握着她那把血淋淋的刀,血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滴落得到处都是。
现在轮到利维得意了。“当然了,她的另一个名字你肯定认得‘黑桃七’。”
哈菲尔德哈哈笑道:“这个幼儿园老师?你需要更有说服力一些。”
娜塔莎把头歪向一侧,微微一笑。她双腿略分开站着,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松弛地握着刀。一滴血在刀尖汇聚,悬停片刻后,溅落在地。
刚与娜塔莎目光交汇之时,哈菲尔德的脸上还留有一丝奸笑。但渐渐地,这笑容消失了,他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失去了血色。要不是自己在几分钟前有过亲身体验,利维一定会好奇哈菲尔德的恐惧从何而来,因为娜塔莎只是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而已。
哈菲尔德直视的是娜塔莎崩坏的那部分。她没有疯,对此利维很清楚,但她的灵魂以一种完全不该有的方式崩坏了。在一个人类眼中,那是极为恐怖的一幕。
“我的天啊。”哈菲尔德喘着气说。
娜塔莎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哈菲尔德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结果屁股还没抬起两寸高,就被多米尼克狠狠按了回去。反骨妹在门口嗷嗷一吼,叫声在屋里回荡。
哈菲尔德气喘吁吁地缩在椅子里,任由娜塔莎慢慢向他走去,身后留下一串血滴。
“你知道吧,我只折磨过三个人,”她用娓娓道来的语气说,“我必须那么做,但我并不喜欢。至于杀人本身嘛嗯,我很喜欢。而且我发现,人越坏,我杀他们就越有满足感。”
她在哈菲尔德的椅子前停下。对方抬头凝视着娜塔莎,脉搏狂跳,以至于利维在五英尺开外都能看清他脖颈处的颤动。
“你可能是我见识过的最坏的人。”娜塔莎说。
哈菲尔德哼哼道:“我”
“嘘。轮到你说话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娜塔莎在他跟前蹲下,就像跟小孩子说话时那样,“在你之前,那个荣誉属于‘斯拉夫集团’的那五个人贩子,他们买卖儿童进行性交易,还亲身上阵染指自己的货品。杀了他们之后,我有点失控。我弄坏了他们的尸体,割下他们的舌头,挖出他们的眼睛,剁掉他们的手好吧,我敢肯定你当时在新闻里已经读到过这些了。”
她面带自嘲的笑容讲述着。哈菲尔德张开嘴,急促呼吸着,肤色死灰,浑身都在颤抖。利维多少有点担心这家伙会在给出他们所需信息前就心脏病发死掉。
娜塔莎换成双膝跪地。“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对那些人做过。也许我……应该做的,因为那样会更切题。但我不怎么喜欢那种做法。”
她将刀刃比在哈菲尔德的膝盖处,对方拼命挣脱,竟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极致的恐惧带来的肾上腺素让他一时间力大无穷,连多米尼克都肉眼可见地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扳回去并按住他不许动。
娜塔莎无动于衷,她的刀沿着哈菲尔德的裤子内缝线划过,然后刀尖停在他的裤链上。“毕竟,”她说,“阉割是一种非、常、亲密的残害形式。”
哈菲尔德的抽泣声卡在喉咙里。利维用余光瞥到动静,他瞥了一眼发现玛汀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她弓着背,身体紧绷。他不确定她是因为哈菲尔德的恐惧而不安,还是因为看着自己昔日的朋友如此兴致勃勃地折磨一个人而难过。
“但我是一名社会工作者,”娜塔莎用刀在哈菲尔德的裤襟处挑弄,“我总是建议人们走出舒适区,尝试新事物。而且谁知道呢?可能还是肢解会更有趣吧,如果你是活着去感受的话。”
“苍天啊。”哈菲尔德喘着粗气。他向利维投去慌乱的恳求眼神。“疯了吧。看在上帝的份上,让她住手!”
利维摊开双手。“你也不看看过去一年发生的事,居然以为我能控制‘黑桃七’的所作所为?”
娜塔莎用刀一弹,割下了哈菲尔德裤子上的纽扣。
哈菲尔德尖叫起来一个刺耳的高音。所有人都缩了一下,除了娜塔莎。
“大学!”哈菲尔德试图蜷缩上身,结果大量汗水从他脸上洒落下来。“炸弹的控制装置在维加斯校区。设施管理大楼里。不要。求求你!”
“你说的是实话吗?”娜塔莎的语气甜甜的。
“是的!我发誓。求你住手!”
“如果你撒谎,我会回来找你的。我来告诉你到时候我将如何处置你吧。”
娜塔莎站起来,俯身在哈菲尔德耳边低语。她说话时,哈菲尔德明显抖得比之前更厉害,然后目瞪口呆,哆嗦着想躲开。
娜塔莎后退了几步。“明白我的话了吗?”
哈菲尔德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我们不可能在预定引爆时间之前,从这里赶到维加斯校区。”多米尼克说。他松开哈菲尔德被汗水浸透的肩膀,咧了下嘴,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们连一辆车都没有。”
“我可以骑我的摩托车。”莱拉说。
“你只能带一个人。”
“呃,伙计们?”耳机里传来卡门的声音。“我不想打断你们,但是‘乌托邦’的援军已经到达停车场了。警察也在往这边来。你们必须离开那里。”
娜塔莎看向利维。“我们可以”
哈菲尔德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尖叫,扑向娜塔莎,从她松弛的手中夺过刀子。他拿刀架在她的喉咙处,抓住她的夹克把她向后拖,多米尼克和玛汀用枪瞄准了哈菲尔德。
“我要杀了她,”哈菲尔德嘶吼,“我要杀了这个神经病婊子。”
利维的视线模糊了。哈菲尔德手里拿的不再是刀,而是一把枪。哈菲尔德的脸变成了戴尔史莱特,变成了基思查普曼,变成了雷蒙阿科斯塔。他挟持的人不是娜塔莎,而是一名六岁的男孩,是一名菜鸟警察,是……斯坦顿。
愤怒主宰了利维的身体,爆发了。他一跃而起,扑向哈菲尔德,不顾风险、不择手段和无视道德。只剩下盲目的狂怒。
而这份狂怒,渴望见血。
他全速撞向哈菲尔德,将两人都撞倒在地。娜塔莎滚向一旁,利维打掉哈菲尔德手中的刀,对他发起无视技巧的疯狂攻击。然后他一拳打在哈菲尔德的脸上。又打了他一拳,再一拳。这些还不够,他又掐住哈菲尔德的喉咙,把他的头往地板上撞。
他曲臂准备再来一拳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利维,”多米尼克没有大喊,而是平静地说,“如果再不停手,你会打死他的。”
利维眨眨眼,看着被自己骑在身下的人。哈菲尔德的脸已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脑袋无力地垂在地毯上,喉咙里咕噜咕噜,发出含着水的呼吸声。
利维惊得大叫一声,往后一缩,坐到了哈菲尔德的胸口上。多米尼克松开了他的手腕,利维的手臂无力地垂到身侧。
“你应该杀了他,”娜塔莎从他的左边走来,“想想他干的那些事,他策、划、要干的那些事。”
利维痴痴地看着被自己打得血肉模糊的哈菲尔德:纳粹,杀人犯,策划夷平一座城市并屠杀上万人的罪魁祸首。
娜塔莎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冲他耳边低语:“没必要让人知道是你杀了他,你甚至可以说是我杀的。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真相。”
利维的手在抖。
“杀了他,利维。”娜塔莎的声音平静而无情,话语中暗藏着一股激动。“你知道你想杀了他。他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哈菲尔德的死是罪有应得吗?利维,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有什么资格将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去决定另一个人类什么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
之前的哈菲尔德是一个直接的威胁,利维攻击了他;而此时的哈菲尔德只是一名受伤的老人。利维并不是一心想杀他的。
“不。”利维说着,摇了摇头。然后,他更加坚定地说:“不!”他站起来。“哈菲尔德倒下了,他不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我没有权利杀他,他属于监狱。”
利维站到一旁,远离趴在地上的哈菲尔德。多米尼克按住利维的双肩,目光凝重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松手跪下去检查哈菲尔德。玛汀过来帮忙,经过利维身边时,她捏了捏利维的手臂。
看着他们处理哈菲尔德,利维不得不退得更远,并为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莱拉站在门边,浑身散发着她那标志性的冷峻气质,抚摸着反骨妹的头。
她冲利维扬了扬眉:你还好吗?他点点头,这似乎让她放心了。
“我错了。”娜塔莎在他身后说。
利维转过身。“什么?”
“我错了。”她错愕的表情与孱弱的语气相呼应。“我一直认为你和我是同类你压抑着自己的那一面,把它关起来,因为你害怕它。然而你的愤怒只是未愈合伤口的产物,没有更深层的驱动力。你……你不是杀手。”
“我也曾杀过人。”他说道,有些莫名其妙。
“你夺走过生命,那不代表你是一个杀手。”她耸耸肩。“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利维张大嘴巴,绞尽脑汁思索合适的措辞。“你……对不起?”喉咙里发出一记歇斯底里的笑声,其他人都看向他。“‘对不起’?你他妈逗我呢?”
“我”
“你以为这里发生的算什么?”那股诡异的幽默劲过去了,利维淹没在肾上腺素、愤怒和悲伤之中。“你以为,凭着这次拯救全城的小冒险,就能弥补你所做的一切吗?你以为,这会让我忘记你杀害的那些人,还有你伤害基思、阿德里安娜,甚至多米尼克的那些行径吗?”
娜塔莎咬紧牙关。在她身后,多米尼克站着看他俩对峙,但没有向前。
“忘记是不可能的,”利维说,“等这里一结束,你就会像哈菲尔德一样进监狱,你会在那里腐烂,直到死去。也许到那时,神会原谅你的,娜塔莎,”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忍住泪水,“但我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