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呢?”
“刚出生的孩子生下来都那个样子,我只看了几眼,怎么会记得?”
“真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林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也是,你以后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其他孩子。”他眨了下眼睛,“带着期待和爱出生的孩子,和一个被利用的孩子比起来,怎么看也是前者会得到更多宠爱吧。”
“你今天发病吗?”楼兰谙声音轻轻飘过来,把手里收拾好的包扔到他怀里,“很闲?”
林河和蹙眉的他撞上视线:“不过,他如果发现你没有死,你觉得你会不会掉一层皮?”
楼兰谙看向他,直勾勾地盯着,淡漠的视线有一瞬间深邃得快要把人盯穿,直到林河举起手承诺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告密的意思,只是想到那个画面觉得好玩,才重新低了眼睛。
“闭上你的嘴。”他转头往厕所去了,留林河一个人站在只开了一个进门灯的客厅。
林河溜达到冰箱前,打开,视线掠过最底下的奶酪棒和果冻,拿起来一个看了眼,好像过期了,他思考片刻没扔进垃圾桶,给放了回去,转手从第二层拿了个苹果,虽然不是特别想吃,但他还是掂了掂,啃了一口。
他脚步散漫地在客厅里散步一样走到书柜前,停下,往最上面一层望,看到了彩色封皮的绘本书,混杂在楼兰谙那些审计的资料书里,略显奇怪,不过楼兰谙可能也没想到有人会仔细地琢磨他的书到底有哪些,所以放得很随意。
厕所传来关灯的啪嗒声音。
林河恰时悠悠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发觉,望向走出来的人,听见他说:
“走了。”
“患者……赵刚?”护士看了看楼兰谙手腕上的白色PVC信息腕带,视线在名字和他的脸上反复扫了两次,略感古怪。
“是我。”
“再次确认一下,除了八年前腺体信息素转化器种植手术以外,之后没有做过其他手术吧?就算是微创手术,或者什么肿物、息肉切除手术,阑尾炎手术,产科手术那些都算,确认没有做过?以及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哮喘、吸烟饮酒史都没有,是吗?”
“是。”楼兰谙没有犹豫地接话,开口说出一个音节,顿了顿,显而易见这一串话里有什么触及到了他的记忆,不过无关紧要了。
他再次颔首:“是的,没有。”
“好的。”
护士最后一次核对手术信息后熟练地给他量了能够检查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带他去手术室外的等候室换了衣服,躺上平车,然后与这次手术执行的麻醉师、护士完成了交接和核对。
主刀医生和团队是林河亲自请来的腺体科专家,医院也是私人医院,这里无论是服务还是设备又或是人力都是有钱人怕死自己掏钱找来的顶尖。
“腺体现在还疼痛吗?”手术的执行医生开始和楼兰谙搭话,测试着他的神经功能。
楼兰谙如实回答,语调淡漠:“痛。”
“哪种痛?持续时间长吗?”
“钝痛。无时无刻。”
“我听林河说,你的腺体很早以前就受伤严重。”
“是。”
“受伤严重,但你还是对它动了手脚。变成一个虚假的omega,得到疼痛的标记,对你有好处吗?”
“这个我不做回答。”
楼兰谙对这个问题不陌生。他对这个问题以及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有自己的理解,不过很可惜没有人懂得他。他明白自己的想法从不被苟同,于是保持客气而疏离的沉默。
“好的。”
医生非常贴心地掠过这个问题,手指按压着他腺体周围的肌肤,换上了另一个手术用具,冰凉的针尖划破肌肤刺入血肉下,留下深深的、无可磨灭的痕迹,甚至能够听见金属入肉又抽出的轻微嗤声。
“那我说说其他的。”
他的语气很不经意,手上动作连贯未停:“你曾经做过信息素转化器植入手术,八年前选择把它拆除,是非常非常不负责任的一个错误行为。”
“我只是不再需要omega的身份了。”楼兰谙感觉到后颈有一种怪异的抽搐痉挛,能够真切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搅动着,但诡异地无法感受到疼痛。头脑慢慢变得有些迟钝,他感觉头痛好像变重了一些,眼前有些发黑。他一度有些想要呕吐, 不过他很快忍下了。
回答问题变得有些费劲。编造一些不太诚心的话也变得更费精力了些。
“作为医生,我需要提醒你。做完这次手术之后你仍然需要忍耐疼痛。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你明白吗?”
“是吗?”楼兰谙睁开了眼睛,尽管它发沉发烫,眼皮已经有些难以撑起来,额角有薄薄的汗水浮现,但他语气仍然竭力地维持着淡而冷静。
“我说过,你的手术很特殊。”
“你的Alpha腺体严重受损过,并且常年受到另外一种Alpha信息素干扰,导致从根源上就发育畸态,这是你腺体一直以来疼痛的原因。”
“后来植入信息素转化器,Alpha腺体本质并没有变化,只是信息素强制变成了omega的信息素。”
“你的信息素转化器为了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费了很大的劲儿。”
医生医生公事公办地说着,宣告某些残酷的事实。
楼兰谙听见他转动拿机械用具时托盘和用具轻轻挨在一起发出的磕碰声音以及他微微转身时蓝色手术服摩擦的细微声音,只是他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后颈的存在。
那折磨了他好多年的痛苦在这一刻跟着他的痛觉一并消失了,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轻松,奇异般的,他感觉到太久没有感受到的、万籁俱寂一样的安宁。
“再往后,你腺体里因为标记带来的“外来者”的Alpha信息素过量失衡。其实作为医生我也不太懂为什么信息素转化器已经被拆除,但另外一个Alpha的标记还是留在你的腺体上,只能说,你是一个特别且罕见的个例。”
“不过”医生话音一转。
楼兰谙在他的停顿中听到轻微的,窃窃私语的交流声音,混杂着带着感叹般喜悦的喟叹,以及尘埃落定时、不同于手术过程中轻而又轻的机械碰撞托盘的声音。
手术刀清脆地被搁置在托盘上。
鼻息间属于另外一个Alpha的信息素最后一次浓郁地聚在一起,它慢慢地弥散,楼兰谙仿佛看到眼前弥散的浓雾正在一点点不舍地变淡变浅,缭绕着远去,呼吸变得异常敏锐,鼻腔吸气几乎快要刺痛。
而那个带来一切困扰的人,跟着这片雾轻飘飘地离开了。
“作为你朋友的朋友而不是主刀医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医生轻松地呼出一口气,真正为他感到开心那样笑起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深元药业的股价暴跌?利空消息是董事长意外离世。”
深元药业董事长,楼兰谙的前夫,林焉恒,于2月14日双洪桥意外遭遇重大追尾车祸事故,2月17日宣告抢救无效离世。
楼兰谙难以再忍耐地闭上了发烫的眼睛,眼睫轻轻地在黑暗中抖动了一下。
“另外,恭喜你。手术完成,一切顺利。”
医生笑眯眯说:“虽然这么说不太道德,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开香槟庆祝。毕竟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闻到困扰了你这么多年的信息素了。对吧?”
【作者有话说】
提前说一下是双洁。
第2章 (F)死亡、泪水和吻
“今天离开之后,你就再也不会闻到他的信息素了。提前恭喜你得到自由。”
这句话太熟悉了。
楼兰谙不禁恍惚一瞬。他俯朝着平床,身后医生的脸并不能看清,恍然之中他想起另外一个人,也是医生,就站在相同的位置,说出相同到几乎一样的贺语。
是在哪里呢?是谁说的话呢?是什么时候呢?
八年前?
八年前。
心头为这个长久的数字震动。他扭动有些僵硬的头,下意识想要看一眼站在身旁的医生的模样。
脖颈因为麻药费劲儿地听从他的指令。
头顶刺眼的手术强光像刀的尖刃,快速地顺着眼角刺过来,冲向他一直闭着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已经安排妥当了。”
“楼先生,您丈夫的下属被调走了一些,现在只有两个在外等候。”李医生附身下来,小声和楼兰谙耳语。
楼兰谙眼神放空,听了他的话木着视线几秒后才慢慢嗯了一声。
手术室有点冷,风口持续不断循环冷气,维持着低温。
他目光注视的地方是一群穿着蓝色手术服的人,他们围着不大的培育仓,弓身把孩子从培育仓中安稳托出。水液淅沥地穿过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滴在水蓝色的垫巾上,少量的血液和培育仓里模拟羊水的透明清液混在一起,蓄出浑浊的水洼。
手术的强光灯在头顶刺眼地亮着。楼兰谙能听到医生们低声交流孩子情况的声音,有些急促又有些焦灼,仿佛他们将要做的事情是一件从未干过的、胆大包天心惊肉跳的事。
是早已行差踏错一步后,用来补救这一步的无数谎言中的一个。
这件事要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如果做到了,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从犯。但如果没能做到,这里知道真相的所有人就更不会有好结局。楼兰谙看到主刀操持的医生因为压迫低下汗滴,几个医生为难地深深拧眉,瞳孔轻微地颤抖摆动。
楼兰谙抬眸,看李延被口罩挡住脸后只留下的那双眼。他甚至听到了身边某个人收紧喉咙,连续咽下口水的声音。
他问:“林焉恒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林老已经告诉他孩子从培养仓出来了。”
楼兰谙挑了下眉,嘴唇微动,思索了半晌没有把唇边的问题问出声。
幸而李医生是一个极其会察言观色的人,看他一眼就明了,立刻说:“听说他听到时正在开车,不小心还闯了一个红灯。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闯红灯?”楼兰谙整理着自己蹭得外翻的手术服袖口,垂了眼,“他还会闯红灯吗?”
李延这次没有答话。
“孩子还要多久?”楼兰谙把话转回眼前正在忙碌的医生身上。
“孩子已经清洗擦拭,现在时间紧急,只能粗略给她做全身检查,查看发育情况,然后打k1,检查心率和呼吸……”
李医生截断自己的话:“最快的话二十分钟。”
“快一点,爷爷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我和孩子被劫走三个小时后爷爷会让人把我的死亡消息传给林焉恒让他立刻回国,但他那样的性格肯定会先把手里的事情先交托出去确保他离开后不会出差池。”楼兰谙构想着未来几个小时内会发生的事情,耳边忽然听到了响亮的哭声,他立刻转眸看过去,“对了,培养仓记得立刻处理好,不要留下痕迹。”
“会的。”
楼兰谙望着那个正在被摆弄的孩子。她那么小,只有人的小臂那么长,才从培养仓中出来,她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安稳又舒服地躺进恒温箱里,而是很快就要躺进他的臂弯和他一起奔波,然后在今夜或者明天永远和他说不会再见的再见。
楼兰谙感觉自己身体此刻紧绷着。他也没有哪怕一刻是真正放松过。周旋在林焉恒这样精明的人的身边总要绷起神经样样做到事无巨细,否则就会被查出哪怕一丁点纰漏。
好累。楼兰谙想,真是好累。
手术室里太冷,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秒针转过了十五个圈,病房外边的风突然发狂地吼起来,把所有能吹落的叶子都在狂风席卷中吹往天空。
婴儿很快检查完毕,穿好衣服裹进厚厚的布料里,医生临时教了楼兰谙一种抱孩子的姿势,他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抽出五分钟学会这个姿势,抱着孩子站起身。他柔和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哭啼的婴儿在轻柔的安抚中慢慢放缓了呼吸,脸颊蹭在臂弯笼出的怀抱中浅浅睡去。
有人替楼兰谙打开了门。
手术室外站着好多人。楼兰谙只是看了一眼,淡淡对靠近他的人说:“领路吧。”
一辆车飙着超出限码的速度闪电般疾行。
林焉恒看着手机上林川原发给他的消息和照片,楼兰谙躺在血泊里,糊满了血的身体太过触目惊心,他甚至无法一眼看出致命伤在哪里。他面色如纸苍白,嘴唇、脸颊都白得开始发青。孩子因为曾被他牢牢护在怀里而沾满了他的血,襁褓、脸颊、额头,就连手指上都有血的痕迹。
林川原告知他是曾经被抢了项目地产的仇家干的事情,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做事狠辣蛮横,怀恨在心想要让抢走他们项目的林焉恒付出些代价,比如失去他刚出生的孩子和妻子。因为事发突然又在深夜,两边的人两相交锋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刀,就有人跟着立刻拔了枪。混乱中楼兰谙为了保护孩子被两刀反复捅伤了腹部,抢救了一整晚却还是没能救回来。
照片无可作假。

