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右边是一条小路,沿着林子边缘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选了右边。
跑了几步,经过对面那座院子的门口。门关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裴聿白没停,继续往前跑。
小路沿着林子边缘走,一边是月老庙的围墙,青灰色的砖墙,上面爬着藤蔓。
另一边是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挡住了里面的视线。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比石板路软,跑起来不累。
他跑了一会儿,前面被几棵树挡住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干横出来,把路堵了一大半。
但树和树之间还有缝隙,侧身能挤过去。
裴聿白放慢速度,侧身从那几棵树之间穿了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山间温泉。
不大,水面上飘着白色的雾气,热腾腾的。池子是石头砌的,边缘长着青苔,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温泉水从池子的一侧流进来,发出很轻的咕嘟声,又从另一侧流出去,顺着一条小沟渠消失在林子里。
温泉池子里有一个人。
背对着他。银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那些头发被它的主人全部拢到了一边,绕过脖颈,垂在肩侧,露出整个后背。
背很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天生就吸引人的目光。
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楚,像两片微微张开的翅膀。
脊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延伸到腰窝。
腰窝很深,两个小小的凹陷,在腰和臀部之间,被水线刚好挡住一半。
温泉的水汽在他周围飘着,银发湿了,贴在皮肤上,银色与皮肤的白色混在一起,像一幅画。
裴聿白站在树后面,眼睛没动。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是空的。
所谓脑子一片空白,不过如此。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温泉里的人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银发从肩侧滑下来,露出半边脸。
是亓官缘。
他朝裴聿白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往岸边走。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水珠从他身上往下淌,顺着腰线,大腿,小腿,流回池子里。
他的身体在水面以下的部分看不太清,但肩膀,胸口,手臂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裴聿白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他垂下眼皮,但睫毛还在颤。
亓官缘走到岸边,伸手捞起旁边石头上搭着的一件红色衣袍。
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来抖开,披在身上。
动作很自然,不急不慢的,丝毫不认为,被看光了,应该羞耻的是自己。
他系好衣带,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把那些银丝全部扒拉到了前面,垂在胸前。然后他转过身,朝裴聿白走过来。
第18章 鞋袜
裴聿白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亓官缘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聿白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
亓官缘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停在他通红的耳朵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声音似乎有些缠绵,勾在裴聿白耳边:“第二次了。闯入别人的领地,很无礼呢。偷看别人洗澡,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可能是刚起来没多久,嗓子还没全开。
低沉,慵懒,尾音微微往下沉。
因为离得近,那个声音像是直接灌进了耳朵里,贴着耳膜震了一下。
裴聿白感觉一股麻意从尾椎骨往上蹿,顺着脊背一路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亓官缘的香味把他围住了。
是昨天擦肩而过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不像昨天一样,轻轻拂过,现在是整个人都被这味道裹住了。
冷的,清清的,混着温泉水的热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裴聿白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亓官缘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表情:“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裴聿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裴聿白。”
有些僵硬。至少在裴聿白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
亓官缘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裴……聿……白。”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
他的声音本来就低,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含着一颗糖,每一个音节都黏黏的,从嘴唇之间慢慢吐出来,拖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尾音。
裴聿白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脖子,顺着脖子往下,消失在背心的领口里。
亓官缘看着那一片红,挑了一下眉:“我原谅你的无礼了。但是,不能有下一次了。”
裴聿白没说话。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亓官缘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裴聿白。
“作为补偿,能帮我穿鞋袜吗?我的腰很疼呢。”
他顿了顿,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裴……聿……白……”
裴聿白点了点头。
动作僵硬,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他走到亓官缘面前,蹲下来。
石头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和一双白色的袜子,袜子是棉的,很软,叠得很整齐。
亓官缘的鞋袜是古人的样式,袜子不是现代的那种船袜,是长的,一直包到脚踝以上,穿的时候要仔细理平。
裴聿白拿起袜子。
亓官缘已经把脚抬起来了,搭在他的腿上。
他的脚是正常男人的大小,不算小,也算不上大。
但那双脚的形状很好看脚背高,弓起来的弧度很流畅,像一座小小的拱桥。脚趾长而直,趾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泛着淡淡的粉色。
脚踝很细,骨头突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脚跟圆润,没有茧子,像是从来没有走过路一样。
裴聿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袜子撑开,小心地套上亓官缘的脚尖。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把袜子的边沿理平,让布料服帖地贴在皮肤上。
袜子拉到底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亓官缘的脚踝,那里的皮肤很凉,摸上去像一块冷玉。
亓官缘没说话,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头发还没干,银色的发丝垂下来,滴着水,落在红色的衣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裴聿白拿起另一只袜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但还是不敢用力,指腹轻轻压着袜子的边沿,一点一点地往上捋。
穿好袜子,他拿起鞋子。
布鞋是黑色的,鞋面是棉布,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很密。
他把鞋口撑开,托着亓官缘的脚跟,把脚送进去。鞋很合脚,不紧不松。他理了理鞋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把手收了回来。
亓官缘低头看着自己穿好的鞋袜,动了一下脚趾。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聿白。
裴聿白还蹲在他面前,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耳朵还是红的。
亓官缘看了他两秒,伸手拿过搭在石头上的另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把湿头发从衣服里拿出来。
“多谢。”
裴聿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腿还是有点僵。
亓官缘从石头上站起来,拢了拢衣袍,把那件红色的长衫穿好。
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忙。仅仅是这寥寥几面,便能看出他似乎做什么都不急不缓。
穿好之后,他看着裴聿白,忽然问了一句:“你住在庙里的独院?”
裴聿白点头。
亓官缘“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从裴聿白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裴聿白身侧的时候,那股冷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湿漉漉的水汽,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是把裴聿白整个人裹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